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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來的時候, 毛凝眉已經指揮帶來的弟子和當地道協的人把帳篷在小廣場上紮起來,程家村的村民同意摞了一堆,傷勢各有輕重, 一相同的是一個個面如死灰。
惠岸大師提著那盞玄武燈站在山神廟中好久, 最後口中溢位一聲嘆息來,對和儀道:“和師可願助我一臂之力, 共尋重明蹤跡?”
和儀精神一肅:“怎麼說?”
“這小姑娘眉間的先天靈氣出自山神一源,後天靈氣是玄武上神恩賜。先天靈氣被這顆定坤珠轉移給了重明, 循著定坤珠, 或許可以發現重明的蹤跡。”他溫聲說著, 又略為不好意思地笑道:“但重明修為遠高於我, 想要尋他的蹤跡,需得借玄武之力, 施術時定會抽乾我渾身靈力,屆時由我架橋,還要請和師出手尋蹤。”
這也沒什麼, 和儀乾脆地點頭答應了,又疑惑地問:“定坤珠?”
惠岸道:“便是和師手中所持那顆了, 南天師道陸靜修祖師所遺配珠十八子, 顆顆移山河、定乾坤。”
這玩意有這麼厲害?和儀瞪大了眼睛, 那邊警方在強行切斷直播連結的技術人員與和道協這邊溝通的工作人員死命往這邊打手勢使眼色, 要怪就怪何導他們準備的收音裝置太給力了。
惠岸大師面帶歉意地給那邊打了個手勢, 直等到技術人員抹了把汗鬆了口氣往後一靠:“這裝置連結太穩定了, 剛才直播方後臺又出了岔子, 總算了強行下線了。”
何導站在旁邊,完全沒有了下午的意氣風發,整個人面如死灰。
和儀懷揣著憐憫的心態走過去拍拍他的肩, 何導竟然放聲大哭:“我的節目啊!死定了!”
聲音之悲愴,聞者落淚見者傷心。
和儀只能安慰他:“是福非禍,是福非禍。”
惠岸合掌唸了聲“阿彌陀佛”,大概是沒想到何導的業務能力這麼好的。
直播被切斷之後,網上的驚天駭浪可以想象,和儀覺得這樣未免有點欲蓋彌彰,但如果放任不管,最後也不好把握。
反正這都不是她該操心的事兒了,外人盡數撤出,惠岸將玄武燈安放到空出來的香案上,恭恭敬敬雙手合十行了一禮,然後站在原地未動,手持一串念珠開始唸唸有詞,誦經聲越來越響,直到最後,玄武燈忽然金光大作,惠岸精神一振,伏在地上一叩頭,然後一掌重重排向地面:“請玄武上神賜靈!”
和儀漫無目的地發善思維,忽然想到外面還有官方的工作人員,他們這算不算聚眾做法,進行封建迷信活動?
時間緊迫不饒人,現實讓她來不及胡思亂想,惠岸大師雙手捏決,半空中金光時隱時現,直到最後穩穩架在半空中,竟然隱隱飄向遠方。
和儀眼看惠岸大師的面色越來越蒼白,知道耽誤不得,當即放出靈識,順著那金光向前,閉目凝神好半晌,最後倏地睜眼,眸中寒光乍現:“凝眉!”
“唉,怎麼了?”一直等在外面的毛凝眉聽到她喊自己就知道一定出了岔子,當即推門而入,見和儀面色凝重,心道不好。
和儀向後退了一步:“掐秘訣,你來探。重明的位置不對勁。”
毛凝眉一揚眉,上前一步,掐訣放出神識,凝神閉目半晌,面色越來越難看。
惠岸大師倏地收了靈力睜眼,與二人對視,均是滿面驚疑:“茅山?”
“……父親……”毛凝眉快速拿出手機撥出電話,沒多一會就瞪圓了鳳眼滿面怒氣,和儀心裡大概明白了些什麼,一掌拍向香案,冷冷道:“好一個重明,膽大妄為!”
