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七章 再臨軍器監
隨後的半個月,日子過得平靜而又旖旎。
許元沒有急著去處理公務,而是難得地享受起了這戰後閒暇的時光。
每日與洛夕耳鬢廝磨,或是與高璇講解一些大唐風土人情,日子倒也愜意。
一晃眼,便到了正月十五,上元佳節。
長安城解了宵禁,家家張燈結綵,一夜魚龍舞。
許元帶著二女,在長安城內逛了一夜燈會,才算是為這個新年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上元節過後,年味漸淡,朝廷各部衙門也恢復了正常的運轉。
許元也終於從溫柔鄉中抽身,抽空回到了軍器監。
東征之前,他便兼任著軍器監少監之職,負責火器研發。
如今戰事已了,許多新式武器的改良與量產計劃,也該提上日程了。
他剛一踏入軍器監那滿是硝煙與鐵屑氣息的大門,便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百無聊賴地等在院子裡。
一身裁剪合體的太子常服,面容尚顯稚嫩,卻已有了幾分儲君的沉穩。
正是太子李治。
許元有些訝異地走了過去。
“殿下?”
“您怎麼在這裡?”
李治一見許元,眼睛頓時一亮,連忙快步迎了上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老師!”
他這一聲“老師”叫得是心悅誠服。
許元坦然受之,隨即疑惑道。
“今日並非休沐,殿下不在東宮學習,也不在朝堂聽政,來這鐵匠扎堆的軍器監做什麼?”
在他看來,自己今日不過是回來視察一下工作進度,李治一個太子跑來這裡,實在有些奇怪。
李治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老師有所不知。”
“父皇回朝之後,監國之權自然就交還了,朝堂之上,有父皇與諸位宰輔,也用不著我多言。”
“所以……”
他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父皇便讓我來跟著老師,說是有什麼不懂的,就多向老師請教。”
許元聞言,嘴角微微一抽,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李世民這是什麼意思?
把自己當成太子的全職保姆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治,沒好氣地說道。
“殿下,這軍器監裡的一應事務,從火藥配比到火槍鍛造,我當初離京前,不是都寫成冊子,手把手地教給你了嗎?”
“還有什麼可學的?”
李治撓了撓頭,露出了一個頗有些無賴的笑容。
“老師教的,我都記著呢。”
“但是父皇說了,學無止境。”
“父皇還說,老師您不僅精通格物之學,更深諳為政領軍之道,讓我沒事就跟在老師身邊,耳濡目染,學什麼都行。”
“總之……”
李治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一絲討好的笑意。
“老師您去哪,我就去哪,您總不能把我趕走吧?”
看著他這副死皮賴臉的模樣,許元一陣頭大。
他算是看明白了。
李世民這是鐵了心要讓李治跟自己深度捆綁。
學東西是假,讓他這個太子少師,時時刻刻在太子面前刷存在感,加深兩人之間的師徒情誼是真。
罷了罷了。
跟著就跟著吧!
許元瞥了身旁一臉期待的李治一眼,淡淡開口。
“既然殿下有此雅興,那便隨臣一道看看吧。”
“正好也讓殿下知曉,這百鍊鋼與神火器的背後,究竟是何等光景。”
“多謝老師。”
李治大喜過望,連忙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許元不再多言,負手轉身,邁步向著軍器監深處走去。
李治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
一踏入核心工坊,一股夾雜著鐵屑、硝煙與汗水的燥熱氣息便撲面而來。
“當!當!當!”
赤著上身的精壯工匠們,正揮舞著沉重的鐵錘,奮力捶打著鍛鐵臺上一塊塊燒得通紅的鐵胚,迸射的火星如流螢般四散飛濺。
遠處的熔爐火光熊熊,將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整個軍器監,便如同一頭不知疲倦的鋼鐵巨獸,日夜轟鳴。
許元徑直走到一排擺放著成品的架子前,隨手拿起一根剛剛冷卻不久的燧發槍槍管。
他將槍管舉至眼前,對著光亮處仔細端詳,眉頭卻漸漸皺了起來。
李治好奇地湊上前。
“老師,可是有何不妥?”
許元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在槍管內壁上輕輕一抹。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在探查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
片刻後,他放下槍管,看向一旁聞訊趕來的老工匠,聲音平淡。
“張師傅,這批槍管的淬火工序,是誰在負責?”
那被稱為張師傅的老工匠連忙躬身。
“回稟侯爺,是小人負責的。”
許元點了點頭,將槍管遞了過去。
“流程錯了。”
“什麼?”
張師傅一愣,滿臉不解。
“侯爺,這……這都是按照您留下的圖紙和工序手冊來的,一步都不敢錯啊。”
許元搖了搖頭。
“手冊上寫明,精鋼入水淬火,需默數三息便要立刻撈出,不得有片刻耽擱。”
“可這根槍管,火候過了,鋼質發脆,韌性不足。”
“戰場之上,多發射幾次,便有炸膛的風險。”
他頓了頓,又指向另一處。
“還有這膛線,開鑿的角度偏了半分。”
“半分之差,射程便要短上十步,準頭更是天差地別。”
“此等軍國利器,豈容絲毫馬虎?”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張師傅額頭上瞬間滲出了冷汗,接過槍管一看,臉色頓時變得煞白。
他雖不懂其中深奧的道理,但他相信許元的判斷。
李治在一旁聽著,心中也是暗暗心驚。
這些細節,若非老師指出,他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這才明白,自己從書本上學到的那些“格物之理”,與真正的實踐之間,還隔著十萬八千里。
許元環視了一圈熱火朝天的工坊,心中輕輕一嘆。
這裡的工匠,都是大唐最好的工匠。
他們有最精湛的手藝,最刻苦的精神。
但他們只是在模仿,在執行。
他們不明白為何要這麼做,更不知曉如何去改進。
這便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長此以往,大唐的火器發展,便會止步於此,再難有寸進。
想到這裡,他轉頭看向李治。
“殿下,看出問題所在了嗎?”
李治沉吟片刻,認真地點了點頭。
“老師是說,這些師傅們只知按圖索驥,卻不明其中原理?”
“孺子可教也。”
許元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工匠,只能複製當下的強盛。”
“而真正能開創未來的,是格物、是數理、是那些懂得思考為何如此的人。”
“走吧。”
許元轉身向外走去。
“跟我去欽天監那邊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