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三章 上高原
全場驟然安靜。
落針可聞。
回家?
這兩個字對於現在的他們來說,簡直比天上的星星還要遙遠。
“我帶你們回去,不是讓你們去拿刀殺人的。”
“是讓你們回去救人的!”
“回去把你們的牛羊養起來,把你們的帳篷支起來,別讓你們的老婆孩子凍死餓死!”
“但是你們給老子記住了!”
許元猛地拔出腰間的橫刀,刀鋒在火光下閃爍著嗜血的寒芒。
“這次回去,你們不再是吐蕃的兵,而是我大唐的民!”
“既然是大唐的民,就要守大唐的規矩!”
“誰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鬧事,誰要是敢還在心裡藏著什麼復國的鬼心思……”
許元一刀劈下,將面前的一根木樁生生劈成兩半。
“老子不介意調轉馬頭,把這高原徹底血洗一遍!”
“我說到做到!”
“聽明白了嗎?!”
巨大的威懾力和生的希望交織在一起,衝擊著每一個俘虜的心靈。
他們不想死。
更不想看著家裡人死。
這位大唐侯爺,給了他們唯一的活路。
“聽明白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那是帶著哭腔的嘶吼。
緊接著,三萬人跪伏在地,朝著許元的方向,重重地磕頭。
那是一種徹底的臣服。
也是一種對於生存的渴望。
……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
整個大營已經動了起來。
除了留下來的滿地狼藉,這支龐大的軍隊即將一分為二。
薛仁貴一身白袍銀甲,手持方天畫戟,站在佇列最前方。
他的身後,是押送著近九萬大食和吐蕃戰俘的漫長隊伍。
這些戰俘已經被打散了編制,每十人一隊,用繩索串在一起,如同長蛇一般蜿蜒向東。
“薛禮。”
許元拍了拍這位年輕愛將的肩膀。
“路途遙遠,這些人又都不是善茬,你身上的擔子不輕。”
“到了河西走廊,把這些人交給李襲譽和長孫無忌大人,告訴他們,這些人是用來修路的,別給弄死了,但也別太慣著。”
“交接完之後,你立刻帶本部人馬回伊邏盧城駐守,操練新軍。”
“西域這塊地盤,還得靠你替我盯著。”
薛仁貴眼眶微紅,他知道許元要去的地方有多危險,但他更明白軍令如山。
他後退一步,抱拳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最莊重的軍禮。
“侯爺放心!”
“只要薛禮還有一口氣在,西域必安!河西必通!”
“侯爺……千萬保重!”
“去吧!”
許元揮了揮手。
薛仁貴翻身上馬,大喝一聲。
“出發!”
大軍開拔,塵土飛揚,向著東方的朝陽而去。
許元目送他們遠去,直到看不見背影,才轉過身,看向南方。
那裡,是連綿起伏的雪山,是被稱為“萬山之祖”的崑崙。
也是他們要去的地方。
“都準備好了嗎?”
許元看向身後的周元、張羽和曹文。
“準備好了!”
三人齊聲應答,雖然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這次行軍,可以說是一次豪賭。
沒有民夫。
沒有運糧隊。
所有的物資,所有的口糧,甚至連帳篷和火藥,都必須靠自己背。
那一萬神機營士兵和兩萬長田軍,每人的負重都到了極限。
而那三萬多名被挑選出來的吐蕃俘虜,更是成了最苦力的搬運工。
許元看著那些揹著沉重包裹,如同犛牛一般沉默的吐蕃漢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這些人,現在是牲口。
但只要走過這座山,他們就是大唐在高原上的基石。
“這次咱們不走尋常路。”
許元指著地圖上那條几乎看不見的細線。
“從死亡之海的南緣繞過去,進于闐,然後直接翻越崑崙山,進羌塘!”
“這條路,哪怕是最好的獵人都不敢在冬天走。”
“但咱們必須走!”
“因為這是直插邏些城最近的路!”
風沙再起。
許元勒緊了馬韁,戰馬不安地打著響鼻。
前路茫茫,一邊是寸草不生的死亡沙漠,一邊是高聳入雲的冰雪神山。
這是一條絕路。
也是一條通天之路。
“兄弟們!”
許元拔刀出鞘,直指蒼穹。
“上高原!”
“帶吐蕃回家!”
“上高原!”
“上高原!”
數萬人的吶喊聲在大漠中迴盪,震碎了清晨的寒意。
隊伍緩緩啟動。
沒有鑼鼓喧天,沒有旌旗招展。
只有沉重的腳步聲,和那粗重的喘息聲。
他們揹負著生存的希望,揹負著大唐的意志,一步一步,走向那個離天最近的地方。
進入崑崙山脈的第三天。
海拔陡然升高。
空氣變得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刀子。
原本就沉重的物資,此刻更是像大山一樣壓在每個人身上。
“快點!別停下!”
曹文揮舞著馬鞭,大聲催促著。
“停下就是死!想活命就給老子走!”
一名吐蕃俘虜腳下一滑,連人帶背上的糧食滾進了雪窩裡。
他掙扎了幾下,卻因為缺氧和力竭,怎麼也爬不起來。
周圍的幾個同伴想要去拉他,卻被沉重的負重壓得直不起腰。
許元正好路過,翻身下馬。
他走到那名俘虜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將他硬生生提了起來。
那俘虜驚恐地看著許元,以為自己要被處死。
許元卻只是幫他拍了拍身上的雪,然後將那個巨大的糧包重新甩到他背上。
“想見你兒子嗎?”
許元冷冷地問了一句。
那俘虜愣了一下,拼命點頭,眼淚瞬間凍成了冰碴。
“想見就給老子站直了!”
“這山是高,路是難走,但你兒子的命就在你背上!”
“爬,也要給老子爬回邏些城!”
那俘虜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竟然真的咬著牙,一步一步重新邁開了腿。
許元看著這一幕,翻身上馬。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更殘酷的考驗,還在後面。
進入羌塘高原後,條件會更加艱難。
……
三天後,克里雅山口。
這座橫亙在塔里木盆地與羌塘高原之間的巨大關隘,像是一道被天神劈開的缺口,兩側是高聳入雲的黑色巖壁,中間僅有一條蜿蜒曲折的羊腸小道。
這裡是吐蕃北部的咽喉,也是通往那個神秘高原的最後一道屏障。
許元勒住韁繩,戰馬在關隘前的空地上不安地刨著蹄子,鼻孔裡噴出兩道白氣。
在他身後,是綿延數里的神機營、長田軍,以及那三萬揹負著生存希望的吐蕃戰俘。
氣氛壓抑得可怕。
山口的城樓上,原本飄揚的吐蕃旌旗此刻正無力地垂在半空。
守城的數百名吐蕃士兵,一個個面如土色,手裡雖然握著彎刀和長矛,但那顫抖的雙腿卻出賣了他們內心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