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七十六章 西征
茶盞炸在門框上,碎片濺了內侍一臉。
御書房裡,李世民一個人待了兩個時辰。
長孫無忌到的時候,地上碎瓷還沒收。
李世民坐在案後,帛書攤開,不知看了多少遍。
“輔機。”
“臣在。”
“朕上一次這麼生氣,什麼時候?”
長孫無忌想了想,“頡利南下那年。”
“頡利。”
李世民把這兩個字嚼了一遍,忽然笑了。
“頡利好歹是突厥可汗,百萬控弦。這個凱利算什麼東西?邊鎮守將,帶幾千殘兵,就敢屠朕的子民?”
“拜占庭的人。”長孫無忌補了一句。
“朕知道。”
李世民從案後站起來,一腳踩到碎瓷片上,低頭看了看,直接踢開。
“兵部的人到了沒有?”
“外面候著。”
“叫進來。”
兵部侍郎和中書侍郎前後腳進門,禮還沒行完。
“北庭,安西兩鎮,能調多少兵?”
兵部侍郎沒翻冊子。
“北庭常駐一萬二,維持防務後能抽的,不超過一萬五。”
“不夠。”
“如果從隴右,河西抽調……”
“那就抽。”
中書侍郎嘴唇動了一下,被長孫無忌一個眼神釘回去。
李世民抽過輿圖鋪開,手指砸在俱蘭城的位置上。
“兩路兵馬。安西走北線,北庭南下,合擊俱蘭城。薛仁貴主帥,程咬金為副。”
兵部侍郎嘴皮子抖了一下。
“薛仁貴鎮守北庭……程將軍,今年六十七了。”
“六十七怎麼了?”
李世民頭都沒抬。
“他去年在朕跟前舞了一套馬槊,砸壞御花園三根柱子。”
“你跟朕說他老?”
沒人敢吱聲。
“下旨。”李世民轉向中書侍郎。
“以俱蘭城屠殺大唐僑民之事,詔告天下。”
“薛仁貴領北庭,安西,隴右可調之兵,程咬金為前軍總管,即日整軍,一月內出發。”
中書侍郎提筆,手在抖。
“西域諸國凡與拜占庭通商者,即日封鎖商路。”
李世民又加了一條,頓了頓。
“再加一句。”
“犯我大唐者,雖遠必誅。”
中書侍郎筆尖懸停。
“陛下,這句……原文出自前漢陳湯。”
“朕知道。”
李世民看著他。
“用。”
一個字,砸進滿殿寂靜裡。
旨意擬好,李世民提筆改了兩個字,蓋上玉璽。
翌日早朝,旨意宣讀。
滿殿寂靜。
西征拜占庭。
這不是剿一個部落,是跟另一個帝國開戰。
路途萬里,後勤線拉得比風箏線還長。
但五千僑民的血書擺在那裡。
誰也不好意思說不打。
房玄齡出列,沒反對,只談糧草軍資調配。
話裡話外一個意思:打可以,別打成持久戰。
然後許元出列了。
“陛下,臣請隨軍西征。”
幾個字說得很輕,殿上卻安靜了一瞬。
“俱蘭城的商路是臣鋪的,當地的人脈,地形,水源,臣最熟。”
理由充分,態度誠懇。
李世民看了他三秒。
“你留在長安。”
“陛下!”
“戴罪立功。”
李世民的聲音低了下去,每個字都帶著能把人壓進地裡的分量。
“俱蘭城的事,你脫不了干係。”
“你的太醫,你的商隊,你的情報,哪一樣不是你主張的?”
“準你將功折罪,但人,給朕老實待在長安。”
許元跪在磚面上,額頭貼地,肩膀微微一動。
“臣……領旨。”
百官三三兩兩走出太極殿。
許元走在最後。
回府換了常服,耶夢古端著一碗酸梅湯進書房。
“王爺。”
“嗯。”
“朝上怎麼說的?”
“薛仁貴掛帥,程咬金前鋒。”
“一個月內出兵,安西和北庭兩路,合擊俱蘭城方向。”
許元喝了一口,酸的齜牙咧嘴。
“誰熬的?不放糖?”
“張嫂說王爺火氣大。”
“我火氣大?”
許元把碗擱下,抄起筆在地圖上畫線。
“我今天在朝上表現得多溫順。”
耶夢古看了一會兒。
“陛下沒讓王爺去?”
“主動請纓,被罵回來了。”
“戴罪立功,老實待著。”
“那不是壞事?”
許元筆一停。
手指敲了敲地圖上俱蘭城西邊一處山口。
“給城裡的人帶個話。”
“什麼話?”
“讓他們準備好,迎接大唐正義之師。”
每個字都說得很慢。
耶夢古沒動。
她盯著許元側臉,眼底浮出少見的猶豫。
“王爺不是說過,薛將軍打西域,不合宜?”
“我說過。”
“北庭的兵擅長草原騎戰,拜占庭的重甲步兵不是突厥人。”
“薛將軍沒跟這種對手交過手。”
許元轉身。
“你什麼時候懂兵法了?”
“跟王爺待久了。”
許元拈起窗臺上一片幹陳皮,放在鼻下聞了聞。
“薛仁貴是好將軍。”
“但好將軍打陌生的仗,頭一回總要交學費。”
“程咬金六十七了,勇猛有餘,耐性不足。”
陳皮被扔回窗臺。
“凱利是困獸,但困獸有牙。”
“薛仁貴沒見識過。”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第一仗,他會吃虧。”
耶夢古的聲音壓得很低。
“王爺是故意的。”
許元的語氣,跟說晚飯吃什麼一模一樣。
“他們必須輸一回。”
書房裡安靜了兩秒。
“敗得越慘,朝堂風向轉得越快。到那時候,誰來收拾爛攤子?”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
耶夢古退了半步,沒說話。
“走之前把信帶到。讓劉七把俱蘭城南門的安排再過一遍。周崇遠,十天之內必須接出來。”
“大軍到俱蘭城至少兩個月。”
“我知道。”
“所以這兩個月,凱利會越來越瘋。”
許元合上暗格蓋板。
“一個斷了糧,斷了退路,又收到召回信的將軍,你猜他怎麼做?要麼投降,要麼拼死一搏。但凱利不會降。”
許元的聲音很淡。
“他那種人,把臉看得比命重。”
院子裡傳來張嫂翻藥材的聲響,啪嗒啪嗒。
耶夢古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周大夫那邊,我加一道人手。”
“去吧。”
許元等她走遠,放下碗,摸出紙筆。
收信人在涼州,賣馬的商人,姓趙。
趙姓商人手底下有三十匹西域種好馬,跑得快,耐力足。
原本要賣給軍中的。
許元只寫了四個字。
暫時別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