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六十八章 遞刀的人
殿上的空氣繃到了極限。
崔敏趴在地上,官帽滾出去三步遠,沒人幫他撿。
許元更是打算一鼓作氣。
“第四口箱子。”
他一腳踢開箱蓋。
裡面碼著一沓信件,油紙封了三層,儲存完好。
“恆羅斯之戰後,從拜占庭第五軍團副將,齊亞德·本·薩利姆身上搜出來的。”
他抽出最上面一封信拆開。
信上是波斯文與突厥文混寫,字跡歪扭。
“看不懂沒關係,翻譯件壓在底下。”
許元直接唸了出來。
“齊亞德本第五軍團,三萬人。”
“補給線從撒馬爾罕出發,經碎葉城南麓,走塔什干商道。”
唸到這,他停了。
文官佇列裡,幾張臉已經白了。
“這條商道,安西都護府在貞觀十六年下令封禁。”
“任何商隊不得走塔什干南線,因為離駐軍糧倉太近。”
許元把信拍在箱蓋上。
他壓低了嗓門,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可齊亞德那三萬人的補給隊,走了八個月,暢通無阻。”
“糧草,鐵器,箭矢,沒被攔過一次。”
他扭頭,目光掃過文官那列。
“猜猜誰的商隊,在這條封禁路上跑了三年?”
兵部侍郎王緒癱在地上,爬都爬不起來。
戶部郎中韓昌腿打著擺子,旁邊的人往外讓了兩步,生怕沾上。
許元翻出一本冊子,掀到第四頁。
“太原王氏名下昌隆行,主營絲綢茶葉,副營鐵器。”
“貞觀十七年三月至十八年十一月,經塔什干南線運貨,共計四十七趟。”
他合上冊子。
“四十七趟。”
“其中十二趟,和齊亞德軍團的補給車隊,同一天過了碎葉城南關卡。”
武將佇列裡有人罵了髒字。
沒人知道是誰罵的,但程咬金的嘴型,人人都看得清楚。
禮部侍郎王凜站不住了。
“許,嶺南王!你血口噴人!”
他的聲音都劈了。
“昌隆行走塔什干商道,有安西都護府簽發的通關文牒!是正規商路!”
許元歪頭看他。
“王大人。”
他語氣鬆垮。
“我還沒點你名,你就跳出來了?”
王凜胸口一堵,臉漲成豬肝色,一個字也吐不出。
許元已經轉身。
他從第五口箱子拿出文書,高高舉起。
“通關文牒確實有。”
“但上面的都護府印章,是假的。”
“碎葉城關卡守將趙德全,貞觀十九年開春,被臣拿了。”
“審了三天,全招了。”
他逐條念下來,聲音平穩。
“每放一趟商隊過關,王家給他黃金五十兩。”
“四十七趟,二千三百五十兩。”
“一文不差。”
“趙德全的供詞在第六口箱子,大理寺隨時可以提。”
滿殿無聲。
長孫無忌站在原處,面色如常。
但許元的餘光掃到。
他右手拇指的指甲,掐進了中指側面留下一道白印。
許元收回目光,走到十二口箱子中間。
鐵鏈拖在金磚上,嘩啦嘩啦。
“陛下。”
他轉身面朝龍椅。
“臣在恆羅斯三年,打了十一仗。”
“中間有三仗,臣一直想不通。”
“第六仗,夜襲齊亞德側翼,一千二百人出去,走進口袋陣,只回來四百。”
“第八仗,臣截了齊亞德糧道,三天後對方就換了路,比臣更清楚碎葉城以西的地形。”
他頓了頓。
“第十一仗總攻,臣走瓦罕走廊繞後。”
“齊亞德的斥候,已經在走廊兩端等著了。”
他的語調平淡,像在唸一份陣亡名冊。
“臣在前頭殺一步,後面有人給敵人遞兩步。”
“臣的兵在恆羅斯啃馬骨頭。”
“太原王氏的商隊,卻正往齊亞德營裡送鐵器。”
武將佇列裡,沒人再笑。
程咬金的臉沉得能滴水。
秦叔寶的手按在刀柄上,大拇指骨節一下下地扣動。
許元看著龍椅上方的李世民。
“陛下,臣在殺敵,背後有人遞刀。”
他拱起手。
“若臣因此獲罪,何人再敢為陛下守邊?”
最後六個字,在太極殿裡迴盪。
一下下撞在殿柱上。
滿朝文武,沒一人接腔。
李世民右手撐在扶手上,然後一掌拍下。
那一掌不重,但所有人的肩頭都矮了一寸。
“徹查。”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
“涉事世家,一律抄家。”
“大理寺,御史臺,刑部,三司會審。”
“所有涉案賬冊,供詞,通關文牒,即日封存。”
他停頓一下。
“膽敢銷燬證據,以叛國論處。”
崔敏的額頭磕在金磚上。
一下,又一下。
很快血糊了一片。
王凜雙膝一軟,直接栽了下去。
旁邊的人拖住他,才沒歪到御道上。
王緒已經翻了白眼。
太醫沒叫,人先暈了。
李世民低頭看了一眼許元腳上的鐵鏈。
“還不解?”
殿前侍御史渾身一哆嗦。
他手忙腳亂地翻著鑰匙。
鐵鏈解開,落在地上,脆響連彈。
許元活動著腳腕,抬頭衝李世民笑了一下。
嘴角只牽動一邊,露了兩顆牙。
旁人看了,大概會覺得是劫後餘生。
但李世民讀出了另一層意思。
箱子掀了四口。
還有八口沒動。
那些蓋子底下壓著的東西,足夠再埋幾家。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轉身往後殿走。
袍角掃過地上的散落賬冊。
一頁紙也沒帶走。
但許元知道,這位帝王全看明白了。
世家的根,不能一刀斷。
得一刀一刀剜。
今天崔家王家先進去,剩下的急不得。
這顆棋怎麼落,君臣之間,無需多言。
退朝。
百官魚貫而出,腳步比來時快了一倍。
程咬金大步竄到許元跟前,一巴掌拍在他後背。
“小子!老子在裡頭差點憋出內傷!”
“知節!”
尉遲敬德的聲音遠遠飄來。
程咬金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
他咧嘴一笑,壓低聲音。
“回頭請你喝酒。”
“好酒。”
“三壇。”
說完,他一溜煙跑了。
許元站在太極殿門口。
他低頭看了看腳腕。
鐵鏈磨出了一圈紅痕。
他伸手按了一下。
但那四千六百個名字。
今天,總算有人替他們問了公道。
他抬頭看了一眼太極殿裡的十二口箱子。
剩下八口。
什麼時候開,開幾口。
要看龍椅上那位,什麼時候想吃了。
他許元只管把刀磨好,把人摁上砧板。
動刀的事,李世民從不手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