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五章 噶爾家族的黃粱一夢
“擋住!只要撐到天黑,我們就還有機會!”
哈維特揮舞著那把大馬士革彎刀,親自砍翻了幾個想要後退的大食逃兵,那一雙碧綠色的眸子裡全是瘋狂。
吐蕃的死士更是兇悍,他們嘴裡念著聽不懂的經文,身上綁著火藥包,哪怕身中數刀也要衝上來跟唐軍同歸於盡。
每前進一步,唐軍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這已經不是戰爭了。
這是絞肉機。
這是兩頭受了重傷的巨獸,在狹小的籠子裡進行最後的死鬥。
但這一次。
許元沒有停。
他就像是一個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的殺戮機器。
他衝在最前面。
陌刀揮舞,人馬俱碎。
一刀下去,連人帶盾劈成兩半。
滾燙的鮮血噴濺在他臉上,早已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他自己的。
他的眼中沒有戰術,沒有陣型。
只有那個還在遠處指揮的乾瘦身影。
只有祿東贊!
“擋我者死!!”
許元嘶吼著,一刀將一名試圖阻攔的大食千夫長攔腰斬斷。
腸子流了一地,那人還在地上哀嚎。
許元看都沒看一眼,戰馬直接踩過那人的頭顱,繼續向前。
張羽帶著親衛拼命想要護在許元身側,但他們發現,自己竟然快要跟不上侯爺的速度了。
此時的許元,已經完全瘋魔了。
他身上的明光鎧已經被砍得七零八落,左臂上插著一支斷箭,鮮血順著指尖往下滴。
但他像是根本感覺不到疼痛一樣。
“這……這是個魔鬼……”
就連一向兇悍的哈維特,看著那個在亂軍叢中如入無人之境的身影,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那種眼神。
那種要拉著所有人一起下地獄的眼神。
太可怕了。
“攔住他!快攔住他!”
祿東讚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驚恐。
他怕了。
這輩子,他算計過無數人,面對過無數強敵。
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
不要命。
不講理。
甚至連那最基本的求生本能都捨棄了,只為了殺他!
一層層計程車兵衝上去。
一層層的屍體倒下來。
許元的戰馬終於力竭倒地。
他滾落在地,卻沒有絲毫停頓,提著刀,踏著沒過腳踝的血泥,一步一步,堅定地向著祿東贊所在的中軍大旗逼近。
在他身後。
是一條用屍體鋪成的血路。
曹文、薛仁貴、周元……各路唐軍將領也被許元這種不要命的打法給刺激到了。
主帥如此,三軍誰敢惜命?
“殺光他們!一個不留!”
唐軍徹底爆發了。
原本還有些章法的進攻,此刻變成了最原始的衝鋒。
沒有人後退。
沒有人防守。
只有進攻。
進攻。
再進攻。
吐蕃和大食聯軍那原本靠著求生欲強行凝聚起來的防線,終於在這種不講道理的衝擊下,開始寸寸崩裂。
……
日落月升。
西域的風沙,似乎也因為這場殺戮而變得更加凜冽。
也不知過了多久。
戰場上的喊殺聲,終於漸漸小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傷兵痛苦的呻吟,是戰馬瀕死的悲鳴,還有風吹過殘破旗幟的獵獵聲。
天色已經完全黑透了。
只有戰場上燃燒的輜重車和零星的火把,在黑暗中投下搖曳的鬼影。
沙谷之中。
這裡的地形像是一個巨大的漏斗。
此時,這個漏斗裡,擠滿了黑壓壓的人頭。
十幾萬大食和吐蕃的殘軍,已經被徹底分割包圍。
他們被壓縮在這個狹窄的沙谷裡,人擠人,連轉身都困難。
失去了指揮,失去了建制,失去了鬥志。
他們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瑟瑟發抖地看著周圍沙丘上那一排排肅殺的唐軍。
甚至都不需要再打了。
絕望的氣息,比瘟疫傳播得還要快。
當第一個大食士兵丟下武器跪在地上的時候,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塊骨牌。
叮噹。
叮噹。
兵器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最後匯聚成一片。
跪地投降的人群,如同黑色的波浪,在這片被鮮血浸透的沙谷中蔓延開來。
而在沙谷正中央的一處高坡上。
這裡是最後還沒有投降的一小塊地方。
祿東贊披頭散髮,身上的錦袍早已變成了布條。
哈維特癱坐在地上,那把大馬士革彎刀斷成了兩截,他大口喘著氣,眼神空洞地看著夜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周圍只剩下幾百名最為死忠的親衛,還在做著困獸之鬥。
噠。
噠。
噠。
沉重的腳步聲,從黑暗中傳來。
包圍圈緩緩分開。
一個渾身如同從血池裡撈出來的身影,提著一把滿是缺口的陌刀,一步一步走了上來。
許元。
他身上的血跡已經乾涸發黑,凝結成塊。
那張清秀的臉龐上,此時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有那雙眸子。
冷。
冷得像是萬年不化的冰川。
他就那樣站在高坡下的沙丘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已經是強弩之末的祿東贊和哈維特。
夜風吹過,捲起他凌亂的髮絲。
在他身後,是漫山遍野的唐軍。
是無數雙燃燒著復仇火焰的眼睛。
祿東贊看著那個年輕的身影,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有不甘,有怨毒,也有……一絲遲來的悔恨。
“許元……”
祿東贊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許元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
目光越過祿東贊,看向這片已經被鮮血染紅的沙漠。
為了這一戰。
陳沖沒了。
那個總是傻笑著喊他“侯爺”,說以後回長安要娶個媳婦生個胖小子的漢子,再也回不去了。
為了這一戰。
這片沙谷裡,堆積了多少屍體?
這裡面有大唐的兒郎,有吐蕃的牧民,有大食的信徒。
吐蕃整整一代年輕人,幾乎都在這裡斷送了。
十室九空。
未來的幾十年裡,高原之上,恐怕只剩下孤兒寡母的哭泣聲。
哪怕是大唐贏了,這也是一場慘勝。
幾萬條鮮活的生命,就這麼沒了。
而這一切。
許元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祿東贊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眼神中的冷意逐漸化為一種刺骨的憤怒。
這一切的源頭。
僅僅是因為這個老東西的野心。
僅僅是因為噶爾家族想要把控高原,想要染指西域的貪婪!
“祿東贊。”
許元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在這個死寂的夜裡,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
“你看這滿地的屍體。”
“你看這流成河的血。”
許元緩緩抬起手中的陌刀,刀尖直指祿東讚的眉心。
“你噶爾家族的黃粱一夢。”
“做得……太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