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七十四章 太醫西行
散朝第三日,許元遞了一道摺子。
摺子不長,用詞講究,通篇透著一股子憂國憂民的味道。
大意是:俱蘭城外拜占庭軍疫病橫行,若處置不當,恐波及城內守軍與商隊,請陛下遣太醫署醫官數人,攜藥材前往俱蘭,一則救我將士,二則彰顯大唐仁德。
摺子末尾還添了一筆,說若拜占庭將士求醫,亦可酌情施治,以全天朝上國體面。
馬周看完這道摺子,把它翻過來又看了一遍背面,想從紙背後頭找出點什麼。
他看了許元一眼。
許元站在廊下,正跟人聊茶價,笑容坦蕩,一點心虛的樣子都沒有。
馬周把摺子放回去,沒說話。
李世民批得痛快,硃筆一勾,準了。
太醫署撥了六名醫官,帶藥箱十二口,隨西域商隊出發。
隊伍走得不慢,沿途換馬,十四日抵達俱蘭外圍。
許元辦這事,手腳乾淨。
藥箱裡確實有藥,黃連,蒼朮,藿香,治腹瀉的方子配得齊齊整整。
但有兩口箱子,夾層裡塞了東西,用油布裹了三層,外頭糊著蠟封,標籤上寫的是枯礬散。
那東西不是枯礬散。
許元在嶺南待了兩年,跟當地的巫醫和採藥人打過不少交道。
南疆瘴地裡有些東西,北方人見都沒見過。
有一種蟲卵,乾燥後磨成粉末,無色無味,入水即活。
人畜飲了,三五日腹中絞痛,瀉到脫力。
不致死,但能讓一支軍隊徹底喪失戰鬥力。
這東西,許元從來沒在任何公文裡提過。
運送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帶的是什麼,只知道嶺南王交代了,這兩口箱子到了俱蘭,交給一個叫阿史那·鐵勒的人。
阿史那·鐵勒,突厥後裔,替大唐做事已有五年。
旁人只知他在俱蘭城南開了間駝馬行,專給過路商隊釘掌換鞍。
拜占庭軍圍城之後,他沒跑,反而主動給凱利的後勤官送了一批草料。
凱利的後勤官很高興,覺得本地人總算識趣了。
太醫隊伍到俱蘭城下時,凱利正在帳中發脾氣。
北營的情況比密報上寫的還糟。
病倒的人數已經過了三千,軍醫束手無策,藥材不夠,連乾淨水都快喝不上了。
馬匹倒了一批,屍體來不及燒,臭味飄出半里地。
逃兵越來越多,軍法官抓了十幾個砍了頭掛在轅門,也沒壓住。
凱利四十二歲,在拜占庭帝國東方軍區幹了十五年,打過波斯人,打過阿拉伯人,自認為什麼場面都見過。
但這種爛法,他沒見過。
敵人還沒出手,自己先從裡頭爛透了。
當唐軍派人在城頭掛出白旗,喊話說大唐太醫願意施治時,凱利的第一反應是不信。
第二反應是,管他信不信,先把人弄進來再說。
他的參謀官提了一句:“將軍,唐人或有詭計。”
凱利指著北營的方向。
“你去聞聞那邊的味道,再跟我說詭計。”
參謀官不吱聲了。
太醫進了拜占庭大營,一進去就皺眉。
營帳密得跟蜂巢一樣,排汙溝挖得淺,糞水橫流,病號躺在帳篷裡,跟沒病的混在一塊。
領頭的太醫姓周,叫周崇遠,五十出頭,在太醫署幹了二十年,什麼怪病都治過。
他看了一圈,跟身邊的助手說了句:“就這營規,不用人打,自己就能死一半。”
周崇遠是真治病。
他開方子,熬藥,教拜占庭軍醫隔離病患。
凱利派了通譯全程跟著,看太醫們忙前忙後,總算信了七八分。
凱利還專門設了宴,請周崇遠吃飯。
席間問了句:“大唐皇帝,為何要救敵軍?”
周崇遠筷子沒停。
“醫者治病,不分敵友。”
這話凱利聽了很舒服。
他不知道的是,阿史那·鐵勒已經在三天前把那兩口箱子裡的東西取了出來。
粉末被分成小包,混進了北營取水的那條河溝上游。
不是直接倒的。
鐵勒在上游兩裡處找了個死角,把粉末拌進泥裡,讓水慢慢衝,慢慢泡。
查不出來。
就算查,也只會覺得是上游的死牲口汙了水。
太醫治好一批,河溝裡又放倒一批。
凱利急得滿嘴燎泡,卻找不到病根。
周崇遠每天忙得腳不沾地,治得認真,也治得真誠。
他確實不知道上游的事。
許元從頭到尾沒讓太醫碰那條線。
乾淨的歸乾淨,髒的歸髒。
與此同時,許元的第二步棋已經落子。
俱蘭城以西四百里,有三個部落:烏護,葛邏祿,拔悉密。
這三家原本跟拜占庭做生意,賣馬匹皮貨,換鐵器鹽巴。
但凱利來了之後,強徵了他們六百匹馬,殺了葛邏祿一個頭人的兒子,還在拔悉密的牧場上紮了個前哨站。
許元的人找上這三家,不是頭一回了。
這次來的是一個叫劉七的商人。
說是商人,其實是許元養在西域的暗樁。
劉七帶了十車茶磚和三百斤鹽,見了三家頭人,話說得直白。
“嶺南王說了,大唐的船過兩個月就到。”
劉七掃了三人一眼。
“凱利的後路,走海上斷。你們現在幫大唐堵他的陸路,事成之後,三家各得一塊草場,自己管自己的事,大唐不插手。”
烏護的頭人年紀大,問了一句:“唐人的話,能信幾分?”
劉七從懷裡掏出一塊銅牌,上頭刻著嶺南王府的印記。
“信不信的,你們看看凱利現在的樣子,再想想自己以後的日子。”
拔悉密的頭人沒猶豫,當場拍了桌子。
“幹。”
葛邏祿那邊更簡單,他們有血仇。
三家合計了兩千騎,不多,但夠用。
他們的活兒只有一樣,斷路。
凱利的糧草從君士坦丁堡方向運來,走的是一條沿河谷道,路窄,兩側是山,最適合截。
三家騎兵散成小股,不硬碰,專燒糧車。
第十八天,凱利收到後方急報。
三批糧草,全沒到。
第一批被燒了,第二批被搶了,第三批的押運官帶著人直接跑了。
凱利坐在帳中,盯著桌上的地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乾淨。
北營還在病,南路斷了糧,西邊的部落反了水。
俱蘭城的城牆不高,守軍不多,可他現在連攻城的力氣都湊不齊。
通譯進來,遞上一封信。
信是俱蘭城守將寫的,用的突厥文,簡短,就三句:將軍遠來辛苦,大唐的船快了,想走趁早。
凱利把信攥成一團。
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從他選擇在城北紮營的那一刻起,這盤棋就已經不是他在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