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怎麼不領情呢?
數日後。
一行人早已馳出涼州地界,關中沃野千里的景象,已然遙遙在望。
長安,近了。
李世民策馬走在隊伍的最前方,面色平靜,可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卻翻湧著連日來未曾平息的思緒。
他時不時會回頭,目光越過重重護衛,落在隊伍中間那輛樸實無華的馬車上。
那裡,坐著許元。
這幾天,李世民一直在觀察他。
他本以為,隨著離長安越來越近,這個年輕人會逐漸顯露出不安、焦慮,甚至是恐懼。
畢竟,等待他的,將是三司會審,是滿朝文武的質詢,是天子雷霆之怒。
私煉火器,私鑄兵甲,暗組大軍,勾連外族……
樁樁件件,都足以讓他死上十次。
可李世民失望了。
或者說,是愈發地驚疑。
許元沒有任何異樣。
他每日準時出車廂活動,吃飯喝水,甚至偶爾還會拿著一卷書,靠在車壁上看得津津有味。
那份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即將走上斷頭臺的囚徒。
那份淡然,淡然得彷彿此去長安,不是去奔赴一場生死難料的審判,而是去接受一份夢寐以求的封賞。
這種反常,讓李世民心中那個盤桓已久的猜測,越發清晰起來。
這小子……
是不是已經看穿了朕的身份?
他扭過頭,與身側的長孫無忌對視了一眼。
長孫無忌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眼神中同樣帶著一絲困惑與凝重。
這些天,他也想不通。
許元在長田縣所展現出的心智與手腕,絕非尋常之輩。
這樣的人,不可能看不清自己眼下的處境。
他如此有恃無恐,究竟是手中還握著什麼未知的底牌,還是……真的已經洞悉了一切?
這個謎團,像一根刺,紮在君臣幾人的心上。
不把它拔出來,寢食難安。
又行了半日,前方出現一片開闊的河谷。
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了瑰麗的橘紅色。
“傳令下去。”
李世民勒住韁繩,聲音沉穩。
“今日便在此處安營紮寨,明日一早再行出發。”
“遵命!”
傳令兵立刻策馬而去。
很快,數百名玄甲軍便開始熟練地清理營地,搭建帳篷,埋鍋造飯。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一座井然有序的軍營便已初具雛形。
李世民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親衛,徑直走向了那座位於營地正中的,最為寬大的帥帳。
長孫無忌緊隨其後。
尉遲恭則指揮著士兵,將許元所在的馬車,不遠不近地安置在了一個被嚴密看管的角落。
夜幕,緩緩降臨。
營地裡燃起了篝火,噼啪作響,驅散了關中初秋的寒意。
許元正坐在馬車裡,就著昏暗的油燈,看著一本從長田帶來的農學札記。
忽然,車簾被人從外面輕輕敲了敲。
“許大人。”
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響起。
“王爺有請。”
許元放下書卷,眉梢微微一挑。
李道宗?
他心中泛起一絲疑惑。
自離開長田縣後,這位自稱江夏郡王的“李道宗”,便再也沒有找過自己。
一路之上,除了必要的問話,兩人幾乎零交流。
怎麼今天,在這荒郊野外的,突然要見自己?
心中雖有不解,但他並未表露分毫。
“知道了,我換件衣服就來。”
他應了一聲,隨即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衣袍,這才掀開車簾,走了下去。
兩名玄甲軍士兵,如同鐵塔一般,面無表情地站在車外。
見他出來,其中一人做了個“請”的手勢,便在前方引路。
許元跟在後面,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周。
整個營地外鬆內緊,巡邏計程車兵看似隨意,但步履之間,章法嚴明,顯然都是百戰精銳。
而那座位於營地中央的帥帳,更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防衛森嚴到了極點。
許元不由皺眉,這李道宗的行頭倒是滿大的。
很快,他便被帶到了帥帳之外。
“許大人,請。”
引路計程車兵停下腳步,躬身道。
許元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伸手掀開了厚重的門簾。
一股混雜著皮革、薰香與茶水的熱氣,撲面而來。
帳內燈火通明。
巨大的行軍輿圖鋪在桌案上,一身便服的“李道宗”,正負手立於圖前,靜靜地看著他。
而在他的左手邊,坐著長孫無忌。
右手邊,則是尉遲恭。
這三個人,便是這支隊伍中,真正的核心。
“許元,見過王爺,見過二位大人。”
許元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禮。
李世民緩緩轉過身來,目光如炬,彷彿要將許元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不必多禮,坐。”
他指了指帳內早已備好的一個馬紮。
“謝王爺。”
許元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筆直,神態自若地迎著三人的審視。
帳篷內,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只有篝火燃燒的木柴,偶爾發出一兩聲輕微的爆鳴。
最終,還是李世民率先打破了這片寂靜。
“許元。”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此去長安,你可知等待你的是什麼?”
許元坦然道:
“知道,是陛下的審判。”
“看來你還算清醒。”
李世民點了點頭,話鋒卻陡然一轉。
“你的罪,很大。”
“私自廢除鹽鐵專營,等同於動搖國本。”
“私鑄玄甲,暗練大軍,形同謀逆。”
“更不用說,你還與西突厥有大額貿易,致使西域小國覆滅,此乃通敵叛國之舉。”
他每說一句,帳內的氣氛便凝重一分。
長孫無忌與尉遲恭皆是面色肅然,目光銳利地盯著許元,觀察著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然而,許元依舊平靜如水。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彷彿李世民口中那個罪大惡極之人,與他毫無關係。
“按大唐律法,這幾條罪名,任何一條,都足夠讓你夷滅三族。”
李世民的聲音冷了下來。
許元終於開口了。
“王爺所言極是,下官……罪該萬死。”
他的語氣裡,聽不出一絲一毫的辯解與求饒。
這一下,反倒讓李世民準備好的一肚子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深深地看了許元一眼,緩緩踱了兩步。
“不過……”
他刻意拉長了語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