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蘭夜 下
第五十八章 蘭夜 下
（8）
七月初七，迢迢銀漢星煌煌，月已近圓，灑下了一地銀白色的月光。棉花糖小说网www.mianhuatang.cc]
是夜，原本中夜收市的夜市變成了徹夜大市，各色酒肆飯鋪燈籠高挑，幌旗招搖喝彩與嬉笑之聲溢滿街市。綵衣男女在狂歡勁舞，總角小兒又唱又跳，街上是各家各戶的年輕姑娘在乞巧、鬥巧，各式各樣的巧果與小吃遍佈於市。一家齊國大商，甚至將五彩絲、紅繩等喜慶之物與酒食甜餅擺在店門口饋贈市人，惹來了陣陣喝彩。
洛辰手裡拿著一個叫做“磨喝樂”的小泥偶，高興地眉開眼笑。那胖胖的小泥偶穿著荷葉半臂衣裙，手裡拿著個大荷葉，眯著自己的小眼睛懶洋洋地趴在手心裡，甚是可愛。
這個磨喝樂是洛淇剛剛從一個魏國商人手裡買來給他的，洛辰瞬間就喜歡的不得了，拿在手裡左看右看，怎麼也玩不夠。
“傻瓜，一個小泥偶有什麼好看的，讓你這麼高興。”洛玄颳了一下他的小鼻子，眉目間是像是寒冰融化成的春水，滿滿的溫和。也許洛淇是對的，看樣子辰兒真的很喜歡出來走走的。
不遠處有個賣巧果的小攤正紅火，被嘴饞的孩子們圍了個水洩不通。
只見那小販將白糖放在鍋中熔為糖漿，然後和入麵粉、芝麻，拌勻後攤在案上捍薄。晾涼後又用刀切為長方塊，最後折為梭形巧果胚，入油鍋炸成了金黃的顏色。小販甚至還用糖漿在成型的巧果上面畫上了與七夕有關的各種圖案，惹得孩子們歡笑連連。
“哥哥，巧果！”不知是聞到了巧果那淡淡的香甜，還是看到了它被炸成金燦燦的外衣，洛辰抓著磨喝樂就朝著賣巧果的攤位跑去，也不管被自己撂在身後的暴君。
“你給我過來！”洛玄似乎是早就料到了這種情況，在他還沒成功地跑開之前，就雙手掐著他的腋下把人給撈了回來。
一巴掌拍在洛辰的屁股上，佯怒道：“又亂跑。”
洛辰原本掛著笑的小嘴立刻扁了下來，黑亮黑亮的眼睛裡也泛起了淚光，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就在他要哭著叫“哥哥是壞人”的時候，一個大大的紙包遞到了他的眼前，看得洛辰眼睛都直了。
“哥哥是壞人嗎？”洛玄晃了晃手裡的紙包，撤去剛才那佯裝出來的怒氣，換上一臉的溫柔。
“不是不是，哥哥最好了。[棉花糖小说网Mianhuatang.cc更新快，網站頁面清爽，廣告少，”洛辰抱過洛玄手裡的紙包摟在懷裡，後者則專注地看著他，寵溺又無奈：“真的是應該拿一條繩子把你綁在我身邊。”
（9）
“有求必應。”一根紅繩伸到了洛玄眼前，拿捏著紅繩的手指白皙又修長。
洛玄挑著眉看了看眼前的人，並沒有去接他手裡的繩子。
洛淇看了正在拆紙包的洛辰一眼，笑得邪魅。他踮起腳尖，湊到洛玄的耳邊嘀咕了幾句什麼，洛玄那深藍色的眸底泛起一絲狡黠。
洛淇嘀咕完畢，衝著已經拆完包裝正在捧著巧果咬的洛辰眨了眨眼睛，弄得洛辰莫名其妙。他又和暴君對視了幾秒，二人則彼此心照不宣。
“那淇兒就先走了，石橋那裡有花瓜賣，好看又好吃！”洛淇說罷，腳下生風地消失在兩人眼前。
“花瓜……”洛辰聽了，立刻對正在吃的巧果沒了興趣，他本來就不太喜歡這種比較油膩的甜品，吃點新鮮的瓜果正好可以解解膩。
“哥哥，辰兒要花瓜。”洛辰將巧果吞下肚，用油乎乎的手了扯洛玄的袖子，淡藍色的衣袖上瞬間出現了一個油油的小手印。
“那還敢不敢亂跑了？”洛玄毫不在意地攬過他的腰，板著臉低聲問道。
眼見著洛辰把頭搖的像撥浪鼓一樣，洛玄心裡甚是滿意，但他表面上卻裝出一副不信任的樣子：“哥哥不信。”說罷，便拿出剛剛洛淇留下的紅繩子套在了洛辰還泛著點點油光的小手上。
