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京華煙雲之四
第一節 京華煙雲之四
第一節 京華煙雲之四
張居正病得確實十分沉重,最初只覺得委頓,但是斷不定是什麼病,後來才認定是痔,從割治方面著手。十月間痔根割去了,但是精神還是委頓。從血氣虧損,轉到脾胃衰弱,張居正病狀,便日漸沉重。起初還勉強參加朝會,處理政務,到了十二月越發不支,只得告了假在家修養。兩個太醫院的御醫輪流看著,掌院醫官李時珍也隔日一診,然而到底是快六十的人了,素日又操勞過度,這一病便牽引出許多雜症來,時時昏睡。
矇矓中,張居正夢見萬曆讓派遣自己前去祭祀一女神,張居正正要問這女神是誰啊,為何要祭祀啊,就突然醒了過來,內衣衫已經被汗溼透了。
偏又聽見外面有鐃缽聲,“哐當,哐當”作響,讓人心煩。忙叫了侍女問道:“外面做什麼呢?”
“少爺們請了道士作法,為老爺祈福。”
張居正手一揮,將床邊茶几上一個成化五彩鬥雞茶盞摔得粉碎,踹著粗氣,道:“讓他們,把他們自己叫進來。”
“父親?”幾個兒子忙進來問訊。敬修、嗣修、懋修都中了進士,簡修補了武職,允修、靜修還小。幾個兒子本不在身邊,是在張居正病中趕回來的。
“把道士趕出去。”張居正吩咐道,“無為淫祀。”
“父親,孩兒等也是略盡一盡孝道,祈禱父親早日痊癒。”敬修勸道。
張居正淡淡一笑,“富貴在天,其是凡人可以妄求的?為父知天命,禱也無益。汝兄弟孝悌,我就放心了。”
“父親不過微恙,將養幾日就好了,不必擔心。”第三個兒子忙道。
“為父的病自己清楚,這一次恐怕是好不了。你們要善事祖母和母親,祖母年紀大了,你們兄弟要時時勸解,不要讓她過於傷心。”張居正用虛弱的話語吩咐道,“現在遭遇聖明之主,你們兄弟要各自努力,不要墜了家風。”
上次萬曆駕幸張家,與張居正徹夜密談,其中就說到了張家諸子的事情。萬曆答應善視諸子,“先生功大,朕無可為酬,只是看顧先生的子孫便了”,言猶在耳,希望萬曆不要自食其言。
聞聽父親遺囑,年齡最小的靜修已經低低哭泣,其餘諸子也眼中含淚。張居正反到微笑,安慰諸子道:“人生自古誰無死呢?老父位極人臣,功業書在國史,子孫滿堂,還有什麼可遺憾的呢?”是啊,自己這一生建功立業,匡扶社稷,確實沒有什麼可遺憾的了。看了看諸子,眼中滿是不捨,想起“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的話來,心中也覺得愴然,強支撐著,說道:“懋修,父親平日最欣賞你,欲你傳我衣缽,你以後要多多磨練,謹慎行事,不要讓我失望。”
“孩兒記住了。”懋修忙道。
“翰林院雖清閒,卻是可以大大曆練人的地方。本朝內閣大臣多從翰林院出身,為父也是如此,你要用心,不要以為自己是狀元,就得意——”張居正停了下來,心中猛地想起一件事來:懋修的狀元是在自己任內考取的,將來必定會受人攻擊,影響仕途。“只是人各有命,仕途的窮達,也不要太在意了,最重要的還是名節,你們兄弟多要記住這點。”
諸子一一答應。
“老爺,申閣老來訪。”管家在外面小聲回道。
“申時行?”張居正說道,“請他進來吧。”諸子除了敬修伺候外,都回避了。
“首輔大人近日可好些了,皇上掛念輔相身體,特譴時行來探視。”申時行笑道。
聽言是天子派來的,張居正忙著起身答禮,申時行忙阻擋了,讓張居正躺在床上,說道:“皇上本意親自來探視,就是擔心勞動輔相,才讓時行前來。”
張居正道:“天子厚恩,臣感激不盡。又勞駕閣老,是萬萬不敢當了。”
敬修奉上茶來。
申時行道:“輔相是國之柱石,皇上自然擔心。皇上說了,請先生安心養病,希望先生能早日痊癒,回朝主政。”張居正生病告假後,萬曆先是依照慣例,派人將內閣事務送到張居正家中,由張居正處理;後來,張居正精神完全不濟,才辭了這事,公事由內閣諸臣商議。
張居正嘆道:“我這病也有一些日子了,看來大限之期不遠了。皇上已經成年,朝中之事已經可以處理得當了,我也放心了。”
