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章 俱蘭城

貞觀第一奸臣,李二求我別辭職!·路在西南·2,396·2026/5/25

俱蘭城不大,夯土牆圍了一圈。東西兩道門。城裡頭能住的地方加起來不到三百間房。 這地方以前是碎葉商道上的中轉站。穆阿維葉死後,商隊斷了大半。城裡就剩些不願走的牧民和守軍。 許元到的時候是午後。 日頭白晃晃掛在頭頂。戈壁上的熱氣把遠處的城牆影子烤得發顫。隊伍拉了小半里地。李明達的馬車走在中間。耶夢古和高璇一前一後壓著。 城門口站了兩排人。 許元遠遠就認出了薛仁貴。那個身板不會認錯。寬肩窄腰,站在一堆兵裡頭高出半個頭。 但薛仁貴的站姿不對。 往常接人,他習慣抱著臂,歪著身子靠在什麼東西上,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今天他站得筆直,雙手垂在兩側,臉朝著城外的方向,紋絲不動。 許元催馬上前。 薛仁貴迎了幾步,到馬前停住,行了個禮。不是他慣常那種隨便拱拱手的禮,是正經軍禮,右拳抵胸。 “王爺。” 許元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身後的人。 “你什麼時候到的?” “三天前。” “路上順利?” “順利。” 薛仁貴答了,沒再往下接。 許元掃了他一眼。薛仁貴的嘴唇繃著,顴骨上有曬脫皮的痕跡。左手一直在摸腰間刀環,摸了又放,放了又摸。這人緊張的時候才有這毛病。 “進去說。” 城裡給許元安排的地方在西頭,原先是個商棧。二層土樓,底下養馬,上面住人。樓梯窄得兩個人錯不開身。薛仁貴把閒雜人等都攆了,自己跟在後面上去。到了屋裡,把門帶上。 屋子不好,但比河西那幾間爛房子強。有張像樣的桌子,上面擱了水壺和兩個陶碗。 許元拉了把凳子坐下,拿起水壺。碗沒用,對著壺嘴灌了幾口。 “說吧。” 薛仁貴沒坐。他站在桌對面,兩手撐在桌沿上。 “齊亞德本來了。” 許元灌水的動作停了一下。 “第五軍團殘部,紮在城外三十里。” “多少人?” “探馬報的數,兩千出頭。不成建制,輜重也不多,看樣子跑了很遠才到的。” 許元把水壺放下。 “他來幹什麼?” “不是投降。” “也不是打仗。” “對。”薛仁貴的語速比平常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他送了封信進來。我拆了,信上說他手裡有穆阿維葉的遺物,指名要交給你。親手交。” 許元靠在椅背上,翹起一條腿擱在桌角。 穆阿維葉死了快兩年了。遺物這種東西,要送早送了。拖到今天,帶著兩千殘兵跑到俱蘭來,不嫌遠。 “就這?” 薛仁貴的手從桌沿挪開,在身側攥了攥。 “還有一件事。” 屋裡的光從窗洞透進來,窄窄一條,正好切在薛仁貴臉上。他的表情說不上難看。但能看出來,接下來這句話他已經在肚子裡翻了好幾遍了。 “齊亞德本說,他來之前,先見了一個人。” “誰?” “從長安來的。”薛仁貴壓低了聲音,“帶著陛下的手諭。” 屋子裡安靜了。 許元擱在桌角的腿收了回來。 他沒說話,但坐姿變了。整個人的重心從椅背移到了前面。腰直起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手諭內容呢?” “不清楚。齊亞德本沒說,信上也沒提。他只說了一句,來的那個人,和你認識。” 和我認識。 許元把這四個字咂了咂。 長安能派到西域來的人,還帶著御筆手諭的,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但這些人裡頭,沒一個該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俱蘭城外。 “齊亞德本現在什麼態度?” “等著。他信上說的是三天。到了第三天你沒來,他就走。” “今天第幾天?” “第三天。” 許元站起來,走到窗洞邊,往外看了一眼。城外的戈壁一覽無餘。三十里外的營帳肉眼看不見。但西邊的地平線上有一條淡灰色的煙氣,是灶煙。 兩千多人的灶煙。 “齊亞德本這個人,打仗不行,腦子倒是靈光。”許元說這話的時候沒回頭,“穆阿維葉在的時候他就是個二號,穆阿維葉死了他收攏殘部,不降不戰,在沙漠裡鑽了快兩年,硬是沒讓人逮著。” 薛仁貴沒搭腔。他知道許元不是在跟他討論。 “他挑這個時候來,帶著遺物做幌子。真正要遞的話是後面那句,長安來了人。”許元轉過身,“他在試我。” “試什麼?” “試我知不知道這件事。” 薛仁貴皺起眉頭。 “如果我知道,說明長安那邊提前跟我透過氣。他來不來都無所謂,無非是錦上添花。如果我不知道。”許元拍了拍窗沿上的土,“那意思就大了。陛下繞過我,直接派人找了齊亞德本,在我的地盤上,談我不知道的事。” 這句話落地,薛仁貴的臉色變了。 “王爺,這事難辦。” “你去回個信。”許元打斷他,“告訴齊亞德本,晚上見。地點他來挑。我帶十個人,他也只許帶十個人。” 薛仁貴張嘴要說什麼。 “去辦。” 薛仁貴轉身出門,腳步很快,靴子踩在木樓梯上咚咚響。 許元一個人站在屋裡。窗洞透進來的光已經偏了。從正午的白變成了偏黃的暖色。 他把手伸進內衣夾層,摸到那捲羊皮。 三條豎線。一個圓圈。 長安的某個他每天都會路過的地方。 手諭這種東西,得有人擬,有人寫,有人送。經手的每一個環節,都要過中書和門下。但如果這道手諭走的不是正路。 許元把羊皮塞回去。 樓下傳來馬蹄聲。是薛仁貴帶人出城了。 高璇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過來,到門口停了。 “怎麼了?”許元問。 “公主問安排什麼時候的飯。” “告訴她隨便吃點。”許元拿起橫刀,“今晚我不在。” 高璇看了他一眼,沒問去哪,轉身走了。 許元坐回凳子上。橫刀擱在桌面。刀鞘上映著窗外移過來的日光。 他盯著那道光,想的是長安。 長安的天比這裡陰。風比這裡溼。宮牆根底下的磚縫裡長著青苔,一到秋天就黃了。他每天路過那個地方的時候,從來沒有多看一眼。 現在他後悔了。