惠岸幾乎是呼吸一滯,眼疾手快地下意識捧起香案上的玄武燈,和儀微微一愣,滿臉問號。
惠岸大師看著還完好無損的香案,哈哈笑著掩飾自己的尷尬。
毛凝眉掛了電話,臉上凝滿了寒霜,三米之內生人勿進,“茅山遭敵襲,是重明。他闖入禁地試圖破除封印喚醒旱魃,未果,與我父親和幾位師叔交手,把一位師叔打成重傷,現在我父親他們還在填補後山的封印。”
即使是修佛修心如惠岸大師,也不由怒斥一句:“狼子野心,膽大妄為!”
山間傳來幾聲呼嘯,彷彿還有雀鳥怒意沖沖的鳴叫,相互呼應著,夜風凜凜,和儀緊了緊身上的衣裳,問毛凝眉:“你現在怎麼辦?回茅山嗎?”
毛凝眉氣沖沖一圈敲向旁邊的柱子稍稍發洩些許怒火,然後道:“茅山暴雨,我現在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話音兒剛落,外頭忽然傳來幾聲驚呼,和儀心裡生怕生出變故來,急忙走過去看,剛在門口站定,便有些無語:“眉姐啊,這茅山和這裡不地脈相連我都不信!”
毛凝眉皺皺眉剛要辯駁,卻反應過來:“下雨了?”
又是話音剛落,原本星星點點的雨滴剎那變成傾盆大雨,狂風呼嘯來去,好在這時帳篷已經搭好了,釘子都釘上了,風又沒得快,才沒把帳篷和帳篷裡的東西吹走了。
警方的人本來扛著證物袋是要連夜返回的,現在也被困在了這邊。
廣場比起周圍是個高地,帳篷架在上面倒也不怕漏雨,但和儀還是不放心,乾脆招呼毛望舒他們膽子大的把睡袋什麼的扛進來,打算在廟裡將就一夜。
尚老師他們是萬萬不敢在這剛發現了屍體的地方睡的,不過地上其實早就被打掃乾淨,人家正主又擱旁邊站著呢,毛望舒他們是不怕。
又來去幾回,廣場上扯了個乾乾淨淨,大家都帶著睡袋擠到周圍的村居里了,村民們一個個被手銬子拷住,也被帶到了屋裡。
這就與和儀他們沒什麼干係了,這寺廟不小,人雖不少,睡袋一排排的倒也擠下了。
普濟寺的僧人也帶了不少物資過來,大家在中間起了個火堆烤火,上邊吊了個鍋把面煮上。
毛凝眉把一個保溫桶遞給和儀,“廚房煲的粥,面你就別吃了,給我們留點。”
話難聽,和儀卻知道是向著她的,笑吟吟把保溫桶接過來,擰開蓋子,裡面的粟米紅棗粥淡淡的甜香氣縈繞在鼻尖,傳得卻不遠。
鍋裡香腸、午餐肉、罐頭、滷蛋、脫水蔬菜等林林總總放了十幾樣,泡麵料包的味道沖人,香氣撲鼻,江離看了和儀一眼,笑眯眯道:“晏姐,素粥好喝不?”
和儀瞪了他一眼,喝了口粥,熱意一路滑落胃中,身上的寒意散了少許。
這廟裡現在少說五六十人,一鍋麵當然是不夠分的,很快又起了一鍋,風捲殘雲地嚥下去,身上就不覺得冷了。
折騰了許久,不說膽戰心驚也是情緒大起大落,這會身上都有些累了。
但山村裡,外頭又下著暴雨,雖然這山神廟高,卻也不敢睡下,大家圍著火堆裹著毯子墊著睡袋坐了兩大圈,毛望舒靠著和儀打了個哈欠,忽然提議:“咱們來講鬼故事吧!”
都是身經百戰的人了,誰還沒個經歷,沒見過兩個奇葩鬼呢?
