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木野狐 下
第五十一章 木野狐 下
木野狐(5)
老者的醫術很是高明。但洛玄身上難掩的天子龍氣,讓從小就修道的童子很快便察覺出他並非常人。
想必,這錦囊便是先生要託予他的。
“這位公子,家師有錦囊一枚要呈予公子。”童子從衣內掏出錦囊,想必是想到了洛玄要問的話,不等他回答便自顧自地說道:“家師說,若是在山上看到了大批大批的人,便將此物交予他們的領頭之人。”
洛玄點頭,身旁的侍衛便從童子手中接過錦囊,呈到他面前。
身後的洛淇早已是迫不及待,踮起腳,趴在洛玄的肩膀上看到他開啟錦囊的手指,甚至有些微顫。
錦囊裡是一個銀色的小月亮。
木野狐(7)
“唔……”睡夢中的洛辰輕輕地呻吟了一聲,卻是沒醒。反而更深地陷入絲滑的錦被中。
洛玄坐在床邊望著他,藍眸中的笑意早已達到了眼底。
站起身,卻又再一次俯下身去,輕輕吻了吻洛辰的額頭,將他耳邊有些凌亂的碎髮整理到耳後。洛玄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邊的淇兒,後者知趣地跟著他朝著寢殿的大門走去。
自己的心失而復得,洛玄的心情自然甚好。洛淇見了,也跟著高興。
“皇上,我們何時回去?”直到走出洛玄的寢殿,洛淇才敢把聲音稍稍提高一點兒說話。
“明日便回。”洛玄似是一刻也不想在這裡多待了。
“明日?”洛淇眨巴著大眼睛,似是有話要說。“明日……可皇上……”
洛玄一擺手打斷了他的話:“給辰兒醫治一事,休要再提。”
昨日找到洛辰,是在一間破舊的茅屋裡。有一位醫術高超的老者救了他。臨行之時,那老者對洛玄說,洛辰的身體已無大礙,但心病卻是依舊嚴重。老者還說,此心病並非不能醫治,只是要花些時日在山中靜養。他希望,可以將洛辰留下暫住幾日以幫他治療心疾。
洛淇記得,皇上當時想也沒想就拒絕了,說什麼自家弟弟身體不好而這山中嚴寒不宜居住……老者聽聞也是沒說什麼,倒像是早已預料到了一般。洛玄的這些理由聽起來也甚是合適,而且王爺的千金之軀自是不能下榻在這荒郊野地的。旁人或許認為洛玄愛弟心切,一刻也捨不得離開他,而洛淇心中卻亮的和明鏡似的。他知道,洛玄那麼疼洛辰,這又剛剛失而復得,當然要把他時刻帶在自己身邊,恨不得時時刻刻都陪著他,寸步不離。可真正的原因呢?
真正的原因,大概是洛玄根本不想給他醫治吧。自打洛辰被診斷為心智受損,洛玄其實一直生活在一個甜蜜與恐懼並存的冰火兩重天裡。他一直在害怕,害怕從心智受損中恢復的洛辰會記起以前的事,會像原來那樣害怕著、躲著自己,再也不肯叫自己一聲“哥哥”。而自己面對這樣的洛辰,又會抑制不住地去折磨他,傷害他,直到他遍體鱗傷。所以,他希望洛辰永遠不要好過來,永遠這樣依賴著自己,把自己當做他的一切。洛玄不敢想象懷中的人清醒過來會是什麼樣一個情景,他會用怎樣的眼神看著自己……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洛玄希望它來得越晚越好。如果有可能,就讓它永遠都不要到來……
木野狐(8)
洛淇嘆了口氣,又皺了皺眉。他了解洛玄。洛玄向來是一個是非分明的君主,雖說沒有達到“聞過則喜”那種境界,但面對眾臣的建議也是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在政治上鮮有失誤。這也使得他在弋國的宮廷鬥爭中大獲全勝,成為真正強大的弋國國君。
但這個極具政治天賦的皇上一見到洛辰,就會將自己所有的原則和底線棄之不顧。對於一切涉及到洛辰的事,他剛愎自用、專橫獨斷、疑神疑鬼,聽不得半點建議。而每每事情過後,他又會會恨當時的自己為何如此衝動,做出那樣喪失理智的事使自己與洛辰之間的裂縫越來越大,以至於給兩個人的關係造成了如此巨大的創傷。
洛淇咬了咬牙,有些話,還是要說。在洛玄身邊這麼多年,他又何嘗不理解皇上。他還眼睜睜地看著洛玄與自己的初衷,一次又一次地背道而馳。作為皇上的弟弟和他最信任的人、最得力的助手,又怎能不心痛。洛玄愛得喪失了理智,可他,淇兒,還沒有。洛玄是自己的哥哥,而洛辰又何嘗不是。他對洛辰,那個溫潤如玉,才華橫溢的男子,又是那樣地敬重和愛戴。洛辰,淇兒的好哥哥,他不該承受這些。
