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極進化 第六章 夢想
當第一縷陽光灑向拉絲特城堡的時候，鉛灰色幕布一般厚重的晨霧緩緩從城鎮裡褪去，慢慢退回附近的沼澤和叢林中。先是城堡尖尖的塔樓，接著是教堂的尖頂，然後是零零落落的屋頂，彷彿是退潮時的礁石慢慢露出了水面。
遊蕩了一夜的亡靈紛紛躲進陰暗的角落，拉絲特鎮的街道頓時空曠起來。
如果是平時，現在應該是教堂敲響每天第一遍鐘聲，家家戶戶開始早餐前祈禱的時候了。但是，現在的拉絲特鎮卻是死一般的寧靜。事實上，整個城鎮裡應該也沒有一個活著的居民了。
羅恩哈特找到蘭迪的時候她正坐在城堡的屋頂上俯瞰整個拉絲特鎮。金色的陽光灑在她在晨風中飛揚的長髮上，反射出液態金屬一般的波光。蘭迪的衣服在昨天的戰鬥中早已碎裂，現在只是簡單地披著一件寬鬆單薄的絲綢襯衣，衣角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偶爾露出一抹細如凝脂的肌膚。
她閉上雙眼，微微揚起下頜，將身體完全舒展開，享受著微風拂過肌膚的愜意，讓長髮隨著越來越強勁晨風恣意飛揚。恢復了原形的星光和月影安靜地坐在她的身邊。
看著她現在這個樣子，能夠想到的只有溫柔、嫵媚、親切等柔性的詞彙，實在很難相信和昨晚戰鬥時的是同一個人。
羅恩哈特走過去在和蘭迪並肩坐下。蘭迪顯然早已發現了他，但是並沒有作出什麼反應。
過了一會兒，蘭迪突然道：“他們離開了。”
“誰？殭屍嗎？”
蘭迪睜開眼睛道：“是叛軍的騎兵。”指著鎮子東邊的一個小山丘道，“山後的樹林裡有宿營的痕跡，但是現在已經空了。估計是昨天晚上撤退的。”
羅恩哈特詫異道：“你什麼時候出去的？我沒有看見你出去。”
“我一直在這裡沒出去。”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蘭迪笑道：“出去的不是我，是它――”
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飛下來，巨大的翅膀急速扇動了兩下，帶起一陣猛烈的旋風。接著，黑影穩穩地落在蘭迪的手臂上，將翅膀緩緩收了起來。
那是一隻高五十釐米以上的黑色鷲鷹，翅膀完全展開以後足有兩米寬。和普通的猛禽相比，它的眉骨更為高聳，眼睛也大了一倍左右。彎鉤狀的喙和紅棕色的眼睛使它顯得異常兇悍，粗壯的腳上生著彎刀般銳利的黑色利爪。這種利爪能夠輕易刺穿獵物的頭骨，但是顯然無法奈何蘭迪的鱗甲，所以蘭迪並不需要通常馴鷹用的護臂。
鷲鷹那銳利的目光掃了羅恩哈特一眼，然後小心地踱了兩步，在蘭迪的手臂上選了個好位置站好。
羅恩哈特饒有興趣地看了看這隻鷲鷹問道：“這是什麼鷹？是你的召喚獸嗎？我也喜歡養獵鷹，但是從來沒有見過這種。”
蘭迪道：“這不是召喚獸。它是專門用來偵察的，就叫……天眼鷲吧。”
羅恩哈特若有所思：“天眼鷲？那……”卻又欲言又止。
蘭迪已經明白了他沒有說出口的疑問：“昨天還沒有它呢。它是我昨天晚上剛製造出來的。一隻天眼鷲比二十隊偵察騎兵都有用，有了它我們就不會像昨天那樣上當了。”
這時，蘭迪胸前的衣服突然蠕動起來，接著莉莉絲從領口鑽了出來。小傢伙張大嘴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然後睜開惺忪的睡眼四處打量了一下。等它弄明白了自己是在“母親”的胸前，立刻歡快地尖叫了一聲，伸出小舌頭親暱地舔著蘭迪的臉頰。
蘭迪微微側過臉避開莉莉絲的親熱，咯咯笑著道：“好啦好啦，哈哈，別舔了，好癢……”但是莉莉絲不依不饒地繼續往上爬，蘭迪笑著縮成一團