大家紛紛點頭,又請作為長輩的惠岸大師先來。
惠岸大師笑眯眯地道:“老衲倒是沒見過什麼新奇的鬼,只是有一年在南省傳道,偶遇一位鬼王,誤認為他在禍害百姓,便出手與他打了起來。那鬼王好戰,修為精深,我也沒討到什麼好處,回去之後勤加修行,再次挑戰的時候才知道他是人家養的鬼。後來我與他主人結為友人,時常與他們兩個比試,勝者少輸者多,可惜直到那位鬼王之主過世,我也沒能徹底贏了他們。”
惠岸大師的友人,又是養鬼的,又是能與他打成平手甚至佔上風的,也就是一個人了。
大家齊齊看向和儀,一位茅山的長老輕撫美髯,笑道:“先和師修為精深,為玄術界一絕。惠岸大師精通佛法,卻勤加修行體術,實在是弟子楷模。”
聽聽,人家這才叫端水大師呢。
和儀心中浮起無限的敬意來,深深看了他一眼。
如此直到到後半夜,雨勢漸停。
和儀披著厚衣服出去看了一眼,地上的水勢不低,但還沒壓到房子這邊,才稍稍放心。
回到廟中,大家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閉目打坐,也是累極了。
一聽到她進來的腳步聲,毛凝眉睜開眼對她招招手,和儀湊了過去,毛望舒坐著坐著已經迷迷瞪瞪了,感覺身邊有人坐下,聞著和儀身上淡淡的茶香,倚過來蹭了蹭,靠著她的頸窩睡著了。
呼吸的熱氣打在脖子間,和儀好笑地把她放入睡袋中,道:“今天晚上可是太累人了。”
“睡會吧,我看著。”毛凝眉揉揉她有些凌亂的髮髻,和儀看了看她,問:“不放心茅山那邊嗎?”
毛凝眉苦笑:“我怎麼可能放心?不過我父親他們都在,若還出了什麼事兒,我即便真能趕回去也於事無補。這一年總出來太多的事兒了,去年的夏日,封印暴動,險些驚動旱魃,今年還沒入夏呢,這就鬧上了。……重明來勢洶洶,若不是關鍵時刻祖師畫像顯靈,只怕茅山傷亡慘重。我帶出來不少精英弟子,於心有愧。”
“這事兒不能那麼想。”和儀拍拍她的手,道:“就像你說的,毛世叔和長老們在都勉強,若是這些精英弟子在,豈不是就是個添頭?帶出來也好,避免了沒必要的傷亡不是?你真要鑽牛角尖,那可是出不來了。”
夜風又起,頓感寒涼,毛凝眉又從包裡摸出一床絨毯給和儀披上,和儀蹭過去和她兩人披著一床毯子,擠在一起小聲說話。
火光微微搖曳著,毛凝眉眼睛盯著那團火,聲音低低的,有夜色伴奏,升起幾絲倦意來,聽她道:“這一年裡事兒太多,先是茅山封印暴動,然後是南天師道丟了祖師配珠,後來你又在港城破了那雲鶴霄的轉運大陣,兩顆定坤珠就撞到了你面前,又是千年羅剎女出世,網上風雲攪動,如今重明也出來湊熱鬧,這心裡總覺得不對勁,七上八下的。”
和儀對著安座調息的惠岸大師那邊努努嘴:“普濟寺的定海神針都出來了,哪裡會是什麼小事?不過這一回的事,我心裡總有點疑惑。”
“怎麼說?”毛凝眉挑挑眉,和儀搖頭:“或許是我想多了吧,倒也沒什麼,只是細微處不對勁,無關大局,算是家事吧。回頭尋我師父疑問,黑白自然解明。”
毛凝眉不是好奇心旺盛之輩,聽她這樣說就放下了這事兒不提,而是隨口問她:“我聽老莊說你們京大哲學系每年春末夏初都有郊遊夜宿,你聽到風聲了嗎?地點定在哪兒?”
