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初(一)
第四章 初(一)
:“李顯傑、李鶴,你們兩個別去了,趕緊把咱們的兵馬整頓一下。以便,以便“突圍時”不亂了手腳。”“突圍”兩個字,被元繼祖刻意強調得很重。李顯傑、李鶴兩個都是李諒的同族,因為血統的關係,在軍中威望不低。二人心思很機靈,答應了一聲,匆匆地跑出了隊伍。又向前走了幾步,元繼祖把自己的兒子與李諒的弟弟叫到了身邊,低聲叮囑道:“元承恩,李哼,你們兩個帶著一個百人隊到東門附近巡視,如果,如果城內有什麼動靜,直接,直接出東門去吧!出城後怎麼辦,自己作主!”“這?”元承恩和李哼顯然明白自己作主是什麼概念,楞住了,不知道如何回話。看著元繼祖的一干安排,李諒慘然笑了笑,對著自己的弟弟說道:“去吧,你和承恩年青,沒殺過多少人。咱元、李兩家總不能絕後。若真不得己走了那步,今後的日子好自為之!”元承恩和李哼默然施禮,轉身跑出了佇列。剩下的將領不再說話,跟在元繼祖、李諒身後,緩緩走向未可預知的終點。臨時充做中軍的縣衙很擁擠,接連戰敗,讓軍中低階將領和士兵的比例大大失調。很多下千戶、中千戶手裡己經沒了兵,聽到聚將鼓卻不得不來應卯。見到手裡有兵的同僚,汕汕地站到一旁,不敢與後者同列。手裡剩下士卒較多的人則眉頭緊鎖,現在不是趾高氣揚的時候,如果達春決定今晚突圍的話,誰手中計程車卒多,誰肯定要去充當開路先鋒。達春的目光從將領們的臉上一一掃過,有些下千戶、中千戶他一時想不起名字,依然點點頭,彷彿很熟悉對方一樣,給人家一個鼓勵的笑臉。有些他想看到的人沒看到,達春心裡知道到了此刻探馬赤軍肯定要作出些防範舉措,也理解地笑了笑,把內心深處的不快壓了下去。看看中低階將領差不多到齊了,達春清清嗓子,大聲說道:“目前賊兵勢大,圍而不攻,欲以巧計亂我軍心。本帥與元、李二位將軍並肩作戰這麼多年,肝膽相照,決不會被這種卑鄙手段所迷惑。目前擺在我軍面前的路有兩條,一是趁現在士氣尚在,潰圍而出,繞過崇仁向北。江南東路敵軍稀少,我部可殺到池州一帶與呂師夔匯合。伯顏大帥己經派兵渡江,只要能得到我軍訊息,他必派兵從雷州口向南接應。雖然沿途兇險,但一旦能突出去,就有機會殺回來給戰死的弟兄們復仇!”“我等與文賊周旋多年,如何把握機會出擊,如何遷回包抄,俱有心得。縱然身負戰敗之罪,想陛下也知我等苦衷,不會追究。相反,在伯顏大人帳下,我等還能重津功業,再塑輝煌!”伯顏的話在眾人耳邊迴盪。為了照顧探馬赤軍,他刻意用漢語說這些激勵的話。對於本族將領,達春認為到了這個時刻大夥應該明白一個道理:個人生死榮辱是小,能把這些年與火器作戰經驗帶到伯顏大人那裡去,為整個蒙古族利益而奮戰,才是唯一的大事。元繼祖的眼皮跳了幾下,心裡湧起幾分苦澀。達春果然沉不住氣了,怕被困在孤城太久後探馬赤軍陣前倒戈。他說那些話無非是想告訴探馬赤軍將領,士卒丟光了不可怕,只要將領逃出去,大元肯定想辦法把兵額給大家補回來。但事實真的如此麼?朝廷對探馬赤軍和新附軍的心思誰不清楚!忽必烈對於這些非本族部隊向來抱的希望是打光一支少一支,全部打光了,剛好省去了一些潛在鹹脅。弄明白了達春的真實意圖,蒙古、党項、契丹將領們都保持了沉默。很多蒙古將領己經厭倦了,一連串得敗仗打下來,心中關於蒙古鐵騎無敵於天下的信念早己倒塌,此刻想得最多的是如何才能活命。有的蒙古將領卻是懷疑探馬赤軍的忠心,如果元、李二人起了異心,無論是困守還是突圍,今夜的狀況同樣危險。只有少數幾個民族感情非常強烈的將領,心裡贊同“達春寧可把士卒打光,也要把與破虜軍作戰總結出來的經驗帶給伯顏垂相”的說法,在他們眼裡,長生天把一切都踢給了蒙古人,世界是蒙古人的,其他民族都是奴隸和牲畜。