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孔先生,以您之見,該當如何
西南,巫雲山深處,密林遮天蔽日。
在一處被硬生生開闢出來的巨大山谷中,播求國的軍旗混雜在一起,迎風招展,透著一股野蠻而張狂的氣息。
中軍大帳之內,酒肉的香氣與將領們粗野的叫囂聲混作一團。
“哈哈哈!將軍神機妙算!那陳匹夫老兒一倒,整個西南的防禦就如同紙糊的一般!”
“待我們拿下蒼州,殺進大奉腹地,到時候金銀財寶、綾羅綢緞、還有那些細皮嫩肉的娘們,要多少有多少!”
“敬將軍一杯!此戰功成,將軍當為我播求國第一功臣!”
被眾人吹捧的主帥尼瑪松贊,端坐在主位之上,臉上掛著豪邁的笑容,將碗中烈酒一飲而盡。他外表看似粗獷,但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眸子裡,卻閃爍著與外表不符的精明與算計。
他的目光,越過這些頭腦簡單、只知殺戮享樂的武將,投向了角落裡那個安靜品茶的身影。那人一襲青衫,面容儒雅,與帳內的一切都顯得格格不入,彷彿一位誤入狼群的學者。
此人,正是孔明飛。
昔日,他離開京師後充當江南琅琊王的首席幕僚,一手策劃了那場聲勢浩大的叛亂。然而隨著林塵的橫空出世,琅琊王兵敗身死,他則如同一隻喪家之犬,倉皇南逃。他深知大奉雖大,卻已無他容身之處。憑著過人的心智和毒辣的眼光,他一路向西,穿過兇險的蠻荒之地,直奔西域,最終竟讓他尋到了新的靠山——對大奉虎視眈眈的播求國。
尼瑪松贊放下酒碗,帳內的喧囂瞬間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了過來。
“諸位將軍的豪情,本帥心領了。”尼瑪松贊緩緩開口,聲音洪亮,“但獅子搏兔,亦用全力。大奉朝廷絕不會坐視西南糜爛,援軍已在路上。我們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頭。”
一名將領不以為然地嚷道:“將軍怕什麼!大奉的軍隊從京師走到這,腿都走斷了!我們以逸待勞,又有天險可守,他們來多少,我們殺多少!”
“蠢貨!”尼瑪松贊冷哼一聲,眼神陡然變得冰冷,“你以為大奉的軍隊,還是二十年前的那些廢物嗎?”
他不再理會那名面色漲紅的將領,而是將目光轉向孔明飛,語氣變得謙和了許多:“孔先生,依您之見,大奉此次會派何人領兵?”
孔明飛放下茶杯,清脆的聲響讓所有人的心神都為之一凜。他緩緩起身,走到巨大地圖前,平靜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那眼神深邃得彷彿能洞穿人心。
“陳家在西南的根基已亂,朝廷若想以最快的速度平定叛亂,穩定局勢,放眼整個大奉,領兵之人,只可能有一個。”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威國公,林塵。”
“林塵!”
這個名字一出,帳內不少播求國將領的臉色都微微一變。
尼瑪松讚的眼神也瞬間凝重起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腦海中浮現出之前,他作為播求國使臣出使京師時的情景。
在朝堂之上,在酒宴之間,他親眼見識過那個年輕人的手段。看似溫和無害,實則言語如刀,滴水不漏。幾番交鋒下來,自己這邊非但沒佔到半點便宜,反而被他三言兩語就挖了好幾個坑,吃了不小的暗虧。
從那時起,尼瑪松贊就斷定,此子絕非池中之物,未來必成播求國之心腹大患!
“孔先生說得沒錯。”尼瑪松讚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危險,“此人,絕不能留!若是能在此戰中,將他徹底扼殺在西南的群山之中,那麼就算我們拿不下幾座城池,對大奉造成的打擊,也遠勝於攻城略地!”
孔明飛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微笑,那笑容帶著一絲陰冷的意味:“將軍能看到這一點,說明將軍才是真正做大事的人。殺一個陳匹夫,只是斬斷了大奉在西南的一條臂膀。可若是殺了林塵……”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刻骨的仇恨:“那便是打斷了大奉的擎天之柱!大奉的國運,至少要倒退十年!”