“不知道呢。”和儀聳聳肩:“反正出不了上京附近,郊遊又不是研學。跟著大部隊走就是了,聽說還挺有意思的。”
毛凝眉笑吟吟用手替她理了理髮髻,“去玩玩放鬆放鬆也好,別把自己逼得太緊了。月亮天性跳脫活潑,我不在上京,你得多管著她點。”
“我會的。而且人家也懂事了,你看你們家的鋪子交給她這一年來的,不也沒出什麼岔子?”和儀有些無奈地道。
毛凝眉嘆了口氣,“我也不盼著她多出息,能分出點心思用心修行,不搗鼓她那些小東西,我就放心了。睡吧,睡一覺,熬夜耗心血,我還沒什麼,你本里就虛,熬一夜回去星及又該唸叨你了。”
“年紀輕輕的,都活成個小老太太了,她現在可比我媽都磨嘰。”和儀嘟囔了一句,顯而易見是在唸遠方的星及。
毛凝眉好笑地提起一指點點她的額頭:“不是為了你好,誰念你啊?再說了,星及可不是年紀輕輕了,她都頂上多少個你啦?快睡吧,眯一會兒,養養精神。”
和儀是個愛通宵的夜貓子,奈何身上零件一向不支援她這一項偉大的事業,現在心口也有點不舒服,嘴裡含了顆藥,往睡袋裡一鑽,沒一會兒眼睛一閉睡著了。
留在毛凝眉在火堆旁打坐半晌也靜不下心,最後還是站起來繞著神廟腳步輕輕地來回走了兩圈兒,直到天際微微泛起魚肚白,火堆也差不多熄滅了,她把風衣往身上一套,蹬上靴子出去進了山走了一圈。
回來的時候天已大亮,人倒沒起幾個,她把摘來的山花分成兩捧放在毛望舒與和儀的睡袋旁邊,把帶回來的筍子蘑菇處理乾淨,又點起火,這回用的是廣場上的火堆,架上大鍋添了水米熬粥。
和儀覺淺,迷迷瞪瞪地聽到她的動靜,後又睡沉,做了一場大夢。
和振德是來得匆匆忙忙的,官帽都有些歪了,一邊入夢一邊理著帽子,看著和儀還完好無缺的樣子就鬆了口氣:“幸好你沒缺胳膊少腿的,不然你師祖他們得活剮了我,隔輩親隔輩親啊。”
他是鬆了口氣,都有心情貧嘴了,和儀卻擰著眉道:“師父你和我說實話,燕子的事兒你一開始知道嗎?”
和振德就是為了這個事兒來的,聽到她這樣說,苦笑一下:“我說我不知道你信嗎?”
“我不信。”和儀誠實地搖搖頭,和振德無奈道:“可我還真不知道!我引你來是為了那定坤珠,也是想讓你發現發現燕子眉間清氣的蹤跡,我哪裡像得到玄武大神的地界上還有人敢生亂?”
和儀懸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下,稍稍鬆了口氣,又有些疑惑:“說是玄武地脈,可我卻從沒聽過玄武顯靈的事蹟,您怎麼就確定玄武大神的地界上無人生亂呢?而且重明幾十年前不是也弒神了嗎?”
“我那不是……嗐,說了你也不懂。普濟寺那老頭子拎來的那盞燈你看到了嗎?那就是玄武之靈的附身,本來玄武沉睡,這一二年有甦醒的痕跡,我哪裡能想到它老人家起晚了連瓜都沒吃上熱乎的?”
看得出來在底下和振德是沒少衝浪,這會翻了個白眼兒,臉上寫滿了滄桑。
他這一套說辭和儀暫且相信了,又有些疑惑地問:“您是不是有什麼事兒在瞞著我?玄武附身,我怎麼從來沒聽過?”
她如常閒聊一樣說話,和振德卻大大地吃了一驚,張大了嘴巴:“我沒和你說過?那你知道茅山那邊是什麼靈嗎?”
和儀皺著眉:“兩邊地脈相連,當然是玄武靈了。”
和振德一拍大腿:“失算失算,乖徒弟,師父告訴你,那邊可不是……”
他話沒說完,頭頂青光頓顯,就是城隍廟那邊有事找他。
他急匆匆地對和儀道:“等回了上京和你細說。”
然後就沒了身形。
和儀眼睜睜地看著自家不靠譜的師傅自說自話地消失了,面無表情地睜著一雙死魚眼盤腿坐下,然後就被米香喚醒了。
出去一看,毛凝眉為了照顧普濟寺來的和尚們,粥裡沒有肉星,倒是旁邊開了幾個肉罐頭,和儀就笑吟吟地道:“眉姐賢惠啊,以後也不知道誰有福氣娶這麼個賢惠媳婦。”
毛凝眉一頭長髮在腦後利落地束起長馬尾,聽到聲音瞥她一眼,道:“行了,等會兒人都起來,拿一次性紙杯一人一杯,差不多大家就散了。我看著村子啊,八成是要空了,人都進去享受免費的不鏽鋼大鐲子了。你們什麼時候的車票?”