“這樣哥哥才放心。”洛玄把繩子的另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打了個死結，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寶貝，這下你跑不掉了。”
洛玄彷彿沒有看見洛辰驚訝中帶著點憤怒的小臉，自顧自地用另一隻手從衣袖中摸出手絹，給他擦乾淨油亮油亮的小手和小嘴，然後拉起洛辰的被綁住的手：“哥哥帶你去石橋邊吃花瓜。”
（10）
渭水流經弋陽城，那石橋便架於渭水之上，從西市一直延伸到城郊，甚是寬長。
三三兩兩的姑娘們聚在石橋上賞月，但更多的是抬頭仰望星空，尋覓著銀河兩側的牽牛星與織女星，月下穿針拜九霄，想要乞求一段美好的姻緣。
紅繩被洛玄系得很緊，又不夠長，讓動來動去的洛辰很是難受。
“乖，別亂動。”洛玄握住洛辰像離了水的活魚一樣亂動的小手，撫摸著他的手指，再輕柔地掰開，同他十指相扣。
洛玄的手指修長，上面還帶著從小練劍而磨出的老繭，蹭的洛辰癢癢的、麻酥酥的。
心開始砰砰地跳個不停，臉頰也莫名其妙地燒了起來。洛辰暗自慶幸這朦朧的夜色掩飾了自己的窘態，不然自己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弋國的上層社會盛行男風，洛辰自認自己不是個墨守成規的人，甚至對洛繹和洛淇兄弟二人的曖昧關係也抱以寬容和理解的態度。可是，當這種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他心中還是有些惶恐的。
洛辰總是弄不懂自己對洛玄的感情。小的時候總是把他當成太子對待，他是皇位的繼承人，是君。而自己縱使是父皇最寵愛的兒子，但依舊會成為他的臣。後來長大了，洛玄真的坐上了皇位，他們兩個的關係也就成了真正的君臣，不再有“父皇的寵愛”作為緩衝。不過這對洛辰來說影響並不大，因為在他的心裡，君臣之綱遠遠勝過手足之情，他始終堅定不移地相信洛玄也是這麼認為的。
可是經過這半年多的養傷後，他發現自己竟是錯得離譜。洛玄對他的感情，已經不僅僅是手足情深了，而是已經遠遠地超過了手足之情――不倫之戀。洛辰不知道洛繹和洛淇是不是也這樣，他只知道身邊的人抱著自己洗澡，會不住地吻自己，而自己甚至曾經報以回應……
洛辰知道，身邊的這個人是多喜歡聽自己喊他“哥哥”，當自己喊他“哥哥”的時候，他那雙藍眸裡的千年寒冰總會化個徹底，融成初春的春水，滿目柔情。
可自己的生命裡已經太久沒有“哥哥”這個詞的存在，還是，還是無法把他當哥哥。洛辰的心不可自抑地痛了起來，那麼難受，那麼糾結，他真的不想傷害那個一心一意對自己好的人。
七夕佳節，當無數的少女們虔誠地向織女乞巧時，自己卻嗅著空氣中淡淡的桂花香，漫步在這灑滿月光的石橋上，伴隨著少女才會有的臉紅心跳，緊緊地握著一個男人的手。
洛辰微微眯起眼睛，他有些沉醉了。甚至想要握著身邊人的大手，一直這麼走下去。
（11）
石橋一直延伸到郊外。
郊外的攤販明顯少了很多，稀稀落落的幾家零星地分佈在四周，但看樣子已經準備收拾攤位離開了。
洛玄皺著眉頭看向四周，臉上的表情甚是陰沉。這一路過來，他幾乎把橋上地下的所有攤位都看了個遍，可根本沒有瞧見有賣什麼“花瓜”的。跟著的影衛早已被他遣去找那個花瓜了，可現在還沒回來。這眼看著就到石橋的盡頭了，如果再找不到，身旁的這位可是就不好交待了。
“辰兒。”洛玄輕輕喚了一聲，竟是沒有得到回應。