一名將領忍不住問道:“可那林塵手握白虎營,戰力非凡,我們……該如何殺他?”
孔-明飛冷冷一笑,彷彿在看一個白痴:“硬碰硬,那是莽夫所為。我們為何要與他硬碰硬?”
他走到尼瑪松贊身邊,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將軍,別忘了,那些土司已經叛亂,他們就是最好的炮灰和誘餌。而且,您埋在陳家軍內部的那幾枚棋子,不是至今還未動用嗎?”
尼瑪松讚的眼睛猛地一亮,閃爍著興奮與殘忍的光芒。
孔明飛繼續幽幽地說道:“我們只需設下一個局,一個讓他林塵自認為能夠輕易看穿,卻又不得不鑽進去的死局。西南的十萬大山,就是我們為他精心準備的墳場!”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帳外,山風呼嘯,彷彿無數冤魂在嘶吼,一場針對林塵的驚天陰謀,正在這深山之中悄然織就。
十一天後。
“駕!”
林塵一鞭抽在馬臀上,“墨麒麟”發出一聲嘶鳴,奮力踏過最後一段泥濘的羊腸小道。眼前,豁然開朗!
連綿不絕的群山向兩側退去,一片廣闊的平原出現在大軍面前。平原的盡頭,一座雄偉的城池巍然屹立,那便是西南重鎮——蒼州。
“籲——”
林塵勒住韁繩,身後的白虎營將士們也紛紛停下了腳步。
整整十一天的急行軍!
自從離開平坦的水泥路,他們所走的路便越來越難。官道狹窄得僅能容納兩馬並行,更多的時候,他們甚至要穿越沒有路的原始叢林,走在溼滑難行的羊腸小道上。
西南的溼熱氣候,林中毒蟲的叮咬,無時無刻不在考驗著這支來自北方的精銳之師。然而,沒有一個人叫苦。憑藉著林塵事先準備的特效藥膏和藥丸,以及將士們鋼鐵般的意志,他們硬生生將原本嚮導口中“十天半個月”的路程,壓縮到了十一天!
這,就是白虎營!
此刻,蒼州城頭之上,已經戒備森嚴。城牆上站滿了披堅執銳計程車兵,一面繡著“陳”字的大纛,在風中獵獵作響,宣示著此城未落。
城門緩緩開啟,一隊騎兵從城中疾馳而出。為首一人,身穿銀甲,面容堅毅,眉宇間帶著一絲化不開的疲憊與悲憤,正是白馬將軍,陳英!
“塵哥!朱能!”
當看到林塵和朱能的身影時,陳英那緊繃了十幾天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鬆動,他翻身下馬,快步迎了上來,聲音都有些哽咽。
“英哥!”朱能也跳下馬,一個熊抱狠狠地抱住了他,用力拍打著他的後背,“你小子!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林塵也下了馬,看著眼前這位昔日一同在京師把酒言歡的兄弟,如今卻是一臉風霜,眼中佈滿血絲,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陳英鬆開朱能,對著林塵重重一拳捶在他的胸甲上,眼眶泛紅:“我才離京不過數月,沒想到……我們兄弟三人,竟會是在這種情況下再見。”
他苦笑一聲,聲音沙啞:“若是在平日,我定要拉著你們二人,不醉不歸。只可惜現在……”
“兄弟之間,何須多言。”林塵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沉穩而有力,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廢話少說,先去看陳伯父。”
“好!”陳英重重地點了點頭,彷彿找到了主心骨。
林塵回頭對趙虎下令:“傳令下去,白虎營於城外五里處安營紮寨,埋鍋造飯,同時派出斥候,警戒四周!”
