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八章 編寫教材
許元看著這跪了一地的人,看著他們眼中那被點燃的火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累是累了點。
但這感覺……
真他孃的爽!
“行了,別在這礙眼了。”
許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水一口飲盡。
“趕緊找人,把這些手稿拿去刻板印刷。”
“我要在一個月內,看到第一批教材印出來。”
“若是耽誤了學堂開課,我就拿你們試問!”
“是!”
眾人齊聲應諾,這一次,聲音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幹勁。
大廳內的喧囂雖已平息,許元坐在太師椅上,看著眾人散去後空蕩蕩的門口,眼底深處的那抹狂熱逐漸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深沉的冷靜。
他低頭看著手下剛剛寫就的幾頁手稿,墨跡未乾,散發著松煙的清苦味道。
這只是紙上談兵。
即使他把後世的內燃機圖紙畫得再精細,把電力原理講得再透徹,擺在大唐面前的現實依舊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材料學、精密加工、能源體系……這每一個詞背後,都是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工業積累。
想在大唐造出飛機大炮?那是痴人說夢。
“路漫漫其修遠兮。”
許元輕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宣紙邊緣。
現在的條件,能把基礎科學的種子種下去,再把土法水泥、改良鋼鐵、高產農作物這些能立竿見影的東西搞出來,就已經是邀天之幸了。
科技大爆炸?那是留給後人的事。他這一代人,能做的就是當好這個開路者,把路基夯實了。
“老師,您在想什麼?”
李治還沒走,他看著許元對著手稿發呆,不由得輕聲問道。
許元回過神,看了一眼這位未來的大唐天子,搖了搖頭。
“沒什麼,只是覺得時不我待。行了,你也別在這杵著了,讓外面那些人都散了吧,該幹嘛幹嘛去。我還不需要這麼多人圍觀,留幾個謄抄的筆帖式就行。”
“是。”
李治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
不一會兒,原本擁擠的院落徹底安靜下來。
許元重新提筆,蘸墨。
既然沒有捷徑,那就用最笨的辦法,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一張圖一張圖地畫。
這座大唐的科學大廈,得由他親手砌上第一塊磚。
接下來的幾日,長安城似乎並未因欽天監的變動而掀起太大的波瀾,但在這座古樸衙門的深處,一場無聲的風暴正在醞釀。
許元就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苦行僧,每天雷打不動地抽出兩個時辰來到欽天監。
正廳已經被改造成了他的臨時書房,地上鋪滿了廢棄的草稿紙。
李治這幾日連東宮都很少回,幾乎是長在了欽天監。
他就像一塊乾燥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許元擠出來的每一滴水,只不過這水的味道,常常讓他嗆得懷疑人生。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書案上,塵糜浮動。
“老師,這就……不通啊。”
李治手裡捧著一張剛寫好的《地理》手稿,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臉上的表情糾結得像是吞了個生雞蛋。
“怎麼不通?”
許元頭也沒抬,筆下不停,正在繪製一張人體經絡與血液迴圈的簡圖。
李治指著手稿上的一行字,聲音都拔高了幾度。
“您這上面寫,海拔越高,氣溫越低。這……這豈不是謬論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著天上的太陽,振振有詞。
“老師您教過,萬物生長靠太陽,熱量來自那個大火球。”
“既然如此,山頂離太陽更近,理應更熱才對,為何反而會終年積雪?這完全相悖啊。”
許元停下筆,甩了甩有些痠痛的手腕,似笑非笑地看著這位太子殿下。
這就是時代的侷限性,也是常識的誤區。
“太子,你坐下。”
許元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李治乖乖坐下,但眼神裡依舊透著不服氣。
“你覺得熱量是如何傳遞的?”
許元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潤了潤有些乾啞的嗓子。
“自然是照在身上,便覺得熱。”李治理所當然地回答。
“那是因為空氣。”
許元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畫了一個圈。
“我們周圍包裹著一層看不見的大氣。太陽的光熱照向大地,大地吸熱後再散發出來,就像是一個暖爐。”
“離地面越近,這層‘被子’越厚,保暖效果越好;離地面越遠,空氣越稀薄,留不住熱量,自然就冷。”
李治聽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張。
“空……空氣?被子?”
“沒錯。”
許元隨手在一張廢紙上畫了一個示意圖,幾筆勾勒出地面、大氣層和太陽光線的折射關係。
“至於你說山頂離太陽近……稚奴啊,太陽離我們有萬萬裡之遙,那一兩千丈的高度差,比起那個距離,連滄海一粟都算不上,根本影響不了溫度。”
李治盯著那張圖,腦子裡幾十年建立起來的認知正在崩塌、重組。
還沒等他消化完,許元又丟擲了一個重磅炸彈。
“還有這雷電。”
許元指了指窗外偶爾飄過的烏雲,“你以前是不是以為,那是雷公電母在天上敲鑼打鼓?”
李治下意識地點頭,隨即又猛地搖頭,因為他預感到老師又要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話了。
“其實那也是自然現象。”
許元的聲音平淡,卻如驚雷落地。
“雲層在天上飄動,相互摩擦,就會產生一種叫‘電’的東西。當這股力量積攢到一定程度,就會撕裂空氣,發出光和熱,那就是閃電。”
“至於雷聲,不過是空氣受熱急劇膨脹發出的爆響罷了。”
“摩……摩擦?”
李治看著自己的雙手,試著搓了搓,“搓手能生熱,雲搓雲……能生雷?”
“孺子可教。”
許元讚許地點頭。
李治癱坐在椅子上,雙目無神地看著天花板。
這幾天,他的世界觀已經被許元按在地上反覆摩擦了無數遍。
什麼地是圓的,什麼萬物都有引力,現在連老天爺發怒打雷都被解釋成了兩塊雲彩在打架。
但他不得不承認,這些聽起來匪夷所思的道理,一旦接受了那個設定,竟然有著一種令人著迷的邏輯美感。
嚴絲合縫,無懈可擊。
比起那些玄之又玄的讖緯之說,這才是大道的真面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