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八章 魚死網破
“說完了?”
許元終於抬起頭,打斷了他的喋喋不休。
“呃……說完了。”昆達一愣。
許元隨手將那份價值連城的禮單扔進了旁邊的泥坑裡。
“啪。”
禮單沾滿了汙泥,變得髒汙不堪。
昆達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侯爺,您這是……”
“回去告訴希瓦達塔。”
許元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臉錯愕的使者,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他搞錯了一件事。”
“大唐,不缺錢。”
“也不缺女人。”
許元指了指身旁的拔婆跋摩:
“拔婆跋摩殿下,是先王指定的繼承人,是大唐冊封的真臘王。”
“這是規矩。”
“大唐與真臘,是君臣,是父子。”
“兒子被家奴欺負了,老子來管,這是天經地義。”
許元俯下身,盯著昆達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希瓦達塔現在的行為,叫造反。”
“對於反賊,大唐只有一個態度。”
“殺無赦。”
昆達被許元眼中的殺氣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從馬紮上跌坐下來。
他顫聲道:
“侯……侯爺,真的沒有商量的餘地嗎?”
“我家殿下雖然……雖然有些過錯,但他畢竟掌控著真臘大局啊!若是魚死網破……”
“魚會死,網不會破。”
許元冷冷地打斷了他:
“回去吧。”
“洗乾淨脖子,等著。”
“送客!”
張羽上前一步,手中橫刀半出鞘,獰笑道:
“請吧,使者大人!”
昆達面如土色,連滾帶爬地上了馬,帶著人狼狽逃竄。
看著昆達遠去的背影,一直沒說話的拔婆跋摩長出了一口氣,眼眶有些溼潤。
“侯爺……如此重利,您竟然……”
他剛才真的怕了。
怕許元被收買,怕大唐真的只看重利益。
畢竟,希瓦達塔開出的條件,實在是太誘人了。
許元轉過身,拍了拍拔婆跋摩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道:
“殿下,記住了。”
“有些東西,是錢買不到的。”
“比如大唐的面子,比如……正統。”
當然,許元心裡還有半句話沒說出來。
希瓦達塔給的那點三瓜兩棗,算個屁?
只要打下真臘,這裡的一切,以後不都是大唐說了算?
那種把大唐軍旗插在異國首都的成就感,那種將整個東南半島納入大唐版圖的長遠戰略利益,其實區區黃金美女能比的?
而且他來這裡,就不是為了幫拔婆跋摩來的。
……
伊奢那城以北,希瓦達塔的中軍大帳。
希瓦達塔死死地盯著跪在下面的昆達,聽著他帶回來的答覆,臉色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他說……我是反賊?”
希瓦達塔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是……是的。”
昆達把頭埋在地上,根本不敢看希瓦達塔的眼睛:
“他說……說魚會死,網不會破……”
“好!好一個大唐侯爺!好一個許元!”
希瓦達塔怒極反笑,笑聲淒厲而瘋狂。
他猛地一腳將昆達踹翻在地,然後在帳篷裡來回踱步,呼吸急促得像是一個溺水的人。
他不傻。
相反,能在宮廷鬥爭中勝出並篡位的人,有著野獸般的直覺。
之前他以為許元是為了利益,或者是為了扶持傀儡。
所以他願意給錢,願意當狗。
只要能保住王位,給大唐當狗有什麼不可以?反正以前也是當。
但是現在,許元的拒絕,讓他徹底看清了局勢。
那個年輕的大唐將領,根本不在乎誰當真臘王。
他不在乎是拔婆跋摩還是希瓦達塔。
他在乎的,是那個“名分”,是那個“規矩”。
而在這個“規矩”之下,隱藏著更深的野心。
希瓦達塔猛地停下腳步,眼神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清明,以及絕望。
“我明白了……”
他喃喃自語:
“他不是要幫拔婆跋摩復國。”
“他是要藉著這個名頭,徹底打斷真臘的脊樑骨。”
“如果我投降了,雖然真臘還是真臘,但他沒有理由駐軍,沒有理由干涉內政。”
“但如果我‘負隅頑抗’,如果是‘平叛’……”
“那大唐的大軍,就可以名正言順地開進伊奢那城。”
“到時候,真臘……就不再是真臘人的真臘了。”
希瓦達塔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好狠的算計!
好大的胃口!
這是要滅國啊!
並不是那種把人都殺光的滅國,而是從法理上、從精神上、從實際上,將真臘徹底變成大唐的疆域!
帳內的燭火終於還是熄滅了,只剩下一縷青煙,在沉悶的空氣中盤旋。
希瓦達塔癱坐在那把象徵著真臘至高權力的椅子上,雙目無神地盯著漆黑的虛空。
昆達帶回來的那句“魚會死,網不會破”,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碎了他最後的一絲幻想。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場權力的交易。
他以為許元不過是大唐派來的一個貪婪的索取者,只要餵飽了這頭猛虎,自己就能繼續在這片土地上稱王稱霸。但他錯了,錯得離譜。
“呵呵……呵呵呵……”
希瓦達塔忽然低聲笑了起來,笑聲在空蕩蕩的營帳裡迴盪,顯得格外淒涼。
他想起來了。
很久以前,他曾花重金從過往的波斯商人口中打探過大唐的訊息。
那時候,大唐對於真臘這種南蠻小國根本不屑一顧,朝堂上的那些大人物們,甚至連真臘在哪兒都不知道。
在他們眼裡,這裡不過是瘴氣橫行的蠻荒之地,不值得浪費一兵一卒。
大唐原本是無意插手真臘的內部更迭的。
直到這個叫許元的男人出現。
“許元……”
希瓦達塔咀嚼著這個名字,齒縫間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
就是這個人,硬生生地扭轉了大唐的國策,帶著幾萬精銳跨海而來。
他不是為了扶持那個廢物拔婆跋摩,也不是為了所謂的正統。
他是為了這片土地。
他是要像在那張地圖上畫圈一樣,把真臘也畫進大唐的版圖裡。
“既生瑜,何生亮啊……”
希瓦達塔並不懂這句漢家典故的真正含義,但他此刻的心境,卻與那千年前的周公瑾何其相似。
他自詡雄才大略,篡位之後厲兵秣馬,想要讓真臘擺脫從屬的地位,想要建立一個強大的王國。
可惜,他遇到了許元。
遇到了這個不僅手握利器,更擁有著超越這個時代眼光和手段的男人。
在這股絕對的力量和深沉的算計面前,他引以為傲的權謀,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一樣可笑。
“殿下……”
身邊的親衛看著狀若瘋癲的希瓦達塔,壯著膽子喚了一聲。
希瓦達塔猛地止住了笑聲。
他緩緩站起身,原本佝僂的脊背一點點挺直,眼中的迷茫和絕望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困獸猶鬥的兇狠。
既然不想讓我活,那就大家一起死!
許元想要不費吹灰之力吞下真臘?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