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蘭夜 上
第五十七章 蘭夜 上
(1)
七月七日,為牽牛、織女聚會之夜。 [天火大道]是夕,婦人結綵樓,穿七孔針,或以金銀等為針,陳瓜果與庭中以乞巧。
闌珊星斗綴珠光,七夕宮娥乞巧忙。弋陽宮內,本該是“妃嬪穿針,動清商之曲,宴樂達旦”的,可無奈皇帝勤政,又是個不好女色的主,而唯一能與皇帝共度這良辰美景的人此時又傻得一塌糊塗,毫無情/欲可言。這樣一來,洛玄更是沒了歡飲達旦的興致。
可那人卻是興致盎然。洛辰不知從哪裡聽到了“牛郎織女”的故事,硬是纏著洛玄一遍又一遍地講給他聽,還不停地問來問去。
“哥哥,這兩個人是不是傻啊?”洛辰鑽進正在批閱奏摺的暴君懷裡。
“嗯?”洛玄攬過他,但似乎並沒有理解他要表達的意思。
“哥哥,牛郎和織女兩個人中間只隔著一條銀河而已,為什麼不遊過去或者划船呢?還是他們像辰兒一樣怕水?”洛辰似乎很不理解牛郎織女一年只能見一次面的行為。
“辰兒,銀河很寬,很深的,他們過不去。”洛玄撫了撫懷中人的黑髮。
“那為什麼還要說‘河漢清且淺’?還有那句‘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人家又沒有把他們的嘴巴堵住,他們為什麼不能說話呢?”
洛玄終於還是忍不住了:“辰兒,是誰給你講的這些?”
“淇兒啊。”洛辰眨巴眨巴眼睛,沒有絲毫猶豫地將某人出賣。
“早該想到是他的。”洛玄冷哼一聲,“朕好心讓他偷閒幾日,他就又過來胡說八道。”
(2)
洛淇是喜歡七夕的。他從小就喜歡乞巧節那車水馬龍的集市,喜歡看宮人用喜針集結成樓殿,喜歡蘭夜鬥巧……他的母妃甚至會把他打扮成小公主的樣子領著他來到宮中的九引臺上手把手地教他用五彩絲穿九尾針乞巧。
洛淇就這樣以弋國公主的身份過了這麼多年的乞巧節,直到一個人的出現。
暮色漸淡,夜依舊未央,集市上的攤販一直延續到城門之外的近郊。
“這些都是女孩子用的東西,你看什麼?”洛繹有些頭疼地看著在攤位上東挑西揀的洛淇。
“繡只鴛鴦寄檀郎啊!”洛淇笑得眉眼彎彎,把手裡的五彩絲伸到洛繹的鼻子底下晃悠。
“你會?”洛繹一臉的狐疑,他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洛玄可以安安穩穩地坐下來繡一隻鴛鴦。
“忘了。”洛淇還是笑眯眯地將五彩絲扔回了攤位上,他是打死也不能說自己會的,以前那些穿針乞巧的日子要是讓洛繹知道,自己還想不想在上面了!
洛淇又拿起一根紅繩,也不打聲招呼就往洛繹的手腕上栓,繫好後又把另一頭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哎,這……”洛繹被他弄得又是一陣莫名其妙。
“串條紅繩願得有情郎。 [天火大道小說]”洛淇向他眨了眨眼睛,帶著幾分調皮。
“怎麼系死了?”洛繹動了動手腕,發現手腕上的紅繩被洛淇打了個死結,掙都掙不開。
“不要亂動啦哥哥,我們永遠都不會分開的。”洛淇白皙細長的手指握住了洛繹的手,繫著紅繩的兩隻手十指相扣,感受著彼此的溫暖。
(3)
螢火環繞的荷塘邊坐著兩個年輕男子,其中一個把頭靠在另一個的肩膀上。
“洛繹,我們是不需要乞巧的,對麼?”洛淇把頭從洛繹肩膀上抬起來,看著他黑亮黑亮的眼睛。
“乞巧那是女孩子做的,淇兒莫不是也想當女孩子?”洛繹帶著寵溺吻了吻自家弟弟的鼻尖。
“不,我是永遠要和哥哥在一起的,誰都不可能把我們分開。我們才不要像牽牛織女那樣傻!我的面前不必說是有一條銀河,就算是東海橫在我的面前,只要你在對岸,我就是劃著船,遊著泳也要過去找你!”洛淇說罷,攀上洛繹的脖子便吻了上去。
洛繹摟住洛淇纖細的腰身,回吻著他。洛淇剛剛吃過路邊賣的桂花酥,唇齒間還留有淡淡的桂花香。
洛繹留戀地用舌尖舔/舐/著洛淇的紅唇,勾勒著他嬌小而完美的唇瓣,想要更深更深地探入,卻發現自己溫熱的口腔突然被溼冷的空氣灌入。剛剛還在與自己問得激烈的洛淇此刻正手執自己的佩劍,直直地指向不遠處的陰影,怒目圓睜。
“誰在那裡!”
