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九十九章 一張皮八千條命
許元沒開啟卷筒,他把東西擱在床上,抬頭看了副官一眼。
“跪著別動。”
他起身推門出去。
耶夢古值夜,靠在馬車邊上打盹,聽見門響,手已經按在刀柄上。
“去把高璇叫來。”
不到半盞茶功夫,高璇來了。
她沒穿甲,外袍隨手一裹,頭髮拿布條扎著,腳上的靴子只套了一半。
許元往屋裡指了指。
高璇進去,看見跪在地上的人,目光在那身拜占庭暗甲上停了兩息,什麼都沒說,退到門邊守著。
許元重新坐回床沿。
“你叫什麼?”
“阿克塔。”
“阿克塔,你從哪進來的?”
“西邊矮牆,第三個豁口。”
“我那邊布了暗哨。”
許元扭頭看高璇。
高璇的臉色一沉,西邊第三個豁口的暗哨是她親自排的位。
“哨沒事。”阿克塔低聲說,“我在那趴了四個時辰,等換崗的間隙進來的。你們換崗有個空檔,大概二十息。”
高璇把這個數字記下了,眉頭鎖得更緊。
許元沒在這事上糾纏。
“凱利現在在哪?”
“裡海東岸。”
“多少人?”
阿克塔猶豫了一下。
“說實話。我不問第二遍。”
“八千。近衛軍,滿編。”
“拜占庭不是下了緝殺令?八千近衛軍,朝廷不管?”
阿克塔的額頭重新抵住地面。
“朝廷的命令是削兵權,不是緝殺。緝殺令是後來加的,因為元帥拒絕交出兵權。”
“拒絕交兵權,帶著八千人跑到裡海邊上。”許元把橫刀架在膝頭,拇指抵著刀鐔,慢慢轉了半圈,“這叫什麼?叛逃?”
阿克塔不說話了。
“那八千人吃什麼?喝什麼?”
“……當地籌措。”
“籌措。”許元重複了一下,“搶的吧。”
阿克塔的脊背弓了弓。
許元不再追問這個,把話頭拉回來。
“凱利說長安有人在往外送東西。佈防圖,糧草排程,鐵器去向。凱利在長安的內線,代號叫什麼?”
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聲調沒變,語氣沒變,跟前面問話的節奏一模一樣。
“我不知道。”
許元盯著他。
“元帥沒有告訴我。他說這個人只有他自己知道,連副本里也沒有寫明。那份密函上用的是代號,代號對應的真名,只有當面才會說。”
許元走到阿克塔面前,蹲下去,跟這個少了半截耳朵的年輕人平視。
“你跑了多少天?”
阿克塔愣了一下。
“……二十三天。”
“從裡海到河西,二十三天。”
許元看了看他的手。
指甲劈了,虎口有新繭,右手中指第二節有繩索勒過的痕跡。
騎馬趕路留下的。
“中間沒換過人?就你一個?”
“就我一個。元帥說人越少越安全。”
“凱利對你不錯。”
阿克塔沒接話。
許元站起來,退回床邊,拿起那個牛皮捲筒。
他用刀尖挑開蠟封,抽出裡面卷著的羊皮。
羊皮不大,巴掌寬,一臂長。上面寫的是波斯文,字跡潦草,像是趕時間寫的。
許元的波斯文是跟碎葉城的商人學的,不算精通,但這種軍務記錄能看懂。
他從頭掃到尾。
糧草調撥記錄。三批。
時間分別是貞觀十八年秋,十九年春,十九年夏。
每批數目不算大,幾百石糧,幾十車鐵料。單看不起眼。
但出處欄裡寫的是長安轉運,接收方是碎葉外圍。那地方在穆阿維葉活著的時候,是叛軍的補給接收點。
後面還有半頁。
佈防圖的摘要。記錄了西域三城換防的時間節點、兵力配置、水源位置。
準確。
許元一條一條核對,跟他當初擬定的方案出入不大,最多差個三五天。
底下有一個標記。
潦草得厲害,是個花押。不是名字,不是官職,就是個符號。
三條豎線穿過一個圓圈。
許元把羊皮卷重新捲起來,塞回捲筒。
他沒追問代號。
高璇注意到了,但沒出聲。
“阿克塔。”許元把卷筒收進衣襟裡,“你今晚走不了了。”
阿克塔抬起頭。
“我留你兩天。”許元的口氣跟商量事情差不多,“不是扣你,是這條路夜裡不安全。後天一早放你走。”
阿克塔張了張嘴,把要說的話咽回去了。
“你回去告訴凱利。”許元把橫刀收回鞘裡,擱在床頭,“東西先送到俱蘭城。原件,不是副本。本王會親自去取。”
他頓了一下。
“但如果他敢耍花樣……”
許元沒有加重語氣,甚至沒有看阿克塔的眼睛。
他彎腰解靴帶,像在說一件跟打仗毫無關係的事。
“我連他最後那八千人,一併埋了。”
阿克塔跪在原地,膝蓋已經麻了,額頭全是冷汗。
他點了點頭,不敢開口。
高璇把人帶了出去。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許元把靴子脫了一隻,又停住。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捲筒,開啟,把羊皮攤在膝頭,盯著最下面那個花押。
三條豎線,一個圓圈。
他見過這個符號。
不是在戰場上,不是在密函裡。
是在長安,在某個他每天都會路過的地方。
他把羊皮捲起來,沒有塞回捲筒,而是貼身藏進內衣的夾層。
然後他重新穿上靴子,靠著牆,閉眼。
沒睡著。
天快亮的時候,高璇回來,站在門口。
“那個人安置了,綁在西邊庫房裡,嘴堵了,耶夢古看著。”
“嗯。”
“你為什麼沒追問代號?”
許元睜開眼,看著門口的光。天邊泛了一條灰白色的線,映著高璇的輪廓。
“問了也是白問。凱利這個人,真正值錢的東西不會交給跑腿的帶。他打的算盤我清楚。讓我看一半,吊著另一半,逼我親自去拿。”
“那你還讓他去俱蘭?”
“他要來,總得有個地方見面。”許元把刀拎起來,走到門口,“再說了,俱蘭那邊還有些事,正好一趟辦完。”
高璇讓開路。
許元經過她身邊時,說了句:“換崗的空檔收一收,二十息太長了。”
高璇抿緊了唇。
“十息夠不夠?”
“五息。”
高璇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許元站在院子裡,風比夜裡小了。
東邊的天亮起來,把戈壁的輪廓一點點推出來。
遠處有鷹在盤旋,影子貼著地皮走。
李明達的門開了,簾子掀起一角。
“出什麼事了?”
“沒事。”許元說,“趕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