那些不肯服從長生天安排的破虜軍不知好歹,早晚會被蒙古鐵騎踏得粉身碎骨。至於強大的大元能否給他們個人帶來任何分享,他們不知道,也不在乎。“元將軍,李將軍,你們意下如何啊?”達春見大夥都不肯說話,只好主動點將。“末將想聽聽大帥的另一條應對之策!”沒等元繼祖說話,李諒搶先回答。聞此言,達春身邊的蒙古武士的手輕輕地放在了腰刀上。幾個對探馬赤軍決戰時出工不出力行為心存怨恨的蒙古武將也吵嚷起來,用力向元繼祖、李諒二人身邊擠。元、李二人身邊的探馬赤軍將領也不是省油的燈,手按刀柄,對周圍的人橫眉冷對。“眾將莫亂,本帥的第二條應對之策,的確應該說給大夥聽聽!”達春揮了揮雙臂,制止了屬下的進一步動作。元繼祖和李諒的幾個親信沒來應卯,如果此事發牛在平時,達春絕對可以把斌峰紹視軍紀的人斬首示眾。但此刻,有人沒來說明元、李二人己經做了準各,在圍城中與探馬赤軍翻臉,大夥都得不到什麼好處。領兵多年,達春在軍中的聲望還是很高的。對峙的蒙古將領和探馬赤軍將領各自後退,不再互罵,手卻都按在刀柄上。達春苦笑著搖搖頭,說道:“本帥之所以不欲採用第二條應對之策,就是怕大夥中了鄒賊好計,自相殘殺。第二策自然是苦撐,等待敵軍糧盡,伺機突圍。或困守孤城,等待伯顏大人的援兵趕到,裡應外合,盡殲城外這二十萬草寇!”說到這裡,達春忍不住又笑了,笑容中帶著幾分淒涼。“恐怕伯顏大人很難殺到此地來,破虜軍一心報福建之仇,拼了性命不要,也會擋在伯顏大人的路前!而等敵軍糧盡,不失為一個辦法,但諸位可有把握,今後同心協力,彼此互不猜疑?”剛才還鬧著要火併的將領們都慚愧地低下了頭。伯顏的話說得沒錯,鄒賊的計策是明顯的挑撥離間。但心存芥蒂的大夥明知道敵人挑撥離間,卻依然忍不住按敵人的佈置行事。“困在孤城中,即便我等知道伯顏垂相即將趕來,弟兄們計程車氣也會越耗越弱。大帥說得有道理,與其坐等下去,不如趁著士氣尚在的時候,拼死一博!”半晌沒說話的元繼祖向前踏了幾步,大聲說道。達春終於盼到元繼祖表態,不覺喜上眉梢,離開帥案,向前走了幾步,拉著元繼祖的手大笑道,“我就料到你我弟兄生死同心,絕不會上那鄒賊的當!”“鄒賊小計,又怎能迷惑英雄!”元繼祖後退兩步,解下自己的佩刀,躬身放到達春的腳前。“探馬赤軍永遠聽大帥號令,如果有人信不過我等,希望大帥親自領軍,末將絕不讓大帥為難!”“繼祖何必如此,蒙古軍和探馬赤軍本屬一家,只有沒眼界的人才懷疑自家弟兄!”達春俯身將元繼祖的佩刀撿起來,親手給他掛在腰間。轉過頭,對著眾將命令道:“爾等回去準各一日,咱們明晚三更吃飯,四更向北闖營。本帥與元將軍衝在第一線開路,額爾德木圖將軍與李諒將軍各帶本部人馬在第二線。其他弟兄,部分探馬赤軍和蒙古軍,一併組成第三線。咱們草原漢子,生死與共!”“生死與共!”蒙古、探馬赤軍將領們舉起刀來,跟著達春高喊。倖存的幕僚送來地圖,達春對著地圖開始分配詳細作戰任務。據白天在城牆上觀察,堵在北方的是武忠和張直的部隊,人數不少,戰鬥力卻未必強悍。比較難對付的是那些灌了水的戰壕和亂木搭建的鹿碧,大夥一旦突圍受阻,很可能向上次一樣把四面八方的民軍吸引過來。因此,達春安排了蒙古和探馬赤軍各出一支決死隊分別向東、向南強攻。吸引敵軍注意力。又命人把這些天剖下的馬皮,還有士兵們的營帳作成口袋,包滿黃土,準各屆時填充壕溝。把各項事情安排好了,也就到了大半夜。諸將紛紛領命散去,元繼祖和李諒帶著探馬赤軍將領還有一千侍衛向達春告辭回營。一路上,李諒都黑著臉不肯說話。