如果洛辰自己還醒著,他也不會想這樣的。那樣風華絕代的他,不該以一個小孩子的心智來承受如此甜蜜而沉重的負擔。
洛淇越想越憤慨,甚至到了義憤填膺的地步。此刻,那一腔的熱血在他心中奔騰,以至於他突然有了自己奔赴沙場、為國捐軀、大刀架在脖子上也死不開口的畫面感……
我們的淇兒就這樣不停地yy,意淫著自己如何馳騁沙場,如何建功立業,又如何兵敗被俘……就在自己站在刑場,大義凜然地寫下“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此處借用)之事,一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他的眼前……
木野狐(9)
“啊啊啊!哥哥,我不要死……我不要建功立業了,我只要你,洛繹,不要離開我……”洛淇想到傷心處,竟是一把抱住身邊的人,放聲大悲了起來。
突然回過神來,洛淇發現自己正抱著皇上嚎啕大哭,而且自己實在是太入戲,哭的聲音響遏行雲,引得花園裡的人全部瞪大眼睛看著他,捉摸著到底出了什麼事。
洛玄則板著一張撲克臉,像看神經病一樣看著洛淇,不知道他哪根筋又搭錯了。
淇兒這才回過神,忙不迭放開洛玄,後退三步,站到了自以為安全又可以逃跑的地方。
洛玄眯著眼睛上下打量著他,竟是沒有發火。打量了一會兒,忽得一笑,在洛淇看來笑得甚是陰森恐怖。
“淇兒,你剛剛同朕說什麼來著,想‘建功立業’?好呀,真是太好了。”洛玄說著,步步逼近洛淇,藍眸中的狡黠也越加明顯。
“皇上,你你你……”洛淇連連後退,直到無路可走,被洛玄“咚”地一聲抵到了一座假山上。
“好長時間沒打趙國了,朕有些不甘吶。既然淇兒這麼想建功立業,那麼這次伐趙的主帥,朕就交給你當了。”洛玄拍著洛淇的肩膀,語氣甚是莊重,但洛淇分明覺得有一陣陰風從脖子後面刮過,惹得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皇上,這不妥吧?你看淇兒這無才無德,最多也只能紙上談兵……”洛淇連連擺手。洛玄見了,也是答應得爽快:“不當主帥也行。”
“不過……”話鋒一轉,堵住了洛淇將要張開的嘴。“聽說趙國有一個鎮國之寶,朕欲取之,你去把它給朕討來。”
洛淇:“……”
看見洛淇一臉拒絕的表情,洛玄離開他,作無奈狀。“今日之事,洛繹難免又要誤會。朕原本想要幫你澄清,可現在看淇兒如此無誠意,朕也就愛莫能助了。淇兒,你就獨自一人度過這漫漫長夜吧。”說罷,轉身就走。
“皇上,淇兒去,淇兒去還不行嗎。”洛淇苦著臉,跑過去攔住洛玄。
“好,淇兒,朕等你的好訊息。”洛玄拍了拍洛淇的肩膀,以一副陰謀得逞的樣子,轉身離去。
“皇上,等等!”洛淇叫住他。
“怎麼?”洛玄皺眉,以為淇兒要反悔。
洛淇卻不是要說這個。“皇上,心病也是病。久病不治,未必是好事。”淇兒看著洛玄的神情,是少有的認真。
木野狐(10)
“葉簫,關於那位老者,我們知道多少?”洛玄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將暗中的影衛喚出來。
“回皇上,除了他的名字外,其他的一無所知。”葉簫回答。
昨日下山,那老者只告訴洛玄自己名叫木野狐。除名字之外的其他資訊,便是不再肯透露。
“那老者醫術甚是高明,而且竟禁受得住如此嚴寒,當是定力過人。朕觀之,他並非俗人,倒像是個得道的高人。”洛玄思索道。
“陛下,屬下已經查過,這御林苑中早已無人居住,也並無隱士在此修行。”
“嗯。”洛玄點頭,略一沉思,道:“不必再查了。老先生即是得道高人,那他此番前來必有他的用意,朕就不打擾他了。”
“屬下遵旨。”葉簫清楚,洛玄向來對山中修行的隱士很是重視。
“還有,那隻雪豹,辰兒喜歡就讓他養著。不過得看好了,莫要讓它傷人。”其實洛玄早就認出了那隻雪豹,它就是自己一直追趕著的那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