第一千二百六十七章 御前殿辯
太極殿。
卯時三刻,文武百官分列兩班。
這座大殿上最不缺的就是吵架的人,御史臺那幫言官恨不得逮著誰咬誰。
但今天,一個個垂手低頭,連喘氣都小心翼翼。
殿門外,許元被兩個甲兵架著進來。
五天大牢,臉色甚至紅潤得過分,就是下巴冒了一圈青茬。
“跪下!”殿前侍御史扯著嗓子喊。
許元拿耳朵當擺設,看都沒看他。
刑部尚書崔敏第一個動了。
老頭六十出頭,鬍子花白,雙手捧著一摞厚得能砸死人的卷宗,快步走到殿中跪下。
“陛下,臣有鐵證!”
嗓門拔得老高,生怕別人聽不見。
“經刑部查實,嶺南王許元在恆羅斯駐軍期間,私藏拜占庭火器圖紙三十七幅!”
“與拜占庭凱利元帥密信往來不下二十封!”
他一字一頓,每吐一個數字就重重敲一下地面。
“信中涉及大唐西域駐軍部署,糧草調配路線,邊關換防時間。”
“字字屬實,人證物證俱全!”
卷宗呈上去,太監雙手接過,小碎步送到御案上。
李世民翻了兩頁。
長孫無忌躬身,聲音不急不緩:“陛下,臣與房相聯名彈劾嶺南王,通敵賣國,侵吞軍資,擁兵自重。”
他頓了一下,每個字都往下壓了壓。
“恆羅斯一戰,繳獲金銀珠寶折銀四十萬兩,入庫僅二十三萬兩。”
“餘下十七萬兩,去向不明。”
“請陛下嚴查。”
房玄齡跟著出列,垂首站定,沒說多餘的話。
這兩個人聯手彈劾,長孫無忌加房玄齡,分量夠壓死一座城。
程咬金站在第三個位置,一張黑臉憋成豬肝色。
尉遲敬德胳膊肘不動聲色地頂了他腰眼一下。
程咬金沒蹦出去,但那臉色分明寫著三個字:憋死了。
李世民合上卷宗。
“刑部所呈證據,你可認?”
“不認。”
崔敏臉皮跳了一下:“王爺!白紙黑字。”
“我說不認。”許元偏頭看他,“你耳朵不好使?”
崔敏一口氣哽在嗓子眼裡,上不去下不來。
許元轉過身,面朝殿門抬手打了個響指。
八個玄甲軍扛著木箱魚貫而入。
十二口箱子整整齊齊碼在殿中央。
粗糙的軍用木箱,沒上漆,沒刻字,一看就是從軍帳裡直接搬來的。
“陛下,臣有供詞。”
許元走到第一口箱子前,親手掀開蓋子,裡頭全是冊子。
他抽出最上面一本,揚了揚。
“三年。”
“中原七大世家,為換取拜占庭香料,黃金,私自向外出售大唐邊防圖,火器規格。”
“所有交易賬目一筆一筆,銀貨兩訖,簽字畫押。”
許元低頭掃了一段,念出來:“貞觀十八年,九月初九,清河崔氏二房,經安西都護府馬商胡三轉售,向拜占庭凱利元帥府遞交安西邊防換防時刻表一份。”
殿上崔敏身邊的人都悄悄往旁邊挪了半步。
他抬眼,看向崔敏。
“收黃金一百二十兩,波斯香料四箱。”
“經手人……”
崔敏的臉白了。
“崔大人,要我念出來嗎?”
許元沒給他喘息的時間。
“崔大人方才呈的拜占庭火器圖紙,和這本賬冊裡記錄的清河崔氏賣出去的大唐火器規格,紙張相同,墨色相同。”
他把兩本冊子懟到崔敏面前。
“到底是我在通敵,還是有人拿自家賣出去的東西,倒栽到我頭上?”
程咬金那個大嗓門,終於憋不住了:“我說老崔!你這不就是賊喊捉賊嘛!”
“閉嘴!”尉遲敬德一把拽住他後領。
李世民拿起御案上崔敏呈的卷宗,重新翻開又看了一遍。
許元一口氣掀了三個箱子的蓋子。
賬本,信件,契書,嘩啦啦鋪了一地。
十二口箱子,三年的賬,從清河崔氏到范陽盧氏,從太原王氏到滎陽鄭氏。
兵部侍郎王緒直接癱坐在地上,渾身的勁兒都被抽乾了。
旁邊的同僚伸手想扶,手到一半縮了回去。
誰知道這箱子裡有沒有自己的名字?
房玄齡站在原處,看不清神情。
長孫無忌從頭到尾站在原地,神色平靜。
但許元看見了,他左手無名指輕輕彎了一下。
許元把這根手指記在心裡,合上最後一本賬冊。
“陛下。”
許元的聲音沉下來了。
“臣在恆羅斯三年,打了十一仗,死了四千六百人。”
殿上連呼吸聲都沒了。
“最難的一次,被圍了二十七天。”
“軍糧斷了,戰馬殺了吃,馬骨頭熬湯。”
“臣手底下的兵啃骨頭啃到牙齒鬆動,一嘴血沫子還在守城。”
他頓了一下。
“那十七萬兩銀子,九萬兩買了糧,三萬兩修了城牆,五萬兩發了撫卹。”
“每一筆都有據可查,賬本在第七口箱子裡。”
滿殿沉寂,壓得所有人不敢出聲。
“至於通敵!”
許元笑了。
“凱利元帥的人頭,在恆羅斯城門樓上掛了三個月。”
“風乾的。”
他歪了下頭。
“臣通敵通到把人腦袋砍下來掛城頭上,這罪名崔大人,您編得是真新鮮。”
程咬金在武將列裡悶聲笑了一下,肩膀一聳一聳的。
這回尉遲敬德沒攔他。
李世民放下卷宗。
冕旒後面的那雙眼睛,終於對上了許元。
許元讀懂了,棋局收網了。
“崔敏。”
刑部尚書撲通跪下去,額頭砸在金磚上,磕出一聲悶響。
“所呈證據,從何而來?”
“臣……臣……”
“朕再問一次。”
聲音沒變重。
但殿上所有人的脊背都硬了。
崔敏官帽掉了,滿頭白髮散下來,整個人縮成一團。
他抬頭,往長孫無忌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裡有求救,有期盼,有最後一點指望。
長孫無忌紋絲不動,連眼皮都沒抬。
崔敏的指望,就這麼碎了。
“來人。”
李世民站起身。
“將刑部所呈卷宗與嶺南王所獻賬冊一併封存,交大理寺會同御史臺合審徹查。”
他走下龍椅,經過許元身邊時,腳步沒停。
但許元聽見了一句話。
“瘦了。”
殿門大開,日光湧進來,鋪在滿地的賬冊上。
十二口箱子擺在太極殿正中央,像十二口棺材。
許元低頭看著腳下那些賬冊,鐵鏈還在腳上,囚服還穿著。
恆羅斯的兄弟們。
你們的血賬,今天開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