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九章 布達拉宮
大軍壓境。
黑色的唐軍鐵騎如同黑色的潮水,緩緩漫過了平原,逼近了邏些城的城牆。
此時的邏些城,早已是一座驚弓之鳥的孤城。
祿東贊戰敗被擒的訊息,恐怕早就像瘟疫一樣傳遍了全城。
甚至不需要攻城。
當那面巨大的“唐”字大旗出現在地平線上時,城牆上的守軍就已經徹底崩潰了。
城門,緩緩大開。
沒有喊殺聲,沒有抵抗。
只有死一般的寂靜,和那在風中嗚咽的號角聲。
許元騎在高頭大馬上,身旁是按刀而立的周元和張羽,身後是數萬殺氣騰騰的大唐精銳。
他看著那一群從城門裡緩緩走出的人。
那是吐蕃最後的尊嚴,也是最後的權貴。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身穿藏紅色官袍的中年人,雖然極力保持著鎮定,但那微微顫抖的雙腿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恐懼。
瓊波·邦色。
如今吐蕃的大相。
自從祿東贊專權之後,這位曾經的重臣一直被打壓,甚至一度想要投唐。
如今祿東贊倒臺,他反而成了這爛攤子的收拾者。
而在瓊波·邦色身旁,幾個衣著華麗的貴族婦人,正小心翼翼地護著一個孩子。
那孩子不過兩三歲模樣,穿著一身不合身的小號贊普袍服,頭上戴著與其年齡極不相稱的帽子,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裡充滿了懵懂和驚恐,正死死抓著身旁婦人的衣角,想要往後躲。
芒松芒贊。
松贊干布的孫子,貢松貢讚的遺腹子,如今這偌大吐蕃名義上的主人。
也是許元此行最後的“獵物”。
“罪臣瓊波·邦色,率吐蕃宗室、百官……”
瓊波·邦色走到許元馬前十步遠的地方,沒有任何猶豫,甚至帶著幾分急切,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這一跪,彷彿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氣。
隨後,他身後的數十名吐蕃貴族、官員,乃至抱著小贊普的婦人,也如同多米諾骨牌一般,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恭迎大唐天軍!”
“恭迎許大將軍!”
聲音參差不齊,帶著哭腔,帶著畏懼,在空曠的城門前回蕩。
那個年幼的芒松芒贊似乎被這陣仗嚇到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稚嫩的哭聲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刺耳。
身旁的婦人嚇得臉色慘白,連忙伸手去捂孩子的嘴,生怕惹惱了這位殺神。
周元冷哼一聲,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這群人。
張羽則是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他們在長田縣還沒有發展起來的時候,以前跟吐蕃可打過不少仗,對吐蕃沒有這麼友好。
許元並沒有立刻說話。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面前的這些人,看著那個哭泣的孩子。
這就是權力的滋味。
這就是征服者的視角。
這片土地上曾經最驕傲的頭顱,如今都要低進塵埃裡。
沉默了良久。
久到瓊波·邦色額頭上的冷汗已經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許元終於動了。
他翻身下馬,動作利落而優雅。
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的聲響,這聲音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他一步步走到瓊波·邦色面前。
並沒有眾人想象中的雷霆震怒,也沒有勝利者的趾高氣昂。
許元伸出手,虛扶了一把。
“都起來吧。”
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
瓊波·邦色渾身一震,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頭,對上了許元那雙深邃平靜的眸子。
“大……大將軍?”
“我說,起來。”
許元又重複了一遍,目光掃過那些瑟瑟發抖的宗室,最後落在了那個還在抽噎的孩子身上。
“兩國交戰,罪在當權者,不在孤兒寡母。”
“大唐乃禮儀之邦,本侯既然來了,便是帶著陛下的旨意,來給這片土地立規矩,不是來搞滅門的。”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卻也是最好的定心丸。
聽到“不搞滅門”四個字,那幾個貴族婦人身子一軟,差點癱在地上,眼淚瞬間湧了出來,那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瓊波·邦色更是激動得老淚縱橫,連連磕頭:“謝大將軍不殺之恩!謝大將軍慈悲!”
許元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用再磕了。
他負手而立,抬頭看了一眼那高聳的城牆,又看了一眼瓊波·邦色,淡淡問道:
“祿東贊一族,如今城中可還有餘孽?”
這才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斬草,必須除根。
瓊波·邦色也是個聰明人,聞言立刻咬牙切齒道:
“回大將軍!噶爾家族專權誤國,乃是吐蕃的罪人!自從前線戰敗的訊息傳來,其族人便欲卷財潛逃,大多數已被下官帶人拿下!如今皆關押在死牢之中,聽候大將軍發落!”
這就是政治鬥爭的殘酷。
牆倒眾人推。
曾經不可一世的噶爾家族,如今不用許元動手,就已經被這些以此為投名狀的舊貴族們撕碎了。
“全都抓了?”
許元眉梢微微一挑,那雙看似平靜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這世上,哪有這麼容易的事?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何況是那個曾經把持吐蕃朝政數十載、甚至敢跟大唐掰手腕的噶爾家族?
若是真這麼好抓,這吐蕃也不至於讓大唐頭疼這麼多年了。
聽到許元這略帶反問的語氣,跪在地上的瓊波·邦色身子猛地一顫,額頭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他不敢抬頭,只是把腦袋埋得更低,聲音裡帶著幾分惶恐,急促地解釋道:
“回……回大將軍!下官不敢欺瞞!”
“噶爾家族在城中的老弱婦孺,以及那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文官,確實都已下了死牢,只等大將軍發落。”
“但是……”
說到這裡,瓊波·邦色頓了一下,嚥了一口唾沫,似乎在斟酌詞句,生怕哪句話說錯了招來殺身之禍。
“但是什麼?”
許元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把重錘敲在瓊波·邦色的心口。
“但是……噶爾家族掌控軍權太久了。”
瓊波·邦色咬了咬牙,豁出去了。
“自從前些年論欽陵死後,他們家族雖然權勢大減,被贊普一脈和我們聯手打壓。可……可那個老狐狸祿東贊雖然死了,他在軍中的餘威尚在。”
“就在前日,邏些城收到前線戰敗的訊息時,城中大亂。”
“噶爾家族剩下的幾個核心子弟,也就是論欽陵的堂兄弟們,並沒有坐以待斃。他們知道大勢已去,若是留在邏些城必死無疑。”
“所以……”
瓊波·邦色深吸一口氣,聲音顫抖。
“趁著下官帶人控制王宮的時候,他們……他們帶著城中最精銳的五千守軍,直接開啟西門,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