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九章 西州
三日後。
黃沙漫天。
一座孤獨而蒼涼的城池輪廓,在渾濁的地平線上緩緩浮現。
西州。
這裡曾是高昌國的王都,後來成了大唐安西都護府的治所。
它像一顆釘子,死死地釘在西域的咽喉要道上。
然而此刻,映入許元眼簾的,卻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蕭瑟。
城牆斑駁,到處是刀砍斧鑿的痕跡,巨大的豁口像是一張張哭訴的嘴,在風沙中發出嗚嗚的悲鳴。
城頭的唐旗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光禿禿的旗杆,孤零零地指著蒼天。
“侯爺,到了。”
薛仁貴策馬來到許元身側,看著眼前這破敗的景象,虎目中也不禁泛起一絲酸楚。
“這便是西州……”
“當年太宗皇帝滅高昌,設安西都護府,何等威風。”
“如今……”
他咬了咬牙,沒有說下去。
這幾年,吐蕃強勢崛起,截斷河西走廊,安西四鎮與長安斷了聯絡,就像是被拋棄的孩子。
被龜茲、西突厥、吐蕃幾方勢力圍困撕咬,也不知這城裡,是否還有活人。
遠處,暮色晨晨,一座城池的輪廓漸漸出現在地平線上,但卻毫無煙火氣息。
許元沉默著,目光深邃地注視著那座古城。
他能感受到這座城池散發出的那股不屈與悲涼。
“大軍加速前進,今晚進城紮營。”
許元淡淡吐出兩個字,雙腿一夾馬腹,當先衝了出去。
夜幕降臨。
許元等人還在慢悠悠的走著。
這時候,薛仁貴騎馬追了上來,手裡提著兩壺酒。
“侯爺,入夜天冷,喝口暖暖身子。”
許元接過酒壺,仰頭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入腹中,激起一陣燥熱。
“仁貴,你看。”
許元一隻手拿著酒壺,一隻手看了看地圖。
“咱們現在在這個位置,西州。”
“往西,是焉耆,再往西,就是咱們名義上的目標——龜茲。”
薛仁貴湊過來看了看,點了點頭。
“侯爺是打算明天一早,直撲龜茲?”
“不。”
許元搖了搖頭,手指在龜茲東部的一片區域重重畫了個圈。
“咱們不去攻城。”
“攻城那是下策,費時費力,還容易被困住。”
“咱們要去這兒。”
薛仁貴定睛一看,眉頭微挑。
“這是……龜茲國東部的草原?”
“沒錯。”
許元眼中閃爍著狼一般的光芒。
“這裡地勢開闊,水草豐美,最適合騎兵馳騁。”
“對於吐蕃人來說,這兒就是他們的主場,是他們最喜歡的殺戮場。”
“只要咱們的大軍出現在這片草原上,擺出一副要決戰的架勢,論欽陵絕對會欣喜若狂。”
“他會覺得,我許元不敢在平原上跟他們的騎兵硬碰硬,但我,偏要這麼做!”
薛仁貴倒吸一口涼氣,看著許元的眼神充滿了敬畏。
“侯爺這是要……以己之短,攻彼之長?”
誰都知道,大唐雖然也有騎兵,但論單兵馬術和衝擊力,吐蕃騎兵確實獨步天下。
更何況,這次許元帶的,還有不少步卒和輜重。
在草原上跟吐蕃騎兵野戰,這在兵法上,是大忌!
“短?”
許元嗤笑一聲,拍了拍腰間的橫刀。
“仁貴,你記住。”
“時代的變了。”
“在我的火器面前,沒有什麼騎兵是無敵的。”
“我就是要選一個他們覺得最有利、最舒服、贏面最大的地方。”
“只有這樣,他們才會毫無保留地全軍壓上,才會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來!”
“我要在他們最自信的地方,用最殘忍的方式,正面擊潰他們的信心!”
“把他們的驕傲,連同他們的骨頭,一起踩碎!”
火光映照下,許元的臉龐半明半暗,宛如神魔。
“報——!”
就在許元等人,剛要抵達西州舊城遺址的時候。
一名斥候從遠處疾馳而來,隨後翻身下馬,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許元面前。
他顧不得儀態,喘著粗氣,臉上帶著幾分驚魂未定。
“侯爺!前頭……前頭那座舊城裡,有人!”
許元眉頭猛地一跳,手中的地圖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有人?”
他眯起眼睛,目光銳利如鷹隼。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斥候嚥了口唾沫,指著遠處那團漆黑的陰影。
“小的帶著幾個兄弟本來想摸進去探探路,看看能不能找個避風的地方給大軍做前哨,哪成想還沒靠近城門,嗖嗖就是幾箭射過來!”
“若不是小的反應快,這就回不來了!”
說著,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膀,那裡有一道被利箭擦過的血痕,皮肉翻卷,看著觸目驚心。
許元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這不對勁。
完全不對勁。
按照之前趙五和各路探子送回來的情報,自從一年前薛仁貴在肅州兵敗,河西走廊被截斷後,西州就成了孤島。
為了應對大唐可能到來的報復,也為了集中兵力控制西域諸國,吐蕃人和那些西域聯軍早就收縮了防線。
西州這地方,除了漫天的黃沙和殘垣斷壁,連只野狗都應該餓死了才對。
怎麼可能還有人?
“會不會是吐蕃人的伏兵?”
薛仁貴在一旁沉聲問道,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渾身殺氣騰騰。
“不可能。”
許元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論欽陵那個人我瞭解,他傲氣。若是伏兵,剛才就不會只射這幾箭把人嚇跑,而是會把斥候放進去,然後關門打狗,不想讓我們察覺。”
“這麼急著把人趕走,更像是在……害怕。”
“害怕?”
薛仁貴一愣。
許元沒有解釋,只是轉向那名斥候,沉聲問道:
“你看清對方是什麼人了嗎?穿什麼甲冑?打什麼旗號?”
斥候苦著臉搖頭:
“侯爺,天太黑了,那城頭上一點亮光都沒有,更別提旗號了。”
“小的只是隱約看到城牆垛口後面有人影晃動,看那架勢,不像是什麼正規軍,倒像是……像是受驚的野獸,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咬人。”
“而且那城門緊閉,裡面連一絲煙火氣都不見,陰森森的,跟鬼蜮似的。”
許元聽完,沉默了片刻。
沒有旗號。
沒有燈火。
在這死寂的荒城裡,藏著一夥見人就殺的“鬼”。
“有意思。”
許元突然冷笑一聲,將手中的地圖隨手丟給身後的親衛。
“仁貴,點兩百精銳親衛,隨我去看看。”
薛仁貴大驚:“侯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前面情況不明,萬一……”
“哪來那麼多萬一!”
許元打斷了他,翻身上馬,動作利落乾脆。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路牛鬼蛇神,敢擋我大唐軍隊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