俱蘭城不大,夯土牆圍了一圈。東西兩道門。城裡頭能住的地方加起來不到三百間房。

這地方以前是碎葉商道上的中轉站。穆阿維葉死後,商隊斷了大半。城裡就剩些不願走的牧民和守軍。

許元到的時候是午後。

日頭白晃晃掛在頭頂。戈壁上的熱氣把遠處的城牆影子烤得發顫。隊伍拉了小半里地。李明達的馬車走在中間。耶夢古和高璇一前一後壓著。

城門口站了兩排人。

許元遠遠就認出了薛仁貴。那個身板不會認錯。寬肩窄腰,站在一堆兵裡頭高出半個頭。

但薛仁貴的站姿不對。

往常接人,他習慣抱著臂,歪著身子靠在什麼東西上,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今天他站得筆直,雙手垂在兩側,臉朝著城外的方向,紋絲不動。

許元催馬上前。

薛仁貴迎了幾步,到馬前停住,行了個禮。不是他慣常那種隨便拱拱手的禮,是正經軍禮,右拳抵胸。

“王爺。”

許元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身後的人。

“你什麼時候到的?”

“三天前。”

“路上順利?”

“順利。”

薛仁貴答了,沒再往下接。

許元掃了他一眼。薛仁貴的嘴唇繃著,顴骨上有曬脫皮的痕跡。左手一直在摸腰間刀環,摸了又放,放了又摸。這人緊張的時候才有這毛病。

“進去說。”

城裡給許元安排的地方在西頭,原先是個商棧。二層土樓,底下養馬,上面住人。樓梯窄得兩個人錯不開身。薛仁貴把閒雜人等都攆了,自己跟在後面上去。到了屋裡,把門帶上。

屋子不好,但比河西那幾間爛房子強。有張像樣的桌子,上面擱了水壺和兩個陶碗。

許元拉了把凳子坐下,拿起水壺。碗沒用,對著壺嘴灌了幾口。

“說吧。”

薛仁貴沒坐。他站在桌對面,兩手撐在桌沿上。

“齊亞德本來了。”

許元灌水的動作停了一下。

“第五軍團殘部,紮在城外三十里。”

“多少人?”