“辰兒，累了？”洛玄原本以為洛辰在看到花瓜之前不會安靜下來，可是洛辰竟然難得的不吵不鬧，這讓他有些奇怪。
沉醉著的人這才從飄滿桂花香的仙境中回過神來。洛辰停下腳步，仰頭望著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暴君，似是在等待著他的回答。
淡淡的月光閃爍在洛辰的身上，給他的身子打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一襲綠衣，宛若謫仙下凡。洛玄彷彿又看到了那個風華絕代的男子，視線漸漸模糊，恍如隔世。
“辰兒。”洛玄用雙手捧起洛辰的小臉，那雙黑眸依舊像被雨水洗刷過的夜空那樣明亮。指腹輕撫著他的雙頰，“辰兒，我想你了。”
“我想你回來，彈琴給我聽。辰兒彈的琴最好了，可是哥哥還沒有聽過呢。”洛玄修長的手指撫過洛辰的黑髮，“你彈琴，哥哥舞劍給你看，好不好？”
洛辰的心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那麼一瞬間，他瀕臨崩潰。半年來積蓄的所有情緒全部用到心頭，他只得緊緊咬住嘴唇，不讓自己把壓抑已久的真相在這頃刻間吐露出來。
好想告訴他真相，告訴他我從來就沒有失憶，我什麼都記得，記得你的溫柔，記得你的寵溺，記得你的笑容，還記得你愛我。
可是，我真的不能不能不能！
洛辰感到自己的大腦如被撕裂一般的疼痛，他好像看到面前人的面容由溫柔寵溺變成了狠辣決絕，那雙藍眸中流動的溫暖瞬間結為了千年的寒冰。
我不能告訴他，他最恨有人騙他了，他會恨我的！我不要他恨我，我不要原來那個他！
洛辰緊緊咬著的唇瓣溢位了血絲，但馬上就有一隻大手托起了他的下巴，又將他被咬破的嘴唇從牙齒的束縛中解放出來。
“怎麼又在咬嘴。”低沉的聲音宣告著主人的不悅和責怪，但更多的是心疼。
洛辰再也忍不住，一下子撲進那個寬大的懷抱裡，哭喊道：“我要回家！”
他不能再看著他了，只要再看他一眼，他就會控制不住地將所有的所有全盤托出……
（12）
“乖，不哭，我們回家。”洛玄安撫著懷裡的人，嘴角還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真的是小孩子呢，情緒變化這麼大，說哭就哭，說笑就笑。傻瓜，我怎麼會希望你回來呢，做這樣一個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的小寶寶，留在我身邊讓我寵你，這樣多好。我不要再看不透、猜不透你了，再也不要。
洛玄緊緊地摟住懷裡的人，親吻著他的額頭，直到遠處傳來的聲響引得他抬起了頭。
迷起眼睛望著遠方，竟是看不見有什麼人。洛玄的武功甚是高強，可以用內力傳聲，也可以聽到很遠的地方發出的聲音。
眼見著懷裡的人還安穩地趴著，並沒有什麼動靜，他便猜到這弄出聲響的人並不在附近。但是憑著直覺，卻是想要找出這個聲音的發源地。
洛玄摟著懷裡的人，引導著他同自己朝著發出聲音的方向走去。懷中的人似乎很貪戀他溫暖的懷抱，扭了扭身子，不願意動彈。
鼓勵似的拍了拍洛辰的屁股，繼續攬著他朝前走去。趴在洛玄肩膀上的洛辰雖是不情願，但也乖乖得跟著他向前走了。
越向前走，那聲音就越清晰，直到洛玄懷裡的洛辰也抬起了頭，皺著眉頭向聲音發出來的地方張望。
“是琴聲吶，寶貝，彈得真好。”洛玄凝視著懷裡的人，似是又想起了他彈琴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