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五章 房玄齡也想偷懶
李世民緩緩收回目光,再次看向了依舊伏在地上的長孫無忌。
殿內的氣氛,因許元那番話而產生的短暫凝滯,再次流動起來。
只是,那股英雄遲暮的悲涼,卻像是滲入了殿內的樑柱,揮之不去。
李世民端起那杯落入淚水的酒,一飲而盡。
酒液滾燙,混雜著君王的淚,順著喉嚨一路燒到心底。
他將酒杯重重地頓在案几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輔機。”
他的聲音,恢復了帝王的沉穩與威嚴。
“你的心意,朕,明白了。”
長孫無忌聞言,身子一鬆,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謝陛下……”
“但,”
李世民話鋒一轉,不容置喙,“你這致仕的奏請,朕,暫時不能準。”
長孫無忌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李世民看著他,眼神複雜,既有君王的決斷,也有一絲屬於李二郎的溫情。
“朝堂上的事情,千頭萬緒。冠軍侯這新政,剛剛開了個頭,後面不知還有多少風浪。”
“朕需要你,再幫朕……看一看,掌一掌舵。”
“朕也需要你,再多陪朕幾年。”
他的語氣放緩了些,帶著不容拒絕的懇切。
“咱們,可以慢慢來。”
“政務上的擔子,朕會讓人一點點分下去,讓你輕省些。”
“你不必再事事親為,只需在關鍵時候,替朕出個主意,便足夠了。”
“這樣,既能讓你歇歇,也能……多陪陪朕。”
這番話,給足了長孫無忌面子,也給了彼此一個臺階。
名為不準,實為恩准。
這便是帝王心術,既要留人,也要留心。
長孫無忌是何等人物,豈能不明白其中的深意。
他眼中的錯愕化為深深的感動,再次叩首,聲音已是哽咽。
“陛下……臣,遵旨。”
“起來吧。”
李世民親自走下御階,彎腰將他扶起。
君臣二人,四手相握,幾十年的風風雨雨,盡在不言之中。
尉遲恭在一旁看著,咧開大嘴,嘿嘿一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像是了卻了一樁心事。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房玄齡,輕輕嘆了口氣。
他看著李世民與長孫無忌,那張素來古井無波的臉上,也浮現出一絲難掩的疲態。
“陛下。”
房玄齡起身,拱了拱手。
“輔機兄說得對,咱們……都老了。”
他伸出略微有些顫抖的雙手,苦笑一聲。
“臣這幾年,也是愈發感覺力不從心了。”
“每日批閱的奏本,看到後半夜,便眼花繚亂。”
“尚書省的諸多事宜,也常常覺得思慮不周。”
“長此以往,只怕會耽誤了國家大事。”
“所以,臣也想效仿輔機兄,請陛下恩准,讓臣……也慢慢地,退下來。”
此言一出,剛剛緩和的氣氛,頓時又是一緊。
李世民剛剛安撫好一個,這邊又來一個。
他的眉頭,不由得又皺了起來。
沒等李世民開口,剛剛起身的孫無忌卻笑了。
他拍了拍房玄齡的肩膀,帶著幾分調侃的意味。
“玄齡,你可不行。”
房玄齡一愣,
“為何不行?”
長孫無忌斜睨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道:
“我致仕,是因為朝中之事,有你房玄齡,有冠軍侯,還有諸多後起之秀,陛下儘可放心。”
“可你不一樣。”
他指了指堆積如山的奏本方向。
“如今尚書省的政務,紛繁複雜,哪一件離得了你這‘房謀’?”
“我要是走了,你還能撐著。可你要是也走了,那尚書房的奏本,豈不是要堆到陛下的寢宮裡去?”
“到時候,陛下怕是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了。”
“我這是為了讓陛下寬心,才心安理得地請辭。”
“你這倒好,是想讓陛下更操心啊。”
一番話,說得房玄齡是哭笑不得。
“你這老狐狸……”
李世民聞言,也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心中的那點鬱結之氣,頓時煙消雲散。
“輔機說得對!”
他指著房玄齡,笑罵道:
“房愛卿,你就別想偷懶了!”
“總要留下一兩個,陪著朕一起變老吧?”
“朕可不想一個人坐在這空蕩蕩的太極宮裡。”
這話,看似玩笑,卻也透著一股帝王的孤獨。
房玄齡聽了,心中一暖,也只好躬身苦笑。
“陛下既然發話了,臣……也只好再為陛下鞠躬盡瘁幾年了。”
“哈哈哈!”
殿內的氣氛,終於徹底回到了歡快之中。
君臣幾人,推杯換盞,彷彿又回到了當年金戈鐵馬,共謀天下的歲月。
一頓午膳,吃得是酣暢淋漓。
宴罷,內侍們撤下殘席,奉上香茗。
李世民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剛剛舒展開的眉頭,卻又一次,緩緩地皺了起來。
那份屬於帝王的憂慮,再次浮現在他的臉上。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來。
“都隨朕來。”
“咱們去御花園走走,消消食。”
眾人不敢怠慢,連忙起身跟上。
……
御花園內,奇花異草,爭奇鬥豔。
暖風和煦,吹散了酒氣,卻吹不散帝王心頭的愁雲。
一行人沿著卵石小徑,緩緩而行。
李世民屏退了左右的內侍與宮女,只留下長孫無忌、房玄齡、尉遲恭與許元四人。
走到一處涼亭,李世民停下腳步,轉身看向眾人。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許元的身上。
“好了,現在這裡沒有外人。”
李世民的聲音,恢復了朝堂之上的冷峻。
“都說說吧。”
“對於今日朝堂上,崔仁師他們聯名彈劾冠軍侯一事,你們,怎麼看?”
話音落下,涼亭內的空氣,瞬間變得凝重。
尉遲恭是個直腸子,當即第一個開了口,聲音如同洪鐘。
“陛下,這還有什麼好看的?”
他一瞪眼,滿臉不屑。
“那幫子世家門閥的官員,就是看不得冠軍侯好!”
“冠軍侯在欽天監搞得好好的,動了他們的乳酪,他們自然要跳出來咬人!”
“依俺老黑看,就是一群吃飽了撐的酸儒,沒事找事!”
長孫無忌瞥了他一眼,沒有反駁他的粗鄙之言,而是從另一個角度,更為冷靜地補充道:
“敬德說的,雖糙,但理不糙。”
他看向李世民,沉聲道:
“陛下,此事根源,不在欽天監,而在朝堂之爭,在國本之爭。”
“冠軍侯所行之事,是要挖世家門閥的根。他們今日彈劾,不過是試探。”
“若是陛下退了,他們明日,便會得寸進尺,將冠軍侯,將新政,徹底扼殺在搖籃之中。”
“所以,此事,絕不能退。”
房玄齡點了點頭,表示贊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