“末將遵命!”趙虎領命而去。
隨後,陳英親自帶著林塵、朱能、高達等幾名核心將領,進入了蒼州城。
一入城中,肅殺之氣便撲面而來。街道上幾乎沒有行人,只有一隊隊巡邏計程車兵來回穿梭,許多民居的門口,都掛上了白幡,顯然是在叛亂初期,有親人不幸遇難。
“我陳家世代為大奉鎮守西南,數十年不敢懈怠。”走在路上,陳英的聲音充滿了壓抑的憤怒與不甘,“我父親更是將畢生心血都傾注在了這裡。沒想到,那些狼心狗肺的土司,竟然會做出這等背信棄義之事!”
林塵的目光掃過街道的景象,眼神平靜,卻透著一絲冷意。他開口問道:“此前,我曾與陳伯父提過‘改土歸流’之策,難道沒有施行嗎?”
所謂的“改土歸流”,便是廢除土司的世襲統治,改由朝廷派遣流官進行直接管理。這是從根本上解決土司割據問題的唯一辦法。
陳英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和無奈:“怎麼沒試過?我父親回來後,便立刻著手推行。可這無異於要從那些土司身上割肉啊!他們世襲罔替,在自己的地盤上就是土皇帝,哪裡肯輕而易舉地將權力交出去?”
“父親好說歹說,威逼利誘,總算有幾個實力較弱的土司部落表示願意歸附朝廷。父親大喜過望,為了表示誠意,還親自前往其中最大的一個部落‘烏卡部落’的軍營巡視,以示親近與信任。”
說到這裡,陳英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聲音中充滿了刻骨的恨意。
“可誰能想到,那烏卡部落的土司,竟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他假意歸順,實則早已與播求國勾結!就在我父親與他飲酒之時,酒中有毒,更有刺客從旁殺出!”
“這一次,就是這個該死的烏卡部落,直接反水,還與數個大土司聯手,行刺我爹!”
林塵拍了拍陳英的肩膀。
穿過戒備森嚴的重重庭院,陳英帶著林塵和朱能,最終來到了一處僻靜的臥房之外。
這裡是鎮國公府的絕對禁地,門口站著兩排最忠心的親兵,一個個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塵哥,我爹他……就在裡面。”
陳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一股濃郁的藥草味混合著一絲不祥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林塵和朱能對視一眼,邁步走了進去。
房間內的光線有些昏暗,四角燃著安神的薰香,但依然壓不住那股沉悶壓抑的氣氛。一張寬大的臥榻之上,昔日裡威風凜凜、聲如洪鐘的鎮國公陳匹夫,此刻正雙目緊閉,面如金紙地躺在那裡。
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額頭上敷著溼布,但裸露在外的皮膚依然透著一種不正常的潮紅。在他的肩胛骨位置,纏著厚厚的繃帶,隱隱有暗紅色的血跡滲透出來。
一位年過花甲、鬚髮皆白的老大夫正坐在榻邊,手持金針,小心翼翼地在陳匹夫手臂的幾處穴位上施針,試圖用這種方式激發他的生機,但效果顯然微乎其微。
“王大夫,我父親情況如何?”陳英走上前,聲音嘶啞地問道。
那位被稱為王大夫的本地名醫站起身,對著眾人拱了拱手,滿臉愁容地嘆了口氣:“回稟少將軍,國公爺體內的奇毒,老夫已經用‘百草解毒湯’配合金針渡穴之法,清除了七七八八。按理說,餘下的些許殘毒,憑國公爺的深厚內力,理應能夠自行化解,甦醒過來只是時間問題。”
聽到這裡,陳英和朱能的眼中都閃過一絲希望。
然而,王大夫話鋒一轉,臉上的神情變得愈發凝重:“可是……壞就壞在刺客的那一刀上!那柄淬毒的匕首,不僅毒性猛烈,上面更是沾染了極其汙穢的‘破傷’之邪!此邪氣循著傷口侵入國公爺體內,與殘毒糾纏在一起,化作了一股霸道無比的熱毒!”
他指著陳匹夫的傷口,痛心疾首地說道:“如今這股熱毒盤踞在傷口附近,不斷腐蝕著國公爺的血肉生機,這才導致國公爺高熱不退,神識昏沉,遲遲無法醒來!老夫行醫一生,也是頭一次見到如此棘手的病症,各種清熱解毒的方子都用了,卻……卻都如泥牛入海,不起作用啊!恕老夫無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