車票是秦老師訂的,和儀仔細回想一下,道:“今兒下午的,不著急。”
“也不能太悠閒了,我早上去看了一眼,山路泥濘不好走,車是上不來,直升機還得先捎官方的人抬著屍體出去,咱們只怕得徒步下山了。”毛凝眉嘆了口氣:“做好準備吧。我好像還帶了點簡易的雨鞋,你去我包裡翻翻,看能不能找到。”
和儀唉聲嘆氣掐腰站,乖乖巧巧去翻包。
毛凝眉一邊攪著大鍋裡的粥,一邊好笑地看著她。
和儀最後還真翻出幾包那種簡易雨鞋來,疊在小包裡,軟底,肯定沒有膠鞋厚實,但穿在鞋子外面也聊勝於無。
她歡歡喜喜地擺在旁邊,和毛凝眉閒聊著就提起了山脈的事兒。
乍一聽她說,毛凝眉也有些吃驚,瞪大眼睛盯著她看了半晌,把她看得都發毛了,才道:“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茅山與普濟寺所在的山雖然呈回形斷續相連,也有山脈纏繞,但並不同處一條山脈,這邊還坐落在玄武山脈的範圍中,再翻過兩個山峰,就是朱雀山脈,我毛家範疇。這雖然不是玄術界普羅大眾都知道的,但對咱們這一波也算得上常識性問題了,先和師沒和你說過?”
“嗐,我家那個不靠譜的師父啊。”和儀有點無語,嘆了口氣,毛凝眉就懂了,嘖嘖搖頭。
那邊房子裡輕微地有了些動靜,毛凝眉耳朵微微一動,指揮和儀:“把那幾包一次性紙杯拆開。”
和儀麻溜地上前幫忙,她揮舞著大勺子舀著粥,山嵐霧氣籠罩中的山谷裡炊煙裊裊,米粥的熱氣升騰而上,和儀冰冰涼的手尖也染上幾分熱意。
看她貪戀暖意的樣子,毛凝眉嘆了口氣,把最後一個杯子盛滿了粥遞給她暖手,把淨水衝入鍋子裡,動作利落地刷鍋。
起來的人看到毛凝眉忙活著一瞬間有點手足無措,另一個官方的人走出來,是和這邊的道道打交道的,和毛凝眉也熟悉些,當即笑呵呵地道:“我們有福了,毛少主的手藝。”
又對和儀輕輕一點頭:“和師。”
“段先生。”和儀笑著應了一聲,態度隨意。
警方的人漸漸放下心來,毛凝眉招呼道:“喝粥吧,因普濟寺的僧人們在,預備的都是素粥,那邊的罐頭是切好了的,僧多粥少,一人只能拿一塊。我和惠岸方丈商量好了,直升機可著警方的人先出去,結案要緊,山路泥濘,怕打滑,走了之後再回來怕就停不下了,我們步行下山。”
警方的人愣住了,段先生連忙道:“聯絡上面了,會安排飛機來,一來接人,二來把村民都帶走,回去仔細審問,就不麻煩您了。”
毛凝眉“哦”了一聲,和儀眼珠子滴溜溜的一轉,一個想法在心裡頭打轉,後來卻又想到飛機也是有限乘的,這程家村就多少人呢?
只能歇了心思,在旁邊悄悄嘆了口氣。
救星是天上降下來的,和儀接到杜鵑和顧母的電話的時候簡直是就差一蹦三尺高了,何導也顯露神通聯絡人,本來走過來打算要請和儀搭順風飛機下山的,看她這樣子就知道她家裡出手了,當即微微一笑,轉身走了。
回到上京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折騰一天,從車站裡走出來,和儀晃著手與大家道別,林毓中的車就停在車站外面,看到她出來連忙過來幫她拎東西,“走的時候不是就背了個包嗎,怎麼多了個大箱子?”
“行程還臨時延遲了一天呢。”和儀嘆了口氣:“我好累啊,哥哥。”
林毓中連忙把她的箱子放到車上,然後拉開副駕駛的門:“咱們早點回家,媽給你煲了湯,你喝一口好好睡一覺,早點歇著。”
又帶著幾分促狹笑意地問和儀:“玩得開心嗎研學?”
