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京華煙雲之五
第一節 京華煙雲之五
第一節 京華煙雲之五
形勢的發展總是出乎人的意思,就在大家都以為張居正不行了的時候,他偏又迴轉過來,第二天就還來上朝了。萬曆心中歡喜。忙派了車駕把張居正
昨夜與陳於陛﹑李謫凡﹑安歧商議了半夜的政事,主要是商討東北的繕後事宜。根據李謫凡的建議,萬曆將安東都護府的兵力增加到了一萬五千,其中朝廷禁衛軍五千,招募遼東漢民五千,招募女真騎士五千。在給安東校尉薛論道的詔書中,萬曆要求他派遣小隊人馬向東南北三個方向探索,還特意將朝廷保存的關於奴爾幹都司的材料抄寫一份賜給他,言下之意相當明白:就是要恢復奴爾幹都司。
對建立忠烈祠,祭祀為國效忠的將士;建立農場,安置退伍傷殘軍士,李謫凡都沒有意見。說道:“陛下計議甚善。只是,恕臣直言,大明今日上有陛下,下有首輔大人,戚繼光俞大遒將軍,君臣一心,通力整頓軍備,大明方才軍勢稍振。但依照歷來的規律,時間一長,再強大的軍隊也會腐化,最終會與陛下繼位時的衛所軍士一樣:手不習攻伐擊刺之法,足不習坐作進退之宜,目不識旗幟之色,耳不聞金鼓之節,多而無用。”
萬曆點點頭,這是自己所擔心的,也是一隻謀求解決之道的問題。這幾年,萬曆建立“講武堂”軍校;頒佈《大明軍法》﹑《士卒訓練章程》﹑《器械船艦馬匹管理條例》等軍法;兵部成立教導侍郎,向部隊派遣書記官,宣揚尊王攘夷;建立忠烈祠;實行新的爵位制度;撤銷太監監軍;撤併遷移衛所,釐訂衛所屯田,雖有各自的原因,其最終的目的都是加強軍隊戰鬥力,防止軍隊的腐敗和私人化。
因問道:“見解不錯,不知卿有方法打破這一規律?”
李謫凡搖頭,道:“臣也沒有根治之法。不過大明的對手乃是女真蒙古,臣以為可以招募兩族勇士,組建成軍,為我所用。一來其人素來梟勇,二來也可以藉機削弱兩族的實力。”
這是從另一方面解決問題。效果是有,但正如李謫凡自己所說的,不是治本之法。
“陛下,臣以為此法不可,夷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而且西晉五胡亂華和唐之安史之亂就是明證。”內務大臣陳於陛反對道。以史為鑑的陳於陛對夷人深有戒心。
李謫凡道:“陛下,臣擊破女真各部,殲滅其首領,各部部民和奴隸流散。安東都護府雖然分發土地來安置這些人,但其人不樂農耕,仍然有不少人遊蕩漂泊,久之必然為禍。因此臣才提議收攬這些人為兵,消除隱患。”
安歧問道:“如此以國家糧食養兵,若其反噬,當如何處理?”
李謫凡反問道:“那安指揮使以為當如何處理?”
安歧方要相譏,就感到一股強大的壓力,只聽萬曆說道:“招募夷人為軍,朕以為可行,但是條件有幾個,就是先得把他打服氣了,而且從軍後,得聽大明的軍令,與大明士卒一視同人。”僱用外族人作戰,歷史上並非沒有前例,而且李謫凡所說的解決東北隱患也不無道理,至於陳於陛和安歧所擔心的,在萬曆看來,通過有效的管理是可以避免的。
天子開口,這事就定下了。這才有讓薛論道招募女真人為兵的詔書。先試著招募五千人,看一看效果。
之後,又討論了陝西軍事和戚繼光北征蒙古的事,結論沒有大的意外。對李謫凡請求隨軍北征的要求,萬曆想了一下,說道:“卿在東北也辛苦了,這一次北征就不要參加了。現在京師修養一段時間吧,朕另有任務給你。”
然後,便讓眾人散了。回想昨夜的一切,萬曆微微笑著,愉快地翻閱著內閣送來的奏摺,採用內閣大臣的票擬,在摺子上批紅。不一會兒,張居正便來了。大病之後,張居正消瘦了許多,鬚髮蕭索,像是隱居江湖的遺民。
萬曆免了他的參拜,讓安寧扶著他在椅子上坐下,還特意給了他一個扶手。又說道:“先生病體還未完全康復,應該多休息幾日。”
張居正道:“臣以身付醫,以家事付子孫,只有國家之事還未交代過,今日精神稍好,正要與陛下論大事。”
