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章 俱蘭城
俱蘭城不大,夯土牆圍了一圈。東西兩道門。城裡頭能住的地方加起來不到三百間房。
這地方以前是碎葉商道上的中轉站。穆阿維葉死後,商隊斷了大半。城裡就剩些不願走的牧民和守軍。
許元到的時候是午後。
日頭白晃晃掛在頭頂。戈壁上的熱氣把遠處的城牆影子烤得發顫。隊伍拉了小半里地。李明達的馬車走在中間。耶夢古和高璇一前一後壓著。
城門口站了兩排人。
許元遠遠就認出了薛仁貴。那個身板不會認錯。寬肩窄腰,站在一堆兵裡頭高出半個頭。
但薛仁貴的站姿不對。
往常接人,他習慣抱著臂,歪著身子靠在什麼東西上,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今天他站得筆直,雙手垂在兩側,臉朝著城外的方向,紋絲不動。
許元催馬上前。
薛仁貴迎了幾步,到馬前停住,行了個禮。不是他慣常那種隨便拱拱手的禮,是正經軍禮,右拳抵胸。
“王爺。”
許元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身後的人。
“你什麼時候到的?”
“三天前。”
“路上順利?”
“順利。”
薛仁貴答了,沒再往下接。
許元掃了他一眼。薛仁貴的嘴唇繃著,顴骨上有曬脫皮的痕跡。左手一直在摸腰間刀環,摸了又放,放了又摸。這人緊張的時候才有這毛病。
“進去說。”
城裡給許元安排的地方在西頭,原先是個商棧。二層土樓,底下養馬,上面住人。樓梯窄得兩個人錯不開身。薛仁貴把閒雜人等都攆了,自己跟在後面上去。到了屋裡,把門帶上。
屋子不好,但比河西那幾間爛房子強。有張像樣的桌子,上面擱了水壺和兩個陶碗。
許元拉了把凳子坐下,拿起水壺。碗沒用,對著壺嘴灌了幾口。
“說吧。”
薛仁貴沒坐。他站在桌對面,兩手撐在桌沿上。
“齊亞德本來了。”
許元灌水的動作停了一下。
“第五軍團殘部,紮在城外三十里。”
“多少人?”
“探馬報的數,兩千出頭。不成建制,輜重也不多,看樣子跑了很遠才到的。”
許元把水壺放下。
“他來幹什麼?”
“不是投降。”
“也不是打仗。”
“對。”薛仁貴的語速比平常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他送了封信進來。我拆了,信上說他手裡有穆阿維葉的遺物,指名要交給你。親手交。”
許元靠在椅背上,翹起一條腿擱在桌角。
穆阿維葉死了快兩年了。遺物這種東西,要送早送了。拖到今天,帶著兩千殘兵跑到俱蘭來,不嫌遠。
“就這?”
薛仁貴的手從桌沿挪開,在身側攥了攥。
“還有一件事。”
屋裡的光從窗洞透進來,窄窄一條,正好切在薛仁貴臉上。他的表情說不上難看。但能看出來,接下來這句話他已經在肚子裡翻了好幾遍了。
“齊亞德本說,他來之前,先見了一個人。”
“誰?”
“從長安來的。”薛仁貴壓低了聲音,“帶著陛下的手諭。”
屋子裡安靜了。
許元擱在桌角的腿收了回來。
他沒說話,但坐姿變了。整個人的重心從椅背移到了前面。腰直起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手諭內容呢?”
“不清楚。齊亞德本沒說,信上也沒提。他只說了一句,來的那個人,和你認識。”
和我認識。
許元把這四個字咂了咂。
長安能派到西域來的人,還帶著御筆手諭的,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但這些人裡頭,沒一個該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俱蘭城外。
“齊亞德本現在什麼態度?”
“等著。他信上說的是三天。到了第三天你沒來,他就走。”
“今天第幾天?”
“第三天。”
許元站起來,走到窗洞邊,往外看了一眼。城外的戈壁一覽無餘。三十里外的營帳肉眼看不見。但西邊的地平線上有一條淡灰色的煙氣,是灶煙。
兩千多人的灶煙。
“齊亞德本這個人,打仗不行,腦子倒是靈光。”許元說這話的時候沒回頭,“穆阿維葉在的時候他就是個二號,穆阿維葉死了他收攏殘部,不降不戰,在沙漠裡鑽了快兩年,硬是沒讓人逮著。”
薛仁貴沒搭腔。他知道許元不是在跟他討論。
“他挑這個時候來,帶著遺物做幌子。真正要遞的話是後面那句,長安來了人。”許元轉過身,“他在試我。”
“試什麼?”
“試我知不知道這件事。”
薛仁貴皺起眉頭。
“如果我知道,說明長安那邊提前跟我透過氣。他來不來都無所謂,無非是錦上添花。如果我不知道。”許元拍了拍窗沿上的土,“那意思就大了。陛下繞過我,直接派人找了齊亞德本,在我的地盤上,談我不知道的事。”
這句話落地,薛仁貴的臉色變了。
“王爺,這事難辦。”
“你去回個信。”許元打斷他,“告訴齊亞德本,晚上見。地點他來挑。我帶十個人,他也只許帶十個人。”
薛仁貴張嘴要說什麼。
“去辦。”
薛仁貴轉身出門,腳步很快,靴子踩在木樓梯上咚咚響。
許元一個人站在屋裡。窗洞透進來的光已經偏了。從正午的白變成了偏黃的暖色。
他把手伸進內衣夾層,摸到那捲羊皮。
三條豎線。一個圓圈。
長安的某個他每天都會路過的地方。
手諭這種東西,得有人擬,有人寫,有人送。經手的每一個環節,都要過中書和門下。但如果這道手諭走的不是正路。
許元把羊皮塞回去。
樓下傳來馬蹄聲。是薛仁貴帶人出城了。
高璇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過來,到門口停了。
“怎麼了?”許元問。
“公主問安排什麼時候的飯。”
“告訴她隨便吃點。”許元拿起橫刀,“今晚我不在。”
高璇看了他一眼,沒問去哪,轉身走了。
許元坐回凳子上。橫刀擱在桌面。刀鞘上映著窗外移過來的日光。
他盯著那道光,想的是長安。
長安的天比這裡陰。風比這裡溼。宮牆根底下的磚縫裡長著青苔,一到秋天就黃了。他每天路過那個地方的時候,從來沒有多看一眼。
現在他後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