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 高延壽
帳內眾將齊齊躬身,聲如山呼海嘯。
“謹遵陛下聖諭!”
李世民的目光從沙盤上移開,重新落座,帝王的威儀如淵渟嶽峙,深不可測。
他端起案几上的茶盞,輕輕拂去浮沫,動作不疾不徐。
“鄂國公。”
“將高句麗那兩位降將,帶上來。”
“喏。”
尉遲敬德答應一聲,片刻之後,沉重的腳步聲響起。
兩名身材高大,卻滿身狼狽的身影,被甲士押解著走入中軍大帳。
正是此戰高句麗大軍的統帥,北部耨薩高延壽,以及南部耨薩高惠真。
兩人身上的甲冑早已散亂不堪,上面佈滿了刀劈斧鑿的痕跡與乾涸的血汙。
髮髻披散,面容憔悴,但那雙眼睛裡,卻依舊燃燒著一股不屈的火焰,如同困在籠中的惡狼。
他們被押到大帳中央,膝蓋一軟,被甲士強行按得跪倒在地。
帳內一眾大唐將帥,目光如刀,齊刷刷地落在這兩人身上。
那目光中,有審視,有輕蔑,也有著勝利者對失敗者的漠然。
李世民放下茶盞,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在這寂靜的大帳中格外清晰。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二人,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高延壽,高惠真。”
高延壽猛地抬起頭,亂髮下的雙眼死死盯住上首的那道身影。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
“朕的王師,如何?”
這平淡的問話,卻比任何羞辱都來得更加刺耳。
高延壽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哼,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無話可說。”
“哦?”
李世民眉毛一挑,似乎來了興趣。
“聽你這口氣,似乎不服?”
高惠真在一旁低著頭,一言不發,但緊握的雙拳,已經暴露了他內心的不甘。
高延壽脖子一梗,眼中迸發出濃濃的怨憤與不屑。
“服?我為何要服?!”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聲音沙啞而尖利。
“若非……若非爾等唐軍使用了那等如同天雷降世的妖物,勝負尚未可知!”
他的目光掃過帳內的許元,充滿了忌憚與憎恨。
“那東西一炸,地動山搖,血肉橫飛,我軍將士連敵人的面都未見到,便已死傷枕籍,士氣崩潰!”
“此非戰之罪!”
高延壽的聲音在大帳中迴盪,帶著一絲歇斯底里的瘋狂。
“倘若撤去那妖物,我與你大唐王師,於平原之上,堂堂正正地再戰一場!我高延壽若是皺一下眉頭,便不算是高句麗的男兒!”
他這番話,讓帳內不少武將都皺起了眉頭。
尉遲恭更是冷哼一聲,顯然對此嗤之鼻鼻。
然而,御座之上的李世民,卻沒有絲毫動怒的跡象。
他反而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幾分憐憫。
“天雷?”
李世民的目光轉向許元,帶著一絲讚許。
“許卿,看來你的紅衣大炮,給他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許元微微躬身,並未言語。
李世民的視線重新落回高延壽身上,那眼神,彷彿在看一個不懂事的稚童。
“朕承認,許卿的紅衣大炮,確實是此戰奇功,為我大唐減少了數以萬計的傷亡。”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銳利。
“但你以為,沒有此物,爾等便能贏麼?”
高延壽張了張嘴,正欲反駁。
李世民卻根本不給他機會,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擊著面前的沙盤。
“北山河谷,地勢狹長,兩翼皆是高山。”
“此乃絕地。”
“朕以主力為餌,誘你十五萬大軍深入。”
他的手指點在了河谷的東側出口。
“朕的鄖國公張亮,早已在你的後退之路上紮下口袋。”
他又點向河谷的西側入口。
“朕的鄂國公尉遲恭與趙國公長孫無忌,會徹底封死你的來路。”
李世民的眼中,閃爍著運籌帷幄的精光,彷彿戰局正在他眼前重演。
“屆時,朕的英國公李世勣,會率領正面主力,對你軍發動排山倒海般的攻勢。”
“前後夾擊,左右合圍,四面楚歌。”
李世民緩緩抬起頭,目光如炬,直刺高延壽的內心。
“高延壽,你告訴朕,就算沒有紅衣大炮,你這十五萬大軍,在這狹長地帶之中,如何能逃出生天?”
“唯一的區別……”
李世民的聲音變得冰冷而沉重。
“……不過是朕的將士,會多流一些血,這場仗,會多打一兩個時辰罷了。”
“你的十五萬人,依舊要死,依舊要降,這個結局,不會有任何改變。”
一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從高延壽的頭頂澆下。
他臉上的瘋狂與不甘,瞬間凝固,轉而被一片死灰般的蒼白所取代。
他想反駁,卻發現李世民說的每一個字,都如同鐵打的事實,精準地剖析了整個戰局。
是啊。
紅衣大炮固然恐怖,但真正致命的,是大唐軍隊那堪稱天衣無縫的戰術佈置。
從誘敵深入,到分割包圍,再到多路合擊,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他們這十五萬大軍,從踏入北山河谷的那一刻起,命運便已經註定。
高延壽渾身一顫,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頹然地低下了頭。
最終,只剩下了一聲悠長的嘆息,在帳內久久迴盪。
預設了。
看到他這副模樣,李世民的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能正視自己的失敗,此人倒也算個人物。
“高延壽,你是個將才。”
李世民的聲音緩和了下來。
“朕愛才。”
“只要你肯歸降我大唐,朕可以許你高官厚祿,他日封妻廕子,不失封侯之望。”
這番話一出,高惠真猛地抬起了頭,眼中滿是震驚。
高延壽卻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猛地抬起頭,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淒厲而決絕。
“李世民,你休想!”
他赤紅著雙眼,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高延壽,生是高句麗的人,死是高句麗的鬼!”
“今日之降,非為我一人之性命!”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悲壯。
“乃是為了我麾下那七萬多條活生生的性命!他們放下兵器,不是因為貪生怕死,而是因為信任我這個主帥!”
“我不能讓他們白白死在你的屠刀之下!”
高延壽挺直了跪地的身軀,彷彿一株寧折不彎的青松。
“我高延壽的命,就在這裡!”
“今日,我既為階下之囚,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說罷,他雙眼一閉,引頸待戮,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