和儀“呵”了一聲,“一言難盡。我不信你沒吃瓜。”
“瓜倒是沒少吃,不過總不如第一手的新鮮不是?”林毓中給她繫上安全帶,見她臉上透著淡淡的疲態也是心疼,就道:“先眯一會,就算哥這是跑車,在咱們上京糟糕的晚交通上也發揮不聊什麼作用,你正經能睡一會兒呢。”
和儀沒拒絕,打了個哈欠靠著椅背沒一會就迷瞪著了。
林毓中把杜鵑塞到車上的小毯子給她蓋好,慢騰騰地發動了車子。
和儀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日暮昏黃了,林毓中的車子上了半山,和儀笑眯眯道:“哥你和爸爸平時在家裡住,白天去公司,不覺得麻煩嗎?”
林毓中瀟灑地一甩頭髮:“哥的快樂你不懂。頂多就是早起點,早走點,郊外的空氣比市中心的好。而且實在遲了……呵呵,錢真是個好東西。”
和儀想起大廈樓頂建的停機坪,認認真真地點著腦袋。
車裡的儲物櫃有不少小零食,和儀折騰一天沒怎麼吃好,這會一覺睡下來就覺著胃裡空落落的,去裡頭翻零食,找出一袋堅果慢慢往嘴裡塞,一邊道:“網上現在怎麼樣?”
“官方強行洗地,還能怎麼樣?”林毓中打著方向盤一揚眉:“不過妹你可火了,怕人把你的身份扒出來,我特意憐惜了陳子洛讓他家的人下場,沒想到上頭已經有人動手了。”
聽到陳子洛的名字,和儀又想起一件事來,挑挑眉,道:“陳哥那件事……”
“對他不痛不癢的。”林毓中一撇嘴:“粉絲洗地,還有覺得這事兒荒謬的,也沒掀起多大的風浪來,就是咱們圈裡最近打聽所謂‘蘭家人’的多了。別的也沒什麼,就是陳太太動了好大一場氣,把子洛的經紀人都給換了。”
“也好。”和儀隨意往後頭一靠,又翻出一瓶酸奶擰開,“他那經紀人遲早是個事兒,炒了也好。”
聽她這樣說,林毓中一挑眉:“喲,難得啊,咱們晏晏還關心子洛那小子,不會是……你可不能對不起一鶴啊!”
“哥!”和儀控訴地瞪著他:“我像是那種人嗎?”
林毓中嘿嘿笑著,一邊駕駛著車子進了林家莊園。
和儀笑眯眯和門口的保安揮手,林毓中吐槽道:“你怎麼不來一句‘同志們好,同志們辛苦了’呢?”
“越級碰瓷要不得啊要不得!”和儀搖著頭悠悠道,林毓中翻了個白眼兒:“少吃瓜混飯圈,也不怕傷害了你可可愛愛的小腦袋。”
和儀看他一眼,呵呵笑道:“我看哥你也沒少看。”
兄妹間的唇齒相譏結束於母親的到來,杜鵑穿著一件煙紫色繡銀竹的旗袍,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了過來,拉著和儀的手道:“哎呦呦,瞧瞧這小臉憔悴的,你們老師也是,拉著你們往深山老林裡鑽,怎麼,別的地方就不配有民俗了?”
這話波及範圍太廣,和儀沒搭話,而是笑著攬著她的肩上下打量一番,道:“不錯,繡孃的手藝好,媽你身材也好,穿著這件旗袍果然好看。”
杜鵑揚唇一笑,抬起手攏了攏鬢邊兩縷散碎的發,手腕上三四條細細的飄墨色山水鐲叮噹作響,清脆悅耳,映著潔白的腕子,分外的好看,她美滋滋地道:“那是,咱們晏晏眼光也好。好多人跟我打聽這旗袍是哪裡做的呢,都說上面的蜀繡難得。”
娘倆親親密密地挽著胳膊進去了,林毓中揹著手嘆了口氣,把鑰匙扔給家裡的司機讓他把車開進車庫,自己慢吞吞地跟著兩個女人後面往裡走。
顧母被顧一鶴扶著站在門口殷勤盼望著,一看到和儀的身影,臉上的笑就跟開了花似的,“可算是回來了,山裡冷不冷?咱們晏晏遭罪了。”
和儀見她這樣子,忙問:“腿怎麼了?”
