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第五十九章
(1)
遠處傳來一聲琴響,復歸寂靜,像是在證實洛玄說的話。[看本書最新章節
他懷中的洛辰顯然也聽到了這響聲,雖只一聲,卻讓洛辰的身心俱是一顫。他急忙屏息聆聽,只聽到琴聲斷斷續續地隨風飄來,時遠時近,時高時低。
洛玄也在靜靜的聽著,他雖不像洛辰那樣雅善音律,卻也是個懂的。那琴聲如飄如渺,如絲如縷,好似一股清涼之風灌人肺腑,直入心田。
洛辰的耳朵微微顫動,聽著越來越清晰的琴聲,他好像回到了靈隱山,回到了他在山上修道的那些日子。
異常清晰的念頭從腦海裡冒了出來――是先生來了,不會錯的。
琴聲卻是陡然一轉,如泣如訴,如顫如抖,像是在控訴些什麼。
洛辰卻是來不及多想,更來不及驚慌,他的整個身心已經完全被這飄渺的琴聲壟斷,不可自拔。
隨著縈繞在耳畔的琴聲,洛辰的眼前漸漸浮現起一幕幕鮮活的場景……
――百花凋零,落紅紛飛的暮春,虛弱的女子躺在床榻上,給了面前的兩個兒子最後一個微笑,滿意地看著他們立下了“共衛弋室,不離不棄”的誓言;
――御書房內,一個少年緩緩走向龍椅上坐著的皇帝,跪在他面前決絕地請求:“父皇,辰兒願前往趙國為質。”
――十里長亭,一隊車馬隆隆而過。身著黑衣的少年望著遠處揚起的紅塵,右手緊緊地握住了佩劍的劍柄,似是要竭力掩飾眼眸中流露出的絕望;
――靈隱山上,身著白衣的內侍雙手舉著明晃晃的聖旨,汗如雨下。<strong>80電子書
――廟堂之上,飛揚跋扈的相國咆哮朝堂,在得到皇帝無奈的讓步後笑得貪婪而得意。不甘被控制的太子像一頭被困的野獸,在絕望中掙扎著等待反擊……
洛辰忘了呼吸。這些片段記錄的往事在時間的長河裡重新凝聚,熔成了一把利劍,直直地刺進了他的心裡。
他此刻才明白,原來錯的人是他,從一開始起,他就錯了!
洛辰終於明白,為什麼暴君看他的眼神會充滿狠厲和殘忍,恨不得將他撕碎。洛玄在恨自己啊,他在恨自己那不管不顧的逃離,恨自己的背叛,恨自己背棄了當初他們共同立下的誓言……
錯的人是我,真的是我錯了。我背叛了我們的誓言,我欺騙了他,害得他在政治的漩渦中那樣絕望地掙扎……不,我要彌補,我要彌補我犯下的錯誤,我要……
琴聲忽然轉急,眼前的畫面驟然改變。
――黃土坡上,一個骨瘦如柴的婦女地撅起屁股在挖野菜;村頭,一個半大的孩子領著幾個餓得直哭的弟妹站在一處高坡上,盼望著他們的孃親早點歸來;
――村頭,衣不遮體的一老一少挨門乞討,每到一家門前,他們就會跪下,不停磕頭;
――挺著大肚子的新婦望著靈堂上嶄新的丈夫牌位,哭昏於地;
――戰場上,屍體橫七豎八,無人掩埋,一群群的烏鴉低空盤旋,紛紛落在腐屍上,呱呱直叫,爭相搶食;
――村莊的空場上,里正徵丁,村人聚集,多是老人、婦女和兒童;里正一個接一個地念著名字,從人群中走出的幾乎全是半大的孩子或年過花甲的老人……
洛辰再也抑制不住地嗚咽起來,沒有委屈,只有悔恨。
先生,你要我看到的,弟子看到了,要我聽的,弟子亦是聽到了。我知道,天下並沒有像我曾經許諾的那樣河清海晏,當中原戰火紛飛、哀鴻遍野時,我卻選擇了逃避,偏安一隅地躲在了那個人的懷裡。而那個人,是被我騙得最深的人!這樣的我,怎麼配做您的弟子,又怎麼配站在他的身邊執掌天下!
(2)
“辰兒,怎麼哭了?”洛玄一把將哭泣著的洛辰摟進了懷裡,輕柔地為他擦去眼淚。“我們這就回家,不哭了,乖。”
洛辰抬起頭,嘴唇顫抖著想說些什麼,可喉嚨裡只發出了一陣陣的哽咽,一聲高過一聲。
洛玄又怎麼可能會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只能將懷裡的人抱得更緊,用輕柔地不能再輕柔的聲音安慰著他。
原來到了這個時候,他仍然堅定不移地相信著我。
這個想法讓洛辰哭得更兇了,眼淚如大雨滂沱地淌了下來,浸溼了洛玄的肩膀。
遠處的琴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下來,萬籟俱寂,只留下石橋上相擁的兩個人,彼此汲取著對方的溫暖。
也許是這畫面太過和諧,那把利劍沒有任何徵兆地從天而降,直直地向兩人刺去。
洛玄幽藍色的眼眸瞬間睜大,在他的手握住劍柄之前,泛著銀光的長劍在頃刻間就刺向了完全沒有意識到危險,依舊抱著自己脖子啜泣的洛辰。
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最後的時間內抱緊了洛辰的身子,轉身用自己寬大的後背緊緊地護住他……
洛辰越過自己哥哥的肩膀,眼睜睜地看著那把劍直直地插進了洛玄的胸口。
“不!”他終於叫了出聲,那聲音是如此的嘶啞,無助,就好像那柄劍奪去了他最重要的東西一般。
只見被刺了一劍的洛玄,忽得握住了自己腰間的劍柄,那柄太阿拔鞘而出。他猛地一揚右臂,手中的太阿像是長了眼睛,一劍削下了那刺客的人頭。
頭顱飛向空中,洛玄手中的太阿也“噹啷”墜地――傷口處傳來的劇痛麻痺著他的神經。
那劍上有毒!
洛玄只覺得自己的神智在漸漸模糊,可他看卻到洛辰那雙清眸中的驚恐已經達到了眼底。掙扎著伸出手去擦掉濺到那慘白小臉上的斑斑血跡,竭力遏制住自己聲音中的顫抖:“辰兒別怕,哥哥在呢……”
然而,他沒有看到洛辰眼睛裡那曾經出現在他自己眼中的絕望,也沒有聽到他撕心裂肺的哭喊。黑暗淹沒了他,直到最後一刻他都沒有企圖掙開那根拴住兩個人手腕的紅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