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五章 退位之意
李世民看著跪了一地的臣子,眼中水光閃動。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很輕,彷彿靈魂正在一點點抽離這具腐朽的軀殼,但他卻並不感到恐懼。
因為他看到了希望。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了側後方的李治身上。
那個曾經只會躲在他身後哭鼻子的稚奴,如今也長大了。
剛才長孫無忌說,這半年來,李治夙興夜寐,穩住了朝局。
李世民看著李治那張略顯憔悴卻難掩英氣的臉,恍惚間,彷彿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只是,李治比他更仁厚,比他更沉穩,而且……
李世民看了一眼站在李治身後的許元,又看了一眼跪在下方的房玄齡、長孫無忌、李靖等人。
有許元這把無堅不摧的刀,有這群老成謀國的臣,還有這一套已經運轉成熟的法度。
稚奴的路,會比朕好走。
“稚奴。”
李世民輕輕喚了一聲。
“兒臣在。”
李治連忙上前,跪在李世民腳邊,仰著頭,眼中滿是孺慕與敬畏。
李世民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撫摸著李治的頭頂,就像小時候那樣。
“這龍椅……坐著涼嗎?”
李治一愣,不明白父皇為何有此一問,只得老實答道。
“兒臣只敢坐側座,未曾坐過龍椅。”
“朕坐了二十多年,只覺得這椅子像是鋪了針氈,每一天都坐不安穩。”
李世民笑了笑,眼神變得異常溫和。
“朕老了,真的老了。這次雖然撿回一條命,但這身子骨,朕自己清楚,就像那漏了風的燈籠,撐不了多久了。”
“父皇!您萬壽無疆,定能……”
“行了,這種屁話留著騙鬼去吧。”李世民打斷了李治的話,眼神中透出一股從未有過的釋然。
他收回手,目光越過李治,看向殿外那輪剛剛升起的紅日。
陽光灑進大殿,驅散了所有的陰霾。
“許元說得對,大唐不能繫於朕一人之身。”
“既然這架馬車沒了朕也能跑,那朕……何必還要死死抓著韁繩不放呢?”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聲音陡然變得宏大而莊嚴:
“傳朕口諭!”
大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預感到了什麼,心跳如雷。
李世民低頭看著李治,眼中滿是期許與鼓勵,一字一頓地說道:
“自今日起……”
“陛下且慢!”
一聲斷喝,硬生生地將那即將出口的金口玉言給堵了回去。
這滿朝文武,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打斷皇帝的,唯有一人。
趙國公,長孫無忌。
只見長孫無忌幾步跨出列班,撲通一聲跪在丹陛之下,額頭重重磕地,聲音急切而惶恐。
“陛下!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更在於名正言順!禪位監國乃天大的事,需祭告天地,需太廟請靈,需昭告萬民!”
“此時陛下龍體初愈,心緒未平,若倉促定下這等大事,恐亂了朝綱,動了人心啊!”
他這話雖然說得冠冕堂皇,但眼角的餘光卻死死盯著李世民。
他是李世民的大舅哥,更是這大唐的宰輔,他太瞭解這位帝王了。
李世民這是被這一瞬間的父慈子孝、君臣相得給衝昏了頭腦,那一股子豪氣湧上來,便要把這江山重擔立刻卸了。
可現在是大唐最脆弱的時候,皇帝若是此刻退位,太子能否鎮得住這幫驕兵悍將?那些蟄伏在暗處的鬼魅會不會趁機作亂?
房玄齡也反應過來,連忙跟著跪下。
“陛下!趙國公所言極是!太子雖有監國之功,但這交接之事,不可兒戲。還請陛下三思,待龍體安康,擇吉日,行大禮,方顯天家威儀!”
李世民愣住了。
他那隻舉在半空中的手,尷尬地僵了一瞬。
被長孫無忌這一嗓子吼醒,他那發熱的腦子也漸漸冷卻下來。
是啊。
朕還沒死呢。
這剛才那一股子“交代後事”的悲壯感一退去,理智便重新佔領了高地。
若是現在就口含天憲傳了位,這滿朝文武怎麼想?天下百姓怎麼想?會不會覺得朕是被逼宮了?
更何況……
李世民的目光掃過大殿門口那幾個被押解的道士,眼中閃過一絲森冷的殺意。
這筆賬,還沒算完呢。
“輔機說得是。”
李世民緩緩放下了手,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自嘲地笑了一聲。
“是朕……急躁了。這半年被關在丹房裡,腦子都有些不清楚了。”
群臣頓時鬆了一口氣,齊聲道:
“陛下聖明!”
“不過……”
李世民話鋒一轉,原本溫和的語氣瞬間變得如同九幽寒冰,令殿內的溫度都彷彿降了幾分。
“朕雖然可以暫緩退位,但有些事,一刻也等不得!”
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指著殿外那幾個瑟瑟發抖的道士,厲聲道:
“這幾個妖道,不過是些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憑他們幾張嘴,就能把朕騙得團團轉?就能在這深宮大內假傳聖旨?就能把這大唐攪得烏煙瘴氣?”
“朕不信!”
“若是朝中無人接應,若是背後無人撐腰,他們連承天門的門檻都邁不進來!”
李世民那鷹隼般的目光在群臣身上掃過,每一個被他目光觸及的人,都下意識地把頭埋得更低。
“查!”
李世民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帶著血淋淋的殺氣。
“不管這背後是誰,不管牽扯到哪家勳貴,哪怕是皇親國戚,只要沾了邊,朕絕不姑息!”
說罷,他看向站在一旁的李治和許元。
“太子。”
“兒臣在。”
“許元。”
“臣在。”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眼中閃爍著信任與狠厲交織的光芒。
“此事,朕全權交給你們二人去辦!許元主審,太子監審!朕給你們特權,便宜行事,先斬後奏!”
“朕要在明日太陽昇起之前,知道是誰想要朕的命,是誰想要這大唐的江山!”
“臣(兒臣),遵旨!”
……
這一日的朝會,散得格外壓抑。
文武百官走出承天門時,連平日裡的寒暄都省了,一個個行色匆匆,彷彿身後有惡鬼在追。誰都知道,今夜的長安城,怕是要被血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