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節路(三)
第二十節路(三)
第二十節路(三)
來自曠野的風也吹在萬曆身上。一身素淨衣裳的萬年正獨立於張居正墓前,夕陽下,相對無言。大臣,侍衛,張氏宗族都遠遠的侯著。
南巡抵達江陵後,萬曆下榻在張居正家,居正之母趙太夫人,之妻,之子編修,嗣修等早恭候多時。萬曆與張家行家人之禮,敘別後之情,命惠妃和常凕等禮遇張氏;在張家一連數日後,方才接見兩湖大臣。然後即便整頓祭品,親祭張居正。
看著九年前自己親自題寫的碑文,萬曆感慨良多,近十年的時間,很多事情都變了。但有一些事,朕沒有忘記,“先生,朕答應看顧你的子孫,朕沒有食言。”“先生,朕知道你一心為了大明社稷之鞏固,如今大明中興,先生可以欣慰了。”“先生,朕知道有人非議先生,但朕不會聽信邪言的。”“先生,請你護佑大明吧。”
人有很多中,有的人生不令人怨死不令人思,有的人生讓人愛死令人思,有的人生使人愛死令人怨,有的人生令人怨死令人思,還有的人生令人怨死令人思。張居正無疑是生的時候不讓人喜歡,死了之後卻讓人追懷的那一類人。如果說張居正當政之時,萬曆看中了他的才幹,使之大權獨攬,甚至有些令萬曆不爽;那麼到了今日,往日的不爽已經煙消雲散,只剩下了懷念,特別是前後對比之下,更是人才難得。
天下何日再出張居正?
悵望山川,山川無言。夕陽返照,山川輝煌。
萬曆突然想到:這幾年沒有張居正,帝國不還是一往之前的發展麼?難道大明諾大一個帝國,就只能依靠張居正,就沒有別的人才可用?十室之內,必有忠信,只要選拔得當,何憂無人!
因追懷古人而生的蕭瑟一掃而空,萬曆的心再次平靜下來,月下江海一般的平靜,面色嚴肅的對張居正三鞠躬,將祭奠的酒水酹在墳前,退了下去。這時候,張家人和朝廷諸臣,湖北諸官才上前一一祭祀。
“元忠,人生天地間,以何為最重?”萬曆突然問身邊的內務大臣。
陳於陛幾乎沒有思考,“陛下,臣以為人生天地間,以德行為最重,功業次之,文章再次之。”
萬曆明白陳於陛秉承的是“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的信條,“三者或許無高低先後之別。以先生論,其德行不足言;文章亦不足以流傳千古;唯功業巍巍,實存我大明,可千古傳頌。”
陳於陛不以為然,德行是永恆之事,功業不過一時之勳,豈能相提並論?不過既然天子表達,又是在張居正墳前,對張居正功業也是讚賞,便禮貌的不再分辨。
“德行為內聖,功業為外王,何必強制分開對立?”萬曆道,說完也不再多說了。人當然得有德行,可要入朝為官,還得有才幹才行;如此說,朝廷關於德行和才幹的爭執就沒有多少意義了。朝廷選拔人才以德才為主要之標準,可是很難判定。考試檢驗不了一個人的德行,考試也不能完全檢驗一個人的才幹如何;且才能分為諸多方面,萬萬不是一個科舉考試所能檢驗的。如此,科舉選拔人才,只能是檢驗了一下士子的智力而已。這選拔人才的制度必須改變了。
想了片刻,又問道:“萬煒回來了沒?”
“還沒有,陛下,預計還要三天才會返回。”陳於陛回答道。
“也罷。今天晚上就召見梅國楨和耿定向。”萬曆說道。
當夜,張府,書齋。紅燈高掛,衛兵持戟巡邏。
“臣湖北巡撫梅國楨參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臣湖南巡撫耿定向參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萬曆微笑說道:“平身,賜座。”這兩人可以說是天下巡撫中的佼佼者了,耿定向先前為福建巡撫,在清量田畝,鼓勵海商,引進海外玉米得作物建有功勳;後來轉任貴州巡撫,平定楊應龍之亂;萬曆本想用於京師,耿定向自己推辭,才調任湖南巡撫,湖南新設之省,境內多事,耿定向處理很是得當,一省安靜;梅國楨於平定楊應龍之役多有建策,戰後,破格署為湖北巡撫,到任後,勤奮公事,打擊豪強,鼓勵墾荒,推行海外作物,鼓勵工商,免除苛稅,開辦書院,很得民心。
閒談三五句後,萬曆便將話題引到了與李贄的論戰上。兩人也無所隱諱,耿定向說道:“陛下,臣早年與李贄相識,佩服其學問,故而李贄辭官後,延請李贄訓導子弟。不想多年以後,李贄之學已然大變,非聖不經,故而臣與之書信往返,辯論不已。”
萬曆點頭,“學問學問,自當辯論。當年,朱熹和陸氏兄弟也多有辯論。”
梅國楨聽出了話外音,“李贄承泰州之餘緒,愈加放肆。其在一地,即敗壞一地之士風。”
萬曆當即打斷,“梅卿,士風之不正,不當以李贄一人之過,也不當全然歸咎於陽明學。朕一路南巡,所見所聞甚多,大抵道學虛偽,心學空疏放蕩,各有其弊。”
“陛下所言甚是。”梅國楨道,“欲糾兩學之弊,只有實學。故而臣在湖北,開設書院,教導士子十三經之學問,以朱子註疏為根基,參考漢唐諸家之註疏。並教導算學,天文,歷數等科目,使士子博聞強識,為國家有用之才。”
“卿所為甚是。”萬曆讚賞道。
“可李贄在湖北,倡導其學,影從者甚多。大抵貪其學簡易,易得高明,人樂意從之。”梅國楨碧稟道,“且李贄之學出入儒釋道三家,駁雜不純;近來複狂妄,以秦始皇為大德,非議孔孟等先賢,足以敗壞人心。故而臣等與之辯論。”
“自當如此。”萬曆感慨道,於自己來說,李贄之學那是功過參半。
“陛下英明,李贄逆學,為天下計,懇請陛下下詔禁止。”耿定向請旨。
萬曆站立起來,緩緩說道:“朕不會禁止你們與李贄論戰,但也不會禁止李贄之學。若是當年禁孔子之學,禁朱熹之學,恐二氏之學也流傳不到今日。李贄固然不能與孔子相提並論,但朕也不想因為他而開朝廷以文字罪人的先例!”
“可是,皇上——”
“二位愛卿的意思朕明白,也是為江山社稷著想。可是朕也明白,防人之口,甚於妨川。李贄講學就由著他,帝國之子民,都有說話的權力。你們不認同,大可與之辯論,讓其說不能成立,無人相信。這朕是支持的。但絕對不能動用官府的力量加以干涉,你們都是一省的長官,位高權重,尤當注意。”
耿梅二人知道無可挽回,“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