萬曆鼻子一酸,即便揮退太監宮人。勤政殿中,便只剩下君臣二人。萬曆道:“先生,請講。”
“皇上,本朝自從太祖立國以來,至於陛下已經二百餘年,其間多有變故,興衰數次。到嘉靖末年,已經衰敗之極,內外交困。先帝繼位,端拱而已,幸有高拱盡心維護。而後陛下登極,恕臣直言:其時真是大明存亡之秋,臣為首輔,也是戰戰兢兢。直到萬曆二年,陛下召見老臣,商議國事。陛下那時雖幼,但所見已經不凡,超越朝臣多矣。”張居正說道此,臉上浮現笑容,顯然是在回憶當時的情景,“而後對老臣又聽之信之,於今八年有餘,當初君臣所議之事,大都已經取得成效,唯有蒙古未平,此害不除,臣死不明目。”
“先生,羈縻分化蒙古,成效顯著,天下共見。”萬曆道,“近日,俺答汗病死,察哈爾土蠻西移——”
“蒙古內亂在即,正是天賜大明良機,陛下不可錯過。”
“朕已經命戚繼光統帥四鎮兵馬十萬人駐紮宣化一帶,待機而動。”
“戚繼光?他是能夠勝任。”張居正道:“但如此一來,京中兵力空虛,可有防範?”
萬曆笑道:“朕已經令羽林校尉唐郎前去南京,調南軍大營的五萬人入援京師,以防意外,三五日後就會到達。”
“如此,老臣就放心了。先帝託付陛下於老臣,今日見陛下英明睿智,老臣也可以去見先帝了。”張居正欣然說道,“政務上老臣沒有什麼可以教陛下的了,只有一些經驗希望陛下記住:為政,需要持之以恆,最忌朝令夕改,寧願決策時慢一點,也不要輕易變動。還有徵伐蒙古本是國策,陛下若公開討論,必然眾說紛紜,爭執不下,還不說會走漏消息;因此,陛下瞞過大臣派戚繼光出征,也沒什麼問題。大臣們議論紛紛,是因為他們不用負責任啊,才如此放肆;陛下,這大明是陛下的,大明的成敗也是由陛下一身承當;可以聽人的意見,但大主意一定要自己拿。”
“朕明白了,先生。”
“可惜臣老了,不能看到陛下大展宏圖的那一天了。”張居正道,“人固然不可以沒有壽數啊。”不知道怎的,流下兩行淚來。人生六十而不稱夭,自己就還沒到六十。
人生皆有死,如何面對死亡是每一個偉大文明都必須解決的問題。儒士們以“立德,立言,立功”這三不朽來面對死亡。他們相信只要有德,有文章傳世,對人民社稷有功勞,就可以雖死尤生,永垂不朽。所以,歷代儒士才重視自己的德行超過重視國家,可以不忠於君主但絕對不敢不孝;所以才會有那麼多詩文傳世;才有那麼多人要建功立業。
於凡人看來,張居正一生事業可以說是足以不朽了,但是面對萬曆皇帝,想起遠大的前景,到底讓張居正感到自己的不足來。這才悲從衷來,大有“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巾”之慟。沒在兒女面前傷心,倒在天子面前掉淚。
“當年周公輔助成王,安定周朝八百年江山;諸葛武侯輔助後主鞠躬盡瘁,英名亙古長傳。先生可以與他二人鼎足而三了。”萬曆舉出周公和諸葛武侯來,是要告訴張居正他將得到的定位,能與周公武侯並稱,該是文臣的最高榮譽了吧。但是轉念一想,周公早有人說他是據洛陽叛亂,諸葛武侯也被網絡大蝦批得體無完肌;真是再能幹再忠貞的人,對身後之事都無可奈何,任人踐踏。也就越發感傷。
聽萬曆如此說,張居正稍稍釋然,獻上自己昨夜寫好的奏摺,裡面都是一些關係到國家的大事,是他平日所想而還未還得及辦,或者還沒有完成之事,眼看自己存日無多,只好在摺子中交代明白,請萬曆處理了。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遺折吧。萬曆小心地接下,放在一邊,然後便讓太監侍衛先送張居正去拜見兩宮太后,然後再送護回張府,繼續派遣太醫診治,朝廷有事讓專人到張府請教。
不過,萬曆也明白,張居正真的沒多少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