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七章 陣前一敘
“圍而不攻?”
“想餓死我?”
許元輕輕拍了拍腰間的刀柄。
“祿東贊啊祿東贊,你以為我是那隻被困的羊。”
“殊不知,我這隻羊,是專門用來釣你這頭餓狼的誘餌。”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那四萬多名雖然疲憊,但眼中依舊燃燒著戰火的將士。
這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漢子,這些跟著他穿越了死亡之海的兄弟。
他們信他。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許元一句話,他們就敢跳。
“傳令下去。”
許元的聲音不再壓抑,而是帶著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穩。
“全軍原地休整,吃飽喝足,把最後那點乾糧都給老子造了!”
“別省著。”
“因為今晚,用不著了!”
……
黃沙漫卷,熱浪扭曲著視線。
沙岩高地上,數萬唐軍將士正狼吞虎嚥地嚼著乾硬的胡餅,時不時灌上一口略帶鹹腥的渾水。
他們眼中的殺氣未散,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種暴風雨前的寧靜與決絕。
許元剛才那番話,就像是一顆定心丸,讓這群原本抱著必死之心的漢子,看到了生的希望,更燃起了反殺的怒火。
就在這時,山下的聯軍陣營忽然有了一絲異動。
並不是進攻的號角,而是一騎快馬,高舉著一面白旗,從那密密麻麻的包圍圈中疾馳而出,直至沙岩高地下一箭之地才勒馬停住。
騎士扯著嗓子,用生硬的漢話向上高喊:
“大相有請大唐許侯爺,陣前一敘!”
聲音在空曠的戈壁灘上回蕩。
高地之上,張羽正把最後一口餅子塞進嘴裡,聞言含糊不清地罵了一句。
“操,這老東西想幹什麼?打又不打,退又不退,這時候要聊天?”
“侯爺,別理他,當心有詐,搞不好這老小子就在這下面埋了伏兵,等著射冷箭呢。”
許元卻笑了。
他慢條斯理地拍掉手上的碎屑,整了整身上那件滿是塵土的黑色戰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有詐倒不至於,祿東贊這人雖然陰狠,但好歹也是一國大相,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他還看不上。”
“再說了,咱們現在是‘甕中之鱉’,他犯不著為了殺我一個人而丟了身份。”
許元站起身,目光投向山下那匹孤零零的戰馬,眼神中帶著一絲戲謔。
“我就是覺得好笑。”
“怎麼?”張羽一愣。
“你不覺得這場景很眼熟嗎?”許元嗤笑一聲,一邊往山下走,一邊頭也不回地說道,“上次在開都河,他那個寶貝兒子論欽陵,死之前也喜歡這麼幹。非要在陣前逼逼賴賴,顯擺一下自己的口才,結果呢?把自己的命給顯擺沒了。”
“這就叫,有其父必有其子。”
“既然他想聊,那我就去會會他,看看這位號稱吐蕃智者的大相,嘴皮子功夫有沒有他兒子利索。”
說罷,許元翻身上馬,只帶了趙五一人,便大搖大擺地衝下了高地。
兩軍陣前,風沙如刀。
兩匹戰馬相隔十餘步停下。
這是許元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觀察祿東贊。
這是一個乾瘦的老頭,臉上的皺紋像極了這戈壁灘上乾裂的溝壑,深邃且充滿了歲月的風霜。
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透著一股子鷹隼般的銳利,此刻更是燃燒著兩團幽幽的鬼火。
相比之下,許元年輕得過分,一身黑甲,面容俊朗,哪怕身陷重圍,臉上依舊掛著那副讓人看了就想揍一拳的散漫笑容。
“許元。”
祿東贊率先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壓抑到極致的怨毒。
“祿大相。”
許元抱了抱拳,語氣輕佻。
“怎麼?這是覺得打不下來,準備勸降了?還是說,大相良心發現,準備給本侯送點酒肉上來?”
“勸降?”
祿東贊冷笑一聲,那笑聲如同夜梟啼哭,聽得人耳膜生疼。
他死死盯著許元,那目光彷彿要從許元身上剜下一塊肉來。
“老夫恨不得食汝肉,寢汝皮!勸降?做夢!”
“那是為何?”
許元故作驚訝。
“既然不降,那咱倆就在這兒大眼瞪小眼?大相若是閒得慌,不如回去多挖幾條溝,畢竟要把我困死,那可是個大工程。”
“許元!”
祿東贊猛地一揮馬鞭,厲聲喝道:
“少在老夫面前逞口舌之利!老夫今日叫你出來,就是要告訴你一件事!”
“論欽陵,那是老夫最得意的兒子!”
祿東讚的胸膛劇烈起伏,眼眶瞬間變得通紅,那股壓抑許久的喪子之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在開都河,被你逼死!”
“這筆賬,老夫每時每刻都在心裡算著!今日,老夫不僅要將你碎屍萬段,還要用你的頭顱,去祭奠我兒的在天之靈!”
面對祿東贊那歇斯底里的咆哮,許元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了。
他並沒有被激怒,反而用一種帶著幾分憐憫,又帶著幾分失望的眼神看著眼前這個幾近癲狂的老人。
風,似乎更大了些,捲起地上的黃沙,打在甲冑上沙沙作響。
“祿東贊。”
許元的聲音平靜了下來,不再輕佻,反而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冷意。
“你兒子死,是因為他蠢。”
“我也給過你們機會了。”
許元微微前傾身體,盯著祿東讚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無論是犁川河谷一戰,還是開都河平原一戰,論欽陵兵敗身死,我已經把大唐的態度擺得很明確了。”
“那時候,若是你足夠聰明,就應該立刻派使者來向我求和,割地也好,賠款也罷,哪怕是稱臣納貢,只要你們肯低頭,這事兒未必沒有轉機。”
“可是呢?”
許元冷笑一聲,眼中的失望毫不掩飾。
“我等了足足幾個月。”
“我以為你會為了吐蕃的百姓,為了那片高原上的安寧,做出一個智者該做的選擇。”
“結果,我等來了什麼?”
“等來了你勾結大食人,引狼入室!等來了你帶著這三十萬聯軍,氣勢洶洶地殺進西域!”
許元抬起馬鞭,指了指祿東贊身後那漫無邊際的軍營,聲音陡然拔高:
“你看看你身後!”
“那是十五萬吐蕃兒郎!那是你們吐蕃最後的家底!那是多少母親的兒子,多少妻子的丈夫?”
“就為了給你那個蠢兒子報仇,就為了你一己私慾,你把這最後的火種全都帶到了這片死亡之海!”
“祿東贊,你不是智者,你是吐蕃的罪人!”
“今日之後,這十五萬兒郎將全部葬身於此,化作這荒漠中的枯骨。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