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氣死李二
不願意?
他憑什麼不願意?
“為什麼?”
李世民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三個字。
他的雙眼赤紅,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死死地盯著許元,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
然而,許元只是微微垂下眼瞼,語氣淡漠。
“沒有為什麼。”
“臣,就是不想做。”
這句回答,比之前那句“不願意”,更加誅心。
沒有理由。
不是條件不夠,不是能力不行。
就是單純的,不想。
這是一種發自骨子裡的,對帝王,對皇權,對這所謂的萬世功業的……蔑視。
“好……”
李世民氣到極致,反而笑了。
那笑聲,嘶啞而冰冷,充滿了無盡的殺意。
“好一個許元。”
“好一個……不想做。”
他猛地轉過身,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似乎在極力壓制著拔劍殺人的衝動。
他怕。
他怕自己再多看許元一眼,就會忍不住,當場將這個不知好歹的豎子,碎屍萬段。
“滾。”
一個字,從他的喉嚨深處咆哮而出。
“給朕……滾出去!”
許元聞言,臉上沒有絲毫的意外。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平靜地躬身,行了一禮。
“臣,告退。”
說罷,他轉身,從容不迫地,一步一步,走出了甘露殿。
彷彿身後那足以焚盡一切的帝王之怒,與他毫無關係。
就在許元的身影消失在殿門的瞬間。
“砰!”
一聲巨響。
李世民一腳踹翻了身旁的案几,上面的奏摺、筆墨、茶杯,散落一地。
“豎子!豎子!安敢欺朕!”
他的咆哮聲,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
早已候在殿外的長孫無忌等人,聽到動靜,臉色大變,連忙衝了進來。
“陛下!”
“陛下息怒!”
他們看到殿內一片狼藉,和那個狀若瘋魔的帝王,嚇得魂飛魄散,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陛下,龍體為重啊!”
長孫無忌衝到最前面,抱著李世民的腿,苦苦勸道。
李世民雙目赤紅,指著殿門的方向,氣得渾身發抖。
“你們聽到了嗎?你們都聽到了嗎?”
“朕……朕如此待他,他竟敢……他竟敢說他不願意!”
“好大的膽子!真是好大的膽子!”
他一把推開長孫無忌,在大殿中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獸。
他一邊走,一邊罵。
“不識抬舉的東西!”
“朕真是瞎了眼,才會看重他!”
“天下大同?朕看他是想天下大亂!”
長孫無忌等人跪在地上,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從未見過李世民發這麼大的火。
這比當年在玄武門前,還要可怕。
良久。
李世民似乎罵累了,胸口的起伏也漸漸平復了一些。
他停下腳步,眼神中的暴怒,化作了無盡的冰冷與厭惡。
他喘著粗氣,惡狠狠地開口。
“傳朕旨意!”
一名內侍連滾帶爬地跪了過來:
“奴婢在。”
李世民的目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告訴晉陽。”
“明日,不必去許元的府邸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充滿了嫌惡。
“那樣的東西,也配得上朕的女兒?”
“是……是!”
內侍嚇得屁滾尿流,急忙退下。
長孫無忌等人對視一眼,心中皆是一片苦澀。
他們知道,這位陛下,是真對許元傷透了心。
然而,正當那名傳話的內侍準備悄無聲息地退出去的時候,一個沙啞到極致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等等。”
內侍的身子猛地一僵,轉過身重新跪伏在地,等待李世民的吩咐。
“陛下……”
李世民沒有看他。
他依舊站在那片狼藉之中,高大的身軀微微佝僂,像是一座即將崩塌的山嶽。
那滔天的怒火,似乎在瞬間被抽空了,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蕭索。
李世民想不通。
他將自己最宏偉的夢想,最深沉的信任,都捧到了那個年輕人的面前。
他甚至願意將自己最疼愛的女兒,那個被他視作掌上明珠的晉陽,都許配給他。
可許元……
罷了!
李世民緩緩閉上眼,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才感覺內心舒暢了許多。
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的赤紅已經褪去,只剩下一種複雜難明的晦暗。
他擺了擺手,聲音裡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倦意。
“算了。”
“這小子,是故意的!”
“但朕,偏不讓他如意!”
李世民冷哼一聲,他此時已經反應過來。
許元那小子一直在求死,剛才的舉動,分明就是故意為之,否則一開始聽自己說那些話的時候,臉上也不會露出那些欽佩之情。
哼!你想死,朕偏不讓你死!
李世民想到這,這才感覺重新拿捏了許元,心情也好了許多。
“不用去晉陽那兒了。”
李世民朝著內侍揮了揮手,讓他退到了一旁。
長孫無忌和房玄齡一臉錯愕。
他們跟在李世民身邊這麼多年,從秦王府到這甘露殿,從未見過這樣的陛下。
前一刻,還怒火滔天,恨不得將那許元碎屍萬段。
下一刻,卻又自己收回了成命。
這已經不是偏袒了。
這簡直是一種……近乎縱容的無奈。
房玄齡的眼神變了。
他看著龍椅前那個疲憊的背影,心中翻起了驚濤駭浪。
他當然知道陛下對許元的看重。
無論是“攤丁入畝”的驚世之策,還是長田縣那神乎其神的政績。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份看重,竟然已經到了如此地步。
當面頂撞,龍顏大怒,卻連一絲一毫實質性的懲罰都沒有。
甚至……還依舊讓自己最寵愛的晉陽公主,與他往來。
這許元,到底給陛下灌了什麼迷魂湯?
不。
房玄齡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
能讓陛下如此失態,又如此隱忍的,絕不是什麼花言巧語。
而是……
房玄齡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了西方,涼州的方向。
長田縣。
陛下和無忌他們,都曾跟他描述過那個地方。
說那裡的富庶,堪比江南。
說那裡的百姓,安樂和諧,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當時的他,聽了只當是陛下和無忌言語間有所誇大。
畢竟,那等景象,只存在於上古典籍的記載之中,是聖人所追求的至高理想。
可現在看來……
或許,他們說的,都是真的。
甚至,他們所描述的,還不及長田縣真實的萬分之一。
否則,根本無法解釋陛下今日這般反常的舉動。
長田縣,究竟是何等模樣?
那個叫許元的年輕人,又究竟是何方神聖?
這一刻,房玄齡的心中,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