申時行吃一口茶,說道:“說兇得吉,大人的並過些時候就好了,也未可知。而且,人說‘精誠可感動天地’,現在京城中不少官員為大人‘建壇祈禱’,上天也必定保佑大人無恙的。”
張居正聞言,看了一眼張敬修,敬修微點點頭。張居正心中一嘆,暗想:“這些人還真沒安好心啊。”這些阿諛奉承之徒,想要討好自己,以便升官發財,卻不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更不知道天子最恨人臣結黨。現在建壇祈禱討好自己,極有可能讓人利用,藉機攻擊自己結黨謀私。那時,自己死了什麼都不知道,可苦了後人。
多想勞神,張居正便激烈咳嗽起來,敬修忙扶起父親,安撫其背好一陣才緩過來。
“也難得他們如此用心。”張居正說道,“只是皇上明察萬里,這些小伎倆想滿過皇上恐怕是白費心機。”
“是啊。”申時行陪笑道,“皇上自然明白。下官這次來,還有些政事要諮詢首輔大人。”
於是,將近日內閣所商議之事和天子聖旨頒佈之事一一告知張居正,又說到陝西的兵事,皇上如何如何處理等等。
張居正安靜的聽著,末了說道:“朝廷處置得十分妥當,我沒有什麼意見。內閣有申閣老,和其它大人同心協力,我就放心了。”
申時行有些得意的微笑道:“皆是皇上聖明。”
張居正暗笑,有些無力地說道:“我病中已經不能理事,幸有諸君輔助陛下。我死之後,繼任首輔必然是汝默你了,論才幹品行汝默當然勝任首輔一職,我也別無擔心的。”
申時行忙道:“大人此言,時行萬萬不敢當。”
張居正微微搖搖手,緩緩說道:“你是次輔,又是皇上的老師,誰還比你更合適得呢?”
“這事還得由陛下聖裁。”申時行道,首輔得位置他盼了很久,但他還沒自大到要搶張居正的位置。本以為自己比張居正年青十多歲,等張居正退了,首輔自然論到自己。但沒有想到冒出個王賜爵來,敢言敢為,在內閣的位置很快超越方逢時和張學顏,威脅到自己。而且天子的態度也不明確,這讓申時行又擔心起來。
張居正低聲道:“我是支持汝默的,老成謀國,才是最合適的人選。”他咳嗽幾聲,方又說道:“我也別無牽掛,就是幾個犬子,將來要靠汝默提攜了。”
申時行心中大喜,忙道:“大人放心,世兄們高才俊朗,他日必定大有可為。時行一定薦於朝廷,不使朝廷遺才。”
張居正於是嘶聲說道:“你們還不快過來拜謝過世伯。”
於是張居正諸子一齊出來拜謝申時行,申時行不敢倨傲,扶起諸人,溫言讚揚勉勵一翻。便要告辭而去,張居正道:“回覆皇上,就說張居正病困之餘,不能措辭,感謝之悰,言不能悉。”一面讓敬修送申時行出門。
敬修回來後,張居正精神方才好了一些,對諸子道:“官場險惡,知人知面不知心思,你們以後要萬萬小心。”
簡修問道:“那剛才申閣老?”
張居正笑道:“申時行外表忠厚,其實內藏奸詐,所謂外寬內忌,不是可以託付後事的人。你們以後有困難,也儘量不要找他。”
諸子方才醒悟,敬修道:“父親,那為何還矚意其為內閣首輔?”
張居正苦笑道:“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現在朝中大臣,要麼才幹不足,要麼聲望不夠,要麼胸襟太狹,各方面都勝任的就只有這申時行了。皇上也是無奈,只好用之,方才讓他來探病的,不然派遣一個太監就行了。讓申時行來,就是要問後事啊。”
他雖在病中,諸事卻都見得明白。“既然如此,那就順水推舟吧,又何必得罪他?現在是得罪他不得的。我執政十年,得罪的人太多,我在固然沒事。我一旦不在了,他們自然要反攻倒算,在皇上面前進饞言,以前跟隨我的人馬也不見得可靠,你們要當心。反是海瑞鄒元標等人可靠,還有就是陳於陛李謫凡安歧這些親信,在天子面前能說上話,不過不到萬不得已也不要找他們。”
他長出一口氣,說道:“不過你們也不用太擔心。天子英果而仁慈,只要你們不干犯國法,是不會有事的。”
一句話說完,便體力不支,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