(4)
“可是有刺客?”洛繹也拔出了自己的佩劍。
“不像。”洛淇搖搖頭,但還是側過身子,以一個保護的姿勢擋在洛繹身前。
“淇兒……”洛繹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麼,但洛淇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用食指放在唇邊比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身影一閃,洛淇便攜著洛繹從原地消失,向著相反的方向奪路而去。洛繹不明所以,只得跟著洛淇一路跑著,連一句插嘴的機會都找不出來。
兩人連跑帶飛,一直到城門外的近郊才敢停下。此時已近戌時,城門早已關閉,幾個時辰之前那熱鬧的景象已然不在,只留下稀稀落落的攤位和在黑暗中閃爍的闌珊燈火。
洛淇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氣,累得像一灘爛泥。
洛繹走過去扶起他,找了個低矮的樹樁坐下,讓洛淇坐在自己的腿上。
“怎麼跑成這樣?”洛繹帶著心疼擦著他溼漉漉的額頭,全然不顧自已已經被汗水打得全溼的衣衫。
“打不過,打不過!”洛淇不住地搖頭,聲音裡還帶著誇張的惆悵。
“你又要打架了?!”洛繹驚訝,但更多的是頭疼,“可那人什麼都沒幹啊!”
“誰說他什麼都沒幹?他打擾到了我們親嘴!”洛淇從洛繹懷裡猛地坐起,一雙眼睛瞪著他。
洛繹:“……”
(5)
“你這人好生無禮!”一個稚嫩的聲音響起,但聲音的主人此刻明顯是很不悅的。
樹樁上的兩人同時扭過頭去,只見一個小孩正站在面前,對著樹樁上的二人怒目而視。
洛淇正要發作,可那孩子根本不給他機會就連珠炮似得說了起來:“家師知道你二人來此遊玩,特意在荷塘邊等候。可爾等竟如此無禮,拔劍相向不說,還拔腿就跑,害得家師追你二人到此。你二人還惡語相向,若非家師武藝高強,你們必然早已動手。”
洛淇大怒,還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同自己講話。雖說這孩子說的是事實,但這全是他一人所為,根本不幹洛繹的事。然而他怎麼忍受得了自己所愛之人被這莫須有的罪名汙衊?正要反駁,那孩子竟又接著說了起來,只不過這次明顯是針對他。
“你身為弋國公子,不分青紅皂白便要拔劍相向,出口挑釁,如此沉不住氣,這如何能成!如此觀之,又何以稱量天下!”
“你!”洛淇氣得說不出話來,就要上前同那孩子理論。洛繹拉住他的袖子將他帶了回來,自己則上前對仍舊怒目圓睜的孩子拱手做了一揖。
“小公子說的在理,小弟年幼多有得罪,還請小公子見諒。”洛繹說罷,停頓了片刻,只見那孩子面色有了些許緩和才繼續道:“小公子,敢問老先生何許人也,為何特意在此等候我二人?”
小孩還沒回答,洛繹便聽到一個聲音從那孩子身後的樹林中傳來。那聲音略顯蒼老,卻不失一點力道。
“可是老朽打擾了二位公子?”
