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第一節
第一節
大明萬曆十五年,按照西方曆法是西元1587年,論干支則為丁亥,屬豬。這一年在當時的人們看來,是四海昇平的一年;雖然氣候有點反常,夏季北京缺雨,五六月間時疫流行,旱情延及山東,南直隸卻又因降雨過多而患水,入秋之後山西又有地震,但這種小災小患,因為帝國廣大幅員,似乎年年在所不免。只要小事未曾成大災,也就無關宏旨。
這一年也沒有發生足以影響帝國運勢的戰爭。雖然東北,北方,西南和南洋等地不時爆發零星的戰爭。由於帝國軍隊素質的提高,以及對手的落後,這一年的戰事都以帝國獲勝而結束。但這種小規模的戰事,在帝國的歷史上無年不有,它們很快就會被撲滅,帝國的史書只會在取勝獻捷,或者軍隊遭遇較大的挫敗,或者遇到難以解釋的現象時,史官才會輕描淡寫的記錄這樣的戰爭。
這一年,朝廷中沒有重要人物去世,也沒有發生激烈的政治鬥爭。朝局呈現少有的平靜,絕多數的官僚按照習慣例行處理公事,有條不紊,而又保持相當的效率。
總之,在萬曆接近漫長的統治年限中,與那些風雲變幻的年歲相比,萬曆十五年實為平平淡淡的一年。然而,正是因為這種平淡,給了人們審視它的機會。如果仔細一點,我們也許會發現很多有意思的事情,最終我們也許會覺得這一年是“並不平淡的”一年。
目光首先停在了萬曆身上。這一年,按照帝國的算法,他已經二十五歲,登上皇帝的寶座也快有15年了。他還是四個孩子的父親。
在禮法上,萬曆還是帝國所有子民的“父親”,擔當這樣地名號。也就承當了相應的責任。他幾乎沒有缺席過早朝,萬曆朝的早朝比先代有了不同,逢3﹑6﹑9日的早朝官員的規模小了許多,但卻由從前的“流於形式”變成了如今的“政事商議”,萬曆習慣在早朝的時候和內閣大臣商議政務,尋找解決問題地最佳辦法,有時候會持續到太陽下山。
每一天,萬曆都需要批閱40到60件奏摺。奏摺由典雅的文言寫成,往往引經據典,文辭華麗,讓人很難立馬體會到它真實的意思。每一道奏摺都有幾千甚至上萬字,包含一件或者幾件事情,萬曆需要及時閱讀它們並給出指示,雖然有內閣的幫忙,這仍然是相當艱鉅的任務。幸運的是。萬曆現在才二十多歲,還有足夠的精力處理這些事情。奏摺一般都能在當日處理完畢,一道道的命令隨即發出,分別由普通﹑四百里﹑六百里﹑八百里地速度傳達到帝國各處,地方官員按照聖旨執行。然後將執行的結果返回朝廷。
實際上,萬曆每日需要處理的事情絕不僅僅是公開的奏摺,還有許多非日常的事物。比如對國際形式地關注,對周邊情報的分析判斷等等。
除此之外。萬曆皇帝是熟悉各種禮儀的君主。身為皇帝,他延續帝國的傳統,對各種禮儀照章辦理。在過去地15年,他曾經祭天地、祀祖廟、慶元旦、賞端陽。他接見藩屬使臣、解職退休和著有勳勞的官員耆老,檢閱軍隊,頒發戰旗,接受“獻俘”。
在當時人的印象中,萬曆是一位符合“標準的”君主。仁慈,公平,勤政,剋制,寬容,孝敬。關於皇帝美好品德的評價在下層官僚﹑士紳﹑讀書人﹑軍人和平民間很盛行。但是在上層官員和勳貴中,對皇帝的評價與此並不一致,他們有更多的機會接觸萬曆。評價也要更客觀一些。但他們無意去改變民間的看法。
人們願意接受這樣地君主。特別是讀書人,讀書人總是希望君主效仿遠古的聖明帝王——堯舜。但是在本朝歷史上。讀書人的期望屢屢落空;太祖成祖殺戮太重,並且遺留下來一個傳統:賤視大臣。君臣之間有一種“戾氣”,君王時時以威權凌駕臣子,臣子則以道義相抗衡;本朝大多數時候,君臣關係並不融合,平靜中有緊張。這個時候,萬曆出現了,他符合讀書人的“要求”,自然也就得到他們的支持。
與讀書人不同的是,升斗小民接受萬曆是因為生活的改善。在十五年這並不算短的日子裡,民間地生活有很大地提高。關鍵就在於公平稅賦和懲罰貪腐。公平稅賦是張居正執行的,合併雜稅,實行一條鞭法,減輕百姓地負擔,防止官員加派雜稅。而對官員腐敗的打擊,又鞏固了這一成果。張居正去世後,萬曆又頒佈了新的法律,強行規定地主出租土地所收取的地租不得超過土地收入的三成,限制地主對佃農的剝削。這一政策,引發了官員的分歧,萬曆自身也頗為猶豫,但最終在申時行內閣的幫助下,較為順利的頒佈。在實行過程中,取得了一定成果,有民謠說“又過上了洪武爺的日子”;但在一些地方,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有官員上書說“天下因此騷動”。萬曆並沒有因此動搖。
因為皇帝重視武功,軍人的地位有所提高。隨著一連串的戰爭勝利,隨著軍功封爵的人越來越多;整個武裝系統都受到了鼓勵,特別是粗通文墨的年輕軍人更是狂熱。他們堅信,只要努力,就有出人頭地的那一天。“好男不當兵”的諺語已經不管用了。
商人因為朝廷的政策得利,他們是十五年最大的獲利者,不光在經濟上。在政治地位上,商人的地位也有小小的上升。萬曆十年,朝廷解除醫生的賤籍,接著又取消賤戶制,取消匠籍等制度(保留了軍戶制),規定天下士農工商四民平等,身份的高低由爵位﹑官職﹑功名決定,而不是由出身和職業決定。商人也在這一改變中受益,雖然還有大量的限制商人的條款存在,但那早已是名存實亡。
就是這樣,經過十五年的統治,萬曆的威望在穩步的提升。因為嘉靖和隆慶兩代不作為而渙散的人心重新凝結。“足食,足兵,民信矣”,這治理國家的三個要素,到萬曆十五年才稍稍具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