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三章 齊聚太極殿
太極殿內,數百支兒臂粗的巨燭將大殿照得如同白晝,卻照不透那股沉甸甸壓在人人心頭的陰雲。
文武百官早已列隊站好,只是無人敢大聲喘氣,目光都不自覺地往殿門口瞟,眼神裡藏著驚疑、恐懼,還有深深的擔憂。
陛下病重半年,這太極殿的龍椅,空了太久。
“陛下駕到——!”
隨著王德一聲帶著哭腔的長喝,大殿門口的光影晃動了一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率先映入眼簾的,不是明黃色的龍袍,而是一抹刺眼的猩紅。
那是許元,一身血衣,甚至連臉上的血跡都未擦乾,腰間那把橫刀歸了鞘,卻依舊散發著令人膽寒的煞氣。
他不像是個臣子,倒像是個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
而這位修羅手中攙扶著的,正是大唐的天。
李世民走得很慢。
每一步抬起,似乎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腳掌落在金磚上,發出輕微卻拖沓的聲響。
他瘦得脫了形,那件曾經威嚴無比的龍袍如今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是掛在一副枯骨架子上。
“陛下……”
站在最前列的房玄齡只看了一眼,眼淚便“唰”地一下湧了出來,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臣等,參見陛下!”
長孫無忌、李靖、還有滿朝文武,在那一瞬間如同被巨錘擊中了心口,齊刷刷地跪倒一片,嗚咽聲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
這還是那個氣吞萬里如虎的天可汗嗎?
李世民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力氣抬手叫起。
他只是死死地抓著許元的手臂,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藉著這股力道,一步一步,倔強地挪向那高高在上的龍椅。
那是他的位置。
哪怕是死,他也要死在這個位置上。
許元面無表情,手臂穩如磐石,託著這位帝王走完了這漫長得彷彿沒有盡頭的御道。
待李世民終於在那張象徵著至高權力的椅子上坐定,大口喘息時,許元才悄皇后退半步,按刀侍立一旁。
李治和晉陽公主站在龍椅下首,紅著眼眶,卻不敢上前攙扶。
良久,李世民那粗重的喘息聲才平復了一些。
他渾濁的目光掃過跪伏在地的群臣,嘴角扯出一絲極其勉強的笑意,聲音沙啞如在那砂紙上磨過:
“都……哭什麼?”
“朕還沒死呢。”
這話一出,殿內的嗚咽聲更大了。
“平身吧。”
李世民揮了揮手,那動作虛弱得彷彿是在趕一隻蒼蠅。
眾臣謝恩起身,卻依舊垂著頭,不敢直視天顏。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發直,似乎在聚焦,又似乎在透過這輝煌的大殿看著別的什麼東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目光落在房玄齡身上。
“梁國公啊。”
“臣在。”
房玄齡連忙出列,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老淚。
“朕……被那群妖道困在丹房,有多久了?”
“回陛下,已有……六個月零七天。”房玄齡的聲音都在抖。
“半年了啊……”
李世民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恍惚。
“這半年,朕不理朝政,不見外臣,只顧著煉丹修仙……這天下,怕是早就亂套了吧?”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自嘲,也帶著一種即將面對爛攤子的無力感。
在他想來,自己這個皇帝半年沒露面,妖道橫行,假傳聖旨,這朝堂之上定然是黨爭四起,政務荒廢,甚至可能已經烽煙處處。
他已經做好了聽到最壞訊息的準備。
“輔機。”
李世民看向長孫無忌。
“戶部是不是空了?兵部是不是亂了?還是說……這長安城裡的勳貴們,已經開始為了朕屁股底下這張椅子,打得頭破血流了?”
長孫無忌抬起頭,神色複雜地看了李治一眼,隨後躬身道:
“回陛下,並未如此。”
“嗯?”
李世民眉頭微皺,似乎有些不信。
“別也是為了寬朕的心,撿好聽的說。朕如今雖然身子廢了,但心裡……受得住。”
“臣不敢欺君。”
長孫無忌深吸一口氣,聲音沉穩有力:
“這半年來,雖然陛下未能親政,但太子殿下監國,夙興夜寐,未敢有一日懈怠。”
“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三省照常運轉,所有奏摺皆由太子批紅,再由臣與房相複核,雖有積壓,但卻無錯漏。”
房玄齡也接過話頭,拱手道:
“陛下,戶部錢糧排程有序,今年關中雖有小旱,但早已調撥糧草賑濟,並未激起民變。”
“兵部在衛國公的震懾下,十六衛軍紀嚴明,邊關斥候回報,突厥、吐谷渾各部皆安分守己,不敢越雷池半步。”
李世民愣住了。
他眨了眨乾澀的眼睛,目光在房玄齡和長孫無忌臉上來回掃視,試圖找出哪怕一絲撒謊的痕跡。
“當真?”
“就連那幾個妖道假傳聖旨,胡亂調動官員,也沒出亂子?”
這時,一直沉默的大理寺少卿劉暢出列,恭敬道:
“回陛下,那些亂命,雖造成了一時困擾,但都被太子殿下以‘茲事體大,需從長計議’為由,軟磨硬泡地給拖住了。”
“實在拖不住的,便將那些被貶謫的官員明降暗升,或者調往閒職養起來,朝廷的核心官吏,一個都沒動。”
“是啊陛下。”
工部侍郎之子餘慎也忍不住開口。
“工部的水利修繕和鐵路程序也一直在進行,並未因陛下不在而停工。”
聽著這一條條彙報,李世民的表情從最初的懷疑,變成了驚訝,最後慢慢凝固在臉上。
沒有亂。
沒有黨爭。
沒有民變。
甚至連那幾個妖道搞出來的爛攤子,都被他不聲不響的兒子和這群老臣給化解於無形。
大唐這架龐大的馬車,在他這個駕車人昏睡的半年裡,竟然依舊在那條既定的軌道上,平穩地向前行駛著。
“這樣啊……”
李世民緩緩靠回椅背,原本緊繃的身體鬆弛下來。
這本該是天大的好事。
這說明他的兒子長大了,說明他的臣子忠心耿耿,說明大唐國運昌隆。
可不知道為什麼,李世民的心裡,卻突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
那是一種被遺棄的感覺。
就像是一個辛苦操持了一輩子的老農,突然發現自家地裡的莊稼,沒了他施肥澆水,竟然長得一樣好,甚至更好。
那種“非我不可”的驕傲,在那一瞬間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