二人一驚,飛身向樹林走去。剛才那個聲音,加上眼前這個孩子,這一幕好生熟悉……
(6)
不遠的地方,一老者正端坐於樹下,雙目微閉,宛如入定老僧般沉靜。
洛淇拉著洛繹快步走上前去。他剛剛想到了什麼,想必洛繹也是。現在,他要急切地去求證自己的猜想。
然而,那兩道白眉似乎說明瞭一切。
“晚生見過先生。”二人幾乎是沒有任何遲疑地朝著老者俯身長揖,帶著愧疚與自責,竟是久久不願起身。
這個老者便是木野狐,在那個暴風雪之夜救了洛辰性命的人。
“老朽如何承受得起,二位公子還是請起身。”老者依舊雙目微閉,那平淡的語氣好似事不關己。
聽不出老者想要表達何意,洛淇有些急了:“晚生不知是先生在此,還望先生不責。”
“先生救過兄長性命,又是兄長的……我二人不分青紅皂白便拔劍相向,已是不敬;之後又出言不遜,更是愧疚……”洛繹也接道。
老者睜開眼睛,看著眼前的兩個年輕人:“稍安勿躁,或可大有成就。”
這兩個帶著些許慌亂的年輕人,和當年的洛辰是有幾分相似之處的。自己原先並不想收洛辰為徒,那個十三歲的孩子雖然是個天生道器,但和世俗有著太多的羈絆,難以脫身。洛辰聽他所言,甚是惶恐。一個十三歲的孩子不可能懂得修道為何意,但自己那分明是拒絕的言辭著實嚇到了他。
那孩子在自己的茅屋外面,長跪不起,足足跪了三天三夜,直到第四天狂風大作、電閃雷鳴。
那三天,洛辰滴水未進,更別提吃點什麼。他就那樣跪在那裡,咬牙硬撐,直到茅屋那扇破舊的大門為他敞開。
(7)
“老朽的身份,想必你二人已經知道。”老者的目光掃過面前的兩個人。
洛淇微微頷首,他當然知道眼前的老者是誰,天下第一隱士――眉公老先生。此人隱居於靈隱山,不諳世事,卻有著深不可測的謀略與智慧。而今帝王逐鹿中原,若有幸得到他的指點,那整個天下便會翻雲覆雨。
老者見狀,便開門見山道:“老朽此番前來,著實有事煩勞二位公子。”
“不煩勞不煩勞!”洛淇連連擺手,露出一副狗腿的樣子,急著要將功贖罪。
老者竟是微露笑容,這讓洛淇鬆了一口氣。他知道,像老者這樣心境豁達的人是不會將剛才的事放在心上的。但他也看得出,老者還算是喜歡他的,竟然會對他露出笑容。洛淇曾經聽洛辰談起過他的先生,一個很睿智的老人,在不經意間,便可洞察天地萬物。但他並不經常笑,至少對著洛辰沒怎麼笑過,這讓洛辰打心眼裡有點恐懼,他害怕先生不喜歡自己,害怕有一天會被先生趕下山去,雖然結局依舊是這樣。
老者輕嘆一聲道:“老朽的徒兒最近還好?”
“哥哥很好,最近玩得很開心呢!”洛淇笑得眉眼彎彎,但其實他也是有幾天沒去楓露殿看過洛辰了,他都有些懷疑那傻寶寶再見到自己還認不認得了。
誰知眉公卻搖了搖頭:“真的是不讓老朽省心。”
洛淇聽了,眨巴眨巴眼睛,有點困惑。正欲問個明白,就聽眉公接著道:“也是時候讓他醒醒了。”說罷,轉向洛淇:“明日便是蘭夜,出來走走,或許對他的病情有好處。”
這下洛淇可是聽明白了,就連洛繹,也是興奮起來。
“先生這是要給哥哥治病?”洛淇已經是按耐不住自己的興奮。洛淇一向是贊成給洛辰尋醫問診的,他甚至還瞞著暴君私下走訪過幾個名醫。但當他再次同暴君提起此事時,暴君卻是六親不認地翻了臉,此後洛淇便再也不敢提及此事。
“心疾難醫,自當是要看自身造化。”眉公這次閉上了雙眼,兩道白眉也是皺起。縱使他神機妙算,通曉道法陰陽,卻也難以察覺洛辰的心境。他無法得知,洛辰的心裡有著幾分的情,幾分的理。而人各有命數,洛辰的命數對弋國甚至整個天下都有著非同一般的影響。天命不可逆,他也只能賭一把,賭注便是洛辰心中的那份情。
“明夜,老朽候他於石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