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章 天恩
這番話帶著濃烈的血腥氣和不容置疑的霸道，將一個馬上得天下的帝王魄力展現得淋漓盡致。
許元看著李世民那雙充滿真誠與威嚴的眼睛，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知道，李世民這是鐵了心要用這種方式，將他許元徹徹底底地綁在大唐的戰車上。
在一旁的張羽、曹文等人聽到陛下如此維護自家侯爺，一個個激動得熱淚盈眶，恨不得現在就拔出刀來為陛下效死。
許元沉默了良久，終於在李世民灼灼的目光下敗下陣來。
他苦笑了一聲，再次深深一揖。
“臣……領旨謝恩。昭昭若是有知，定會感念陛下天恩。”
“這就對了嘛。”
李世民見許元鬆口，臉上的陰霾瞬間一掃而空，重新換上了那副爽朗的笑容。
他拍了拍許元的肩膀，幫他撣去肩頭的落雪，目光再次投向了晉陽公主懷裡的襁褓。
只是這一次，李世民的眼神中多了一絲深長意味。
他摸了摸下巴上修建整齊的鬍鬚，語氣變得有些像一個正在拉家常的長輩。
“許元啊，這郡主也封了，昭昭現在算起來，也是半個皇家的人了。既然咱們都到了這個份上，朕看不如喜上加喜，咱們真正成為一家人，如何。”
許元剛剛放下的心瞬間又懸了起來，他眼皮猛地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陛下的意思是……”
李世民搓了搓手，似乎在組織語言，隨即笑眯眯地開口道。
“朕想著，等你家昭昭長到三歲，便讓她進宮。”
“宮裡的那些皇孫們正好也要啟蒙，就讓昭昭跟他們一起在弘文館讀書。”
“太子李治如今也監國有些時日了，等他日後有了嫡子，年紀上應該與昭昭也相仿。”
“朕今日便做主，給你家昭昭指一門親事，未來，就讓她嫁給李治的兒子，做大唐的太子妃，乃至未來的皇后。”
“這可是天大的榮耀，你意下如何。”
這句話一出，院子裡的氣氛比剛才封郡主時還要凝重幾分。
王德連呼吸都停滯了，拼命地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埋進雪裡。
給皇孫指婚，這可是動搖國本的大事，陛下今日這恩寵，簡直是如同烈火烹油一般。
然而，許元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他沒有受寵若驚的狂喜，也沒有急於謝恩的惶恐，反而是整個人僵在了原地，眉頭緊緊地擰成了一個“川”字。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風雪依舊在呼嘯，但許元的內心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作為一個人格獨立、思想前衛的現代人，許元在骨子裡就極其排斥古代這種盲婚啞嫁、政治聯姻的制度。
他親眼見過太多大唐貴族女子為了家族利益被犧牲一生的悲劇。
他的女兒，他許元捧在手心裡還來不及的寶貝，今天才剛剛出生，連眼睛都沒睜開，就要被當成政治籌碼，許配給一個甚至連影子都還沒有的所謂“皇孫”。
太子妃？皇后？
在那座冰冷殘酷的太極宮裡，這些頭銜意味著無盡的算計、陰謀和失去自由的囚籠。
他可以為大唐拋頭顱灑熱血，可以為李世民謀劃天下，但他絕不願意拿自己女兒一生的幸福去換取所謂的家族榮耀。
見許元遲遲不開口，李世民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
“怎麼。許元，你覺得朕的孫子，配不上你家昭昭。”
李世民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危險的帝王威壓。
一旁的晉陽公主李明達焦急地看著許元。
她和許元相處日久，隱約能猜到許元腦子裡那些異於常人的“奇怪”想法，她知道許元是在乎女兒的自由。
所以，她也準備勸說自己的父皇收回成命。
就在這時。
許元深吸了一口氣，迎著李世民那逐漸變得凌厲的目光，語氣平緩卻堅定地開了口。
“陛下恕罪，臣絕無此意。太子的嫡子，自然是人中龍鳳。只是……”
許元頓了頓，目光無比溫柔地看向襁褓中的女兒，聲音裡帶著一個父親最純粹的執念。
“臣是個俗人，不懂什麼千秋萬代，只知道這孩子是臣的心頭肉。”
“臣只盼著她這一生能如陛下賜名那般，寬裕從容，舒緩無憂。”
“至於她的終身大事，臣不想替她做主。若是將來她有了心悅之人，哪怕對方只是個平民百姓，只要能對她好，臣也絕不阻攔。”
“若她不喜歡，哪怕對方是王侯將相、皇子龍孫，臣拼了這條命，也不會強迫她嫁過去。”
“放肆。”
王德嚇得尖叫了一聲，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雪地裡。
抗拒皇恩，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張羽和曹文等人更是驚出一身冷汗，手心捏著一把汗，不知道自家侯爺今日是中了什麼邪，怎麼敢如此頂撞陛下。
李世民死死盯著許元，那雙經歷過玄武門血戰的虎目中閃爍著讓人捉摸不透的暗芒。
院子裡的殺氣與寒意交織在一起，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來。
兩人就這樣在風雪中對視著，足足過了半盞茶的功夫。
突然，李世民那緊繃的臉上綻開了一抹無奈的苦笑，他指著許元的鼻子，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你啊你，你許元什麼都好，就是在這些事情上，執拗得像頭拉不回來的倔驢。”
李世民搖了搖頭，眼中的殺氣消散於無形。
他太瞭解許元了，知道這個年輕人腦子裡裝滿了各種稀奇古怪卻又大有裨益的思想。
他確實與滿朝文武都不一樣，別人求之不得的皇恩浩蕩，在他眼裡可能一文不值。
“罷了，罷了。”
李世民揮了揮手，語氣中透著一絲妥協。
“朕算是看出來了，你小子是怕朕把你的寶貝閨女往火坑裡推。既然你堅持要什麼……什麼兩情相悅，那朕也不逼你。”
“這件事，咱們就先定個口頭的約定。”
“等昭昭三歲了，進宮跟皇孫們一起讀書，若是等他們長大了，昭昭真的看不上朕的孫子，朕也絕不強求，咱們的婚約就此作罷，這樣總行了吧。”
聽到李世民這近乎讓步的承諾，許元心中緊繃的那根弦終於徹底鬆了下來。
他知道，這已經是這位封建帝王能做出的最大妥協了。
“臣，多謝陛下體諒。陛下隆恩，臣萬死難報。”
許元這一次是發自內心地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