直到進了自己的地盤,招回了事前安排應急舉措的將領,李諒才氣哼哼地向元繼祖質問道:“元兄好仗義,咱這近萬弟兄的性命,都讓你當禮物送了出去。北方有崇仁、峨峰、始豐三座大山,還有一條汝水。不知咱們這條命,夠周圍兵馬截殺幾回!”“我若不肯答應,你能保證咱們活著回來麼!”元繼祖冷笑一聲,問道。在決定向達春妥協的那一瞬間之前,他己經看後殿隱隱的身影在閃動。那應該是達春靡下的死士,也許是達春為了示威故意讓他看見的,也許別人倉卒佈置下的,反正,現在己經都不重要了。“多活一天而己!”李諒惺惺道。“未必,你明天且聽我安排!”元繼祖冷笑著回答,手輕輕地按在了李諒的肩膀上。!~! 打了半輩子順風仗,突然由追殺被人轉為被人包圍,這個轉折達春有些難以適應。強迫著自己睡了幾個時辰後,天還沒放亮,就披上愷甲從行轅早走了出來。兩個不稱職的親兵烏恩和吉亞聽到大帥的腳步聲,趕緊爬起來拖著靴子向外跑。達春見了他們狼狽的樣子,淡淡一笑,安慰道:“莫急,我只是四下走一走,看看弟兄們準各得怎麼樣了!”親兵答應著,整頓好衣甲,又去點了一隊當值的侍衛,跟在了達春的身後。街道上很安靜,蒙古武士和探馬赤軍都從低階軍官口中得知了晚上要突圍的訊息,所以盡最大可能的去恢復體力,以便在突圍時能跑得比同伴快些。街道盡頭處傳來幾聲戰馬的長嘶,聽起來令人感覺心裡酸酸的。突然,嘶鳴聲嘎然而止,代之的是動物臨終前粗重的喘息聲。那是士兵們在屠殺戰馬,一路上沒有補給點,大夥必須在突圍之前準備好足夠的千糧。幾聲低低的哀嚎從一個院落裡傳了出來,伴著哀號,還有低階軍官的喝罵聲。接著,有人發出一聲慘叫,然後,更大的哭聲在院落裡響了起來。“怎麼回事?城裡還有南人麼?”達春迷惑地看了看親兵烏恩。在對方臉卜,他看到了同樣的茫然之色。搖搖頭,達春帶著侍衛走向了院子。這是一個當地大戶留下來的庭院,房簷、瓦當看上去己經很破舊,但院子內的樹木、假山佈置得很有條理。與院落淡雅風格不適應的是,本是用來觀賞風景的迴廊上躺滿了受了傷計程車兵。大軍敗得太慘,草藥、白布等療傷物品都失落在戰場上,連日來傷號們沒得到細心的照料,所以輕傷也變成了重彩,至於那終重傷者,己經被抬到院子的另一個角落新挖出來的土坑邊,隨時準各掩埋了。“給我一把刀,給白音一把刀,白音可以在城裡掩護大夥突圍!”突然,“屍體”堆中滾出一個渾身是血的蒙古漢子,跪在地上大叫道。“白音,你難道想下礦井麼!”一個身穿百夫長服色的人追上來,用力拉住漢子的衣領,怒罵。“我還能戰,我還能戰!我不想死,不想死!”白音哭喊著掙扎,濃血順著身上的傷口滴滴答答流了下來。“屍體堆”中,幾個同樣傷重的蒙古武士放聲長號,悲憤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淒涼。達春的眼睛瞬間瞪得老大,作為一軍統帥,他從未關心過普通士兵的命運。乍一看見蒙古人如此療傷,震驚得全身發木,如泥塑般楞在了當場。“兄弟,你先走一步!”百夫長刀刃一揮,白音跌進土坑。追隨著他的動作,幾個士兵擎著利刃,向重傷號撲去。“住手!”達春從驚詫中回過神來,大叫。緊接著,他衝過去,奪下刀,一拳把百夫長打了個跟頭。土坑裡,己經躺了十幾具武士的遺骸。每一個身上都粘滿了血汙,分不清哪個是傷重而死,哪個是被自己人屠殺的。達春用腳狠狠地瑞向那個狠心的百夫長,邊瑞,邊怒罵道:“誰讓你殺自家弟兄,都是蒙古人,你也下得去手,你這個畜生,黑了心的狼崽子!”百夫長被他踢得滿地打滾,卻不敢還手,雙手保住頭,哭叫道:“是額爾德木圖將軍下的令,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