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節景德鎮(二)
第十九節景德鎮(二)
第十九節景德鎮(二)
景德鎮傭工事件上達御前,正值萬曆與諸臣商議道教張家之事。天子對待張家的態度,讓諸臣都明白天子有些怒氣,王家屏勸慰道:“陛下,這傭工鬧事是常見的事情,不是什麼大事,相信府縣官員會處理妥當的。”
萬曆注意到了王家屏的遣詞造句,微微嘆息。這事件確實不算大,平息也不困難;可一葉知秋,從中也可窺見許多問題。沉吟半響,問道:“閣老說此等事情不算稀奇,那都是怎麼處理的呢?”
怎麼處理的?王家屏也不是十分清楚。這等糾紛只要不釀成民變,是地方官吏的權責,最多彙報一下六部;還用不著內閣留心。“回陛下,這些糾紛官府大多居中調解,讓雙方各讓一步,和氣了事。內閣多次要求府縣官吏體察民情,為民做主,安靜一方。”
“和氣了事?”萬曆一笑,還真是秉承孔子“必也無訟”的遺教啊。這類事情和平解決本是好事,可如今的情況卻讓萬曆有深刻的懷疑。以這浮樑縣的處理辦法,也是有可能平息勢態的:那些工人若無絕大的勇氣再次罷工,就只能忍氣吞聲算了。可如此“和氣了事”怎能真正解決問題!“朕看是地方官員強制壓下去的吧?小民怎麼鬥得過官府?”
王家屏立時知道又要出事了,“陛下,臣看這浮樑知縣濫用刑法,重刑之下處死鄭大木,確有不當之處;且不能讓工人門心服。可令江西行省和九江府匯審此案,以祈妥善處理?”
“此事簡單明白,何須多審?瓷器商人和工人為僱用關係,其薪金由雙方協定,前次罷工後,簽訂合同。今次商人不遵合同,工人停工天經地義。官府本當依照合同裁定商人違約,可責令其遵守合同,並補償工人之損失。為何這浮樑知縣反一意逼迫工人復工,偏袒商人?”萬曆一氣說出,帝國治內出現這樣的事,憂喜參半,這說明帝國工商業已經到了一定的程度,憂心的是官府的態度。“知縣如此做為,難道是受了商人的賄賂?”
“臣這就去調查!”錦衣衛千戶王靈均立即說道。
陳於陛卻道:“陛下,臣以為受賄可能性不大。這些年朝廷嚴厲打擊貪汙腐敗,廉政司,錦衣衛,都察院和上級官吏多方監督;此外還允許民間告發,以一半贓款賞賜,貪汙之風已經大有好轉。這浮樑縣因景德鎮所在,大有名望;且傭工罷工,也不算小事,小小的知縣恐怕還沒有膽子收受賄賂。”
這到也是,嚴厲打擊之下,雖未根絕腐敗,但在一些重點衙門重點地區卻有了很大的轉變,“還是讓靈均去查一查。元忠,卿既然認為不是腐敗,那又是為何?”
“所為者政績也。”陳於陛回答道,“景德鎮瓷器為浮樑縣有名的出產,工人罷工勢必影響瓷器生產,影響一縣的稅收,進而影響知縣官聲。故而知縣為政績考慮,不得不強力壓制工人,令其復工,並酷刑處死鄭大木,以儆效尤。”
這樣的事情萬曆在前世看得多了,也不奇怪。
陳於陛繼續說道:“沒想到這不僅沒有平息事情,反而鬧得更大,知縣已經無策,於是上報州府。臣私心猜測,恐是希望州府出兵鎮壓,若能迅速剿滅,不也是一功麼?可是知府知道事關重大,不敢擅自做主,依樣畫葫蘆,乃請示行省。行省也如州府一般,又申報到陛下面前。”
雖然是揣測之辭,可在萬曆看來卻是極有可能。其分析深中官場之弊,一方面是為政酷暴,一心政績;另一方面是遇事推託,不敢擔當。這看來矛盾的表現,其根源卻是相同:赫赫君權之下,官吏之榮辱進退都系之於天子,一心政績是做給天子看的;遇事推託是害怕做錯,丟了紗帽。且自從設立行省以來,地方行政分成三級,府縣官員權力日小,上司增多,牽制也越多,也就越來越難以正正經經的辦事,更加深了官場的弊病。
痼疾啊,萬曆早明白這個問題,可除了完善考成法,加強監督外再沒有好的辦法。至於後世所採用的民主監督,輿論監督,議會等辦法,萬曆認為現在還不遠遠不是時候,勉強模仿,只會畫虎不成反類犬。沒有相應的文化土壤,那些東西只會被歪曲成黨爭的工具,進一步腐化官場。
除開陳於陛的分析,萬曆還明白知縣這麼做的心理因素。商人和僱工之間,本是僱用關係,以和約為憑證。可是在強調綱常等級的官吏眼中,便將這種僱用關係和主僕關係畫上了等號,不明白看似相同的關係卻有本質的不同。僕人要挾主人,當然是大逆不道,不可容忍。正是出於這一點,那知縣才果斷如斯,堅決處理僱工吧?維護綱常的大事,怎能不用心!
看來只有要走的路還很長啊,萬曆默嘆;隨即一笑,“俊河?”
“臣在!”承旨中郎顏俊河上前道。
“將朕關於僱工事件的一件擬成詔書發下去。令九江府按照商人和僱工合同處理。商人違約,當然得接受合同規定的處罰。既然雙方自願立有合同,就當遵守,衙門也以此裁定曲直,並監督執行。”
“臣遵旨。”
“王先生?”
王家屏道:“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先生可將這一案例列入大明律法,此後有類似事件依此處理。”大明律法為律條和判例相結合。此案重點在於對契約的遵守和重視,必須傳達一個信息:契約不可違背,背約就要承當後果。
“那浮樑知縣呢?”
萬曆笑笑,“濫用酷刑,導至人命。大明律在此,依律裁定就是了。”停一停又說道,“審問事情清楚後,給予處罰。此外,朕還特賜他一句話:‘當官不為民作主,不如回家賣番薯’!讓他好自為之!”
王家屏有些愕然,天子這話有些不合身份,顯得輕薄。難道陽明心學也影響到天子了?可是萬曆已經徑直步出了船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