“嗐,不提也罷。”顧母嘆了口氣,旁邊顧一鶴幽幽飄來一句:“出門時候走得急,崴了。不嚴重,冷敷過了,星及說上了藥歇一晚上就能好得差不多。”
顧母瞪他一眼:你媽媽不要面子的嗎?
顧一鶴完全沒接收到訊號,正凝望著和儀,一雙眸子亮得彷彿落了星星。
“哎呦呦,小年輕哦。”杜鵑感慨著:“我和你爸爸現在是相看兩相厭。”
走過來打算拿過女兒的箱子的林毓中動作頓住,大大的眼睛、大大的疑惑,他盯著杜鵑,誓要給自己討個說法。
林毓晴從屋裡走出來打圓場,又笑眯眯地對和儀道:“我們學校門口烤的黃桃蛋撻味道最好了,我特意買了一盒,新出爐的,在那等了半個多小時呢,快進來嚐嚐。”
和儀美滋滋地答應一聲,抬步進了屋。
顧一鶴肉眼可見的收斂了笑容,等和儀路過他身邊時一把握住他的手,唇角就又微微揚起。
顧母橫她一眼,輕哼一聲:“沒出息。”
和儀一手挽著顧母扶她一些,一邊拍了拍顧一鶴的手,走進去就看到餐桌上已經擺滿了美食佳餚。
吳姨把最後一道羊肉枸杞湯端出來,看到和儀,臉上淡淡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迎風舒展的菊花:“可算回來了,湯從上午就煲上了,現在肉都軟爛了!快喝一碗驅寒的,等會兒再煮點荸薺銀耳甜羹,就不怕上火了。”
杜鵑笑道:“吳姨啊,早上就開始準備晚上這頓飯,就等你回來呢。”
“吳姨最好了。”和儀笑眯眯地道,又環視四周,問:“毓齊呢?還沒放學?”
“今兒晚自習給他請假了,讓司機去接了,應該得等一會兒才回來。不管了,先開飯吧。”杜鵑指揮她去洗手:“等他回來猴年馬月了。”
林毓齊就讀的高中屬於所謂的‘貴族學院’,其實也沒有哪貴族了,就是學費特別的貴,對學生的成績沒有什麼要求,更注重品質培養,但林毓齊既然要在國內高考,沒有出國的打算,學業眼看就重了起來,現在每天晚自習也到七八點鐘。
今天是因為和儀回來,杜鵑特意給他請了假,平時都是好晚才回家。
他那個學校還有一個好處,就是選址不在市中心,是林正允他們幾位大佬合夥出錢投資建的,在近郊附近。
當時是盤下的一塊地,建了大型商圈,那邊最近肉眼可見地繁華起來,醫院、學校都熱熱鬧鬧地,別墅區和高檔住宅賣得都不錯,聽說最近就要辦慶功宴。
餐桌上提起這件事來,顧父直道林正允好眼光。他們兩個中年男士,又都是成功人士,林正允搞地產,顧父搞電器,也勉強都算是實業這一掛上的,又有和儀和顧一鶴的關係在中間,他們倆的關係肉眼可見地親密起來,兩家的合作也逐漸頻繁,有錢一起賺嘛。
林正允笑呵呵道:“也是顧老弟你信得過我,地產這種事兒也不好說的,當時你一投資,我就想,完了,這要是賠了,我可不好意思見你了。”
杜鵑給和儀添了碗湯,白他一眼:“餐桌上不談公事,女兒剛回來,說點高興的。”
“賺錢還不高興?”林正允面上帶著淡淡的無奈,也拿杜鵑沒法子,只能轉口道:“後天慶功宴,請了不少圈裡人,還有些小明星什麼的,晏晏你來玩玩啊?”
