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節百年樹人(三)
第十七節百年樹人(三)
第十七節百年樹人(三)
萬曆溫和清澈的目光巡視著殿堂上正在奮筆直書的士人門,心中既是盼望又是擔心。孔子的這段話,千百年來沒有多少中國人真正懂得。子路原是武士,子貢原是商人,他們對生命的理解與現今的我們相差不遠:如果真理不能兌現為現實的成功,那麼真理就一錢不值。而孔子,決然,莊嚴地說,真理就是真理,生命的意義就在於對真理之道的認識和踐行。
黃鐘大呂,大音希聲。
此前,從沒有一箇中國人這麼說過,此後的三教九流,也沒有那一個學派這樣疾呼過,所以儒家才得以成為全中華的儒家。千百年來,孔子的這段話在萬千的儒家徒身上或隱或現,綿延不絕,他們以行動註釋了先師的教導,最好的例子就是文天祥的《正氣歌》。即便是在科舉盛行,儒學衰落的現今,仍然有這樣的人在,儘管他們有些迂腐,看來有些不近情理,可毫無疑問,他們在踐行他們的真理。
聖賢以用世為心,逸民以肥遁為節。出仕和隱逸,功業和道德,這出就去處的選擇一直是儒家的難題。人,當然應該有德,可有德之人絕對無法眼睜睜的看著天下百姓苦難而袖手旁觀,絕對無法置身事外,於是有了修齊治平,有了以天下興亡為己任,有了熱衷利祿人格不獨立的譏諷。
最後一個讀書人交上考卷後,萬曆才起身離開謹身殿。那些參加覲見的讀書人在用完膳後,將由衛兵護送返回會館。他們還將得到一把萬曆御賜的未開刃的長劍,關於天子賜劍的用意,有的說是“尚武”,有的說是“自衛”,有的說是“自律”,有的說是“用來自盡以免受辱。”
“陛下,為何要賜予他們長劍呢?”內務大臣陳於陛問道。
更衣後的萬曆倍感舒暢,坦然笑道:“朕並沒有特別的意思,追想孔聖當年不也佩劍麼,就賜給他們長劍。他們這樣那樣的解釋,朕看也可以。尚武,自衛,自律,自盡,都不錯吧。”
陳於陛也是一笑,“臣看用來自律最好。江南深受王陽明心血影響,士子尚空談,無實在學問,且行為放蕩,多有不法之事,深可憂慮。如此也可稍微警示一下。”
萬曆點頭稱是,到了這個時空二十年,發現得於書本的知識靠得住的不過十之二三,比如這陽明學,特別是王學左派,雖然盛名赫赫,可在萬曆看來,卻是功過參半;其解放思想未必如後世所說;其最主要的弊病就是陳於陛所說的兩點:空談無實學,空疏無用;品行放浪,德行有虧。“風氣如此,短時間也難以改變。此外,這風氣與科舉八股的迂腐利祿正想對應,同是我大明的危害。左右不得其中,如今朕才體會到孔聖‘中庸’的難得。”
“陛下所見甚是。臣以為這空疏放蕩之風,由王陽明起,陽明先生髮揚新義,本屬難得。可惜後裔流傳,變了樣子,成為今日之患。眼下這講學多在各地書院,若是朝廷申明禁令,禁止遊學和講學,或者可稍變風氣。”王家屏建議道,做為內閣大學士,他深感肩上責任的重大,對時下學風的敗壞早有憂慮,正好藉此予以整頓。
“天下有多少書院?為何人所建?”萬曆笑問道。
有所準備的陳於陛立即說道:“書院發端於唐代,極盛於兩宋,蒙元開始官府管理書院,設立山長等掌書院事。太祖定天下,於府縣廣設學校,書院不在其中。故開國百餘年,書院甚少,直到成化年間,書院才組建興盛。大抵承平日久,文教興盛,府縣之學已經不能容納如此多的學子,只能修建書院養育英才,為官學之補充。後經弘治,嘉靖,書院極為興盛,通算重建和新修之書院,約有兩千多所。”
“修建書院者,多是地方官員和鄉紳,士民所建不過十分之一。根據各省提學奏報,這些書院由地方官員修建,聘請名師,主修理學,於精習科舉之時,也講求性理之學,涉獵群書,出入百家,格物致知。只是這些書院因得到地方官個人的支持而建立興盛,沒有朝廷的支持,往往在其所支持的官員調任後,書院即便生存不下去。”
“如今,大明各行省皆有書院,以江南為最。但江南書院受王學影響,學風空疏。而且書院士子多有違制之舉,比如妄評時事,譏諷朝政,甚至結黨要挾官府,橫行鄉里,種種不法亦是有之。”
王家屏不禁尷尬,強笑道:“誠如元忠所說,這書院,特別是江南的書院有其弊病,朝廷不可忽視。不過,嘉靖年間兩次禁燬天下書院,可民間行之依舊,以種種辦法規避,名毀而實存。原因乃是書院為士人修習學業之所,毀書院,即毀了士人上進之途。故而屢禁不止。臣以法不可違人情,書院不可不禁,也不可全禁。妥善的辦法就是立法度以規矩之,妥善管理書院,使其不得為妖妄之人所利用。此外,書院士人若有作奸犯科之舉,亦當嚴懲。書院還得為院中士子擔保!”
萬曆忙道:“不可,這連坐之法萬萬不可施行於書院。書院為養育人才之地,士子彙集,切磋學問,講求時事,近而風評時政,臧否人物。朝廷若不寬大為懷,朕恐漢之黨錮,宋之黨人牌將重現於本朝。”這時明代文教已經發展到一個高度,士人眾多,以書院為基地,結成各種團體詩社,已是司空見慣的事。這些人聚眾講學,評論時事,也是不可避免的。而按照傳統政治的習慣,也必將受到打擊。實際上,早在萬曆初年,張居正就提議禁燬天下書院,以改變空談的學風,崇尚實學,讓士人在思想上和朝廷保持一致,便於政策的施行,便於君王掌控天下。當時萬曆就毫不猶豫的拒絕了,在萬曆看來,以國子監為首的官學完全是儒學的天下,而書院雖也多是由儒家徒修建,為官學的補充,可到底不是官學,還有很大的自由空間。也許在朝廷的呵護下,書院不光會成為教育基地,還會成為學術中興,承當起民族復興的重任,如同西方的大學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