“探馬報的數,兩千出頭。不成建制,輜重也不多,看樣子跑了很遠才到的。”

許元把水壺放下。

“他來幹什麼?”

“不是投降。”

“也不是打仗。”

“對。”薛仁貴的語速比平常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他送了封信進來。我拆了,信上說他手裡有穆阿維葉的遺物,指名要交給你。親手交。”

許元靠在椅背上,翹起一條腿擱在桌角。

穆阿維葉死了快兩年了。遺物這種東西,要送早送了。拖到今天,帶著兩千殘兵跑到俱蘭來,不嫌遠。

“就這?”

薛仁貴的手從桌沿挪開,在身側攥了攥。

“還有一件事。”

屋裡的光從窗洞透進來,窄窄一條,正好切在薛仁貴臉上。他的表情說不上難看。但能看出來,接下來這句話他已經在肚子裡翻了好幾遍了。

“齊亞德本說,他來之前,先見了一個人。”

“誰?”

“從長安來的。”薛仁貴壓低了聲音,“帶著陛下的手諭。”

屋子裡安靜了。

許元擱在桌角的腿收了回來。

他沒說話,但坐姿變了。整個人的重心從椅背移到了前面。腰直起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手諭內容呢?”

“不清楚。齊亞德本沒說,信上也沒提。他只說了一句,來的那個人,和你認識。”

和我認識。

許元把這四個字咂了咂。

長安能派到西域來的人,還帶著御筆手諭的,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但這些人裡頭,沒一個該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俱蘭城外。

“齊亞德本現在什麼態度?”

“等著。他信上說的是三天。到了第三天你沒來,他就走。”

“今天第幾天?”

“第三天。”

許元站起來,走到窗洞邊,往外看了一眼。城外的戈壁一覽無餘。三十里外的營帳肉眼看不見。但西邊的地平線上有一條淡灰色的煙氣,是灶煙。

兩千多人的灶煙。

“齊亞德本這個人,打仗不行,腦子倒是靈光。”許元說這話的時候沒回頭,“穆阿維葉在的時候他就是個二號,穆阿維葉死了他收攏殘部,不降不戰,在沙漠裡鑽了快兩年,硬是沒讓人逮著。”

薛仁貴沒搭腔。他知道許元不是在跟他討論。

“他挑這個時候來,帶著遺物做幌子。真正要遞的話是後面那句,長安來了人。”許元轉過身,“他在試我。”

“試什麼?”

“試我知不知道這件事。”

薛仁貴皺起眉頭。

“如果我知道,說明長安那邊提前跟我透過氣。他來不來都無所謂,無非是錦上添花。如果我不知道。”許元拍了拍窗沿上的土,“那意思就大了。陛下繞過我,直接派人找了齊亞德本,在我的地盤上,談我不知道的事。”

這句話落地,薛仁貴的臉色變了。

“王爺,這事難辦。”

“你去回個信。”許元打斷他,“告訴齊亞德本,晚上見。地點他來挑。我帶十個人,他也只許帶十個人。”

薛仁貴張嘴要說什麼。

“去辦。”

薛仁貴轉身出門,腳步很快,靴子踩在木樓梯上咚咚響。

許元一個人站在屋裡。窗洞透進來的光已經偏了。從正午的白變成了偏黃的暖色。

他把手伸進內衣夾層,摸到那捲羊皮。

三條豎線。一個圓圈。

長安的某個他每天都會路過的地方。

手諭這種東西,得有人擬,有人寫,有人送。經手的每一個環節,都要過中書和門下。但如果這道手諭走的不是正路。

許元把羊皮塞回去。

樓下傳來馬蹄聲。是薛仁貴帶人出城了。

高璇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過來,到門口停了。

“怎麼了?”許元問。

“公主問安排什麼時候的飯。”

“告訴她隨便吃點。”許元拿起橫刀,“今晚我不在。”

高璇看了他一眼,沒問去哪,轉身走了。

許元坐回凳子上。橫刀擱在桌面。刀鞘上映著窗外移過來的日光。

他盯著那道光,想的是長安。

長安的天比這裡陰。風比這裡溼。宮牆根底下的磚縫裡長著青苔,一到秋天就黃了。他每天路過那個地方的時候,從來沒有多看一眼。

現在他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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