和儀饒有興致地點著頭,顧一鶴一邊給她剃著魚刺,一邊幽幽看了她一眼。
和儀只覺瞬間後背發涼,微笑著道:“爸你也是的,慶功宴就慶功宴,請什麼小明星啊。”
林正允摸不著頭腦:“這不是緩和緩和氣氛嘛。晏晏你要不喜歡,爸爸告訴底下不請了。”
和儀開始瘋狂給林毓中使眼色,林毓中淡笑著道:“算了吧,請都請了。晏晏你也是的,前朝都亡了多少年了?現在改革開放都多少年了,別總是封建老一套,請明星怎麼不正經了?他們唱唱跳跳的,緩和氣氛不說,咱們家也算是緊跟時代潮流啊!”
和儀默默給了他一個感激的眼神,連他夾帶私活說自己老古董的事兒都沒計較。
坐在林毓中旁邊的顧一鬆喝了口湯,忽然覺得自己這條單身狗的快樂真是和儀想象不到的。
林毓晴強忍笑意,夾了一個蝦給和儀:“晏晏嚐嚐,今晚的白灼蝦味道很好,蝦肉也緊實,媽媽一大早帶著司機和阿姨去市場挑的呢。”
和儀有些驚訝,連忙剝蝦嚐了,連連點頭:“味道真不錯。媽你也不早和我說——”
“早和你說能怎樣啊?”看她喜歡,杜鵑眼角的笑意更深,“你還能把盤子端到自己面前不讓別人吃了不成?”
“那我可不幹。”林毓中陰陽怪氣地道:“咋地,閨女是個寶,我就是棵草唄?現在連蝦都不配吃了?”
“配吃配吃。”杜鵑白了他一眼,“你怎麼還在這上面挑上理了,你天天在家住,你妹妹多長時間才回來一次?”
顧一鬆拍了拍林毓中的肩:“兄弟啊,我也就這待遇,咱們就不要抱怨了。”
“同是天涯淪落人啊!”林毓中長嘆一聲,報復社會一樣惡狠狠地剝著蝦皮。
說說笑笑的,和儀的心情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也不困了,吃晚飯大家坐在花園的玻璃花房裡喝著消食茶,聊天的時候吳姨又端了清熱解火的甜湯來,笑道:“這個時節,喝羊肉湯還是有點燥了,這個下火最好,也和節氣。”
和儀就端著碗在手裡慢慢攪著,聽著林正允他們說話。
當天晚上她就住在林家大宅,第二天一早實在是起不來了,杜鵑看她眼睛都睜不開的樣子,心裡止不住的心疼,道:“別去了別去了,你們老師也是的,帶進山溝溝裡那樣折騰,回來也不給個假期什麼的。媽媽給你們吳院長,替你請假。”
“還是算了吧。”和儀聽了這話,一個鯉魚打挺想從床上起來,又沒起來,就道:“讓星及給輔導員打電話就好了,找院長的陣仗未免有點太大了。”
杜鵑聽了就道:“也好,你再睡會,媽媽去廚房看看早餐準備的怎麼樣了。下午試晚禮服,明天晚上你好好去玩玩。”
和儀乖乖巧巧地答應著,杜鵑笑著給她掖了掖被子,起身出去。
屋子裡的窗簾又被拉上了,她迷迷瞪瞪地躺著,不知今夕何夕,又猛地想起一件事來,頓時清醒。
燕子不是跟著她回上京了嗎?現在哪呢?
正想著,星及拎著東西放輕腳步推門進來,見她瞪著眼睛滿臉迷茫,大概明白她在想什麼,就道:“快別發呆了,你帶回來的好人,現在去特部報備去了,還要配合調查,一時半會是回不來了,不過你也不用擔心,肖越齊照顧著呢。快起來吧?這都日上中天了。”
和儀嗯嗯啊啊地答應著,起床來一看時間確實是不早了,吃了所謂的‘早飯’,杜鵑拉著她一件件地試晚禮服,最後還是拍板穿和儀叮囑繡娘在春天新給她做的旗袍中一件款式繡樣頗為隆重且沒上過身的。
但她卻道和儀改穿件鮮豔活潑些的小禮服,就把各大品牌送來的款式一一比對著,和儀耐著性子陪她打發時間,漫無目的地發呆。
她只以為明晚的宴會就是去玩玩,卻沒想到還真誤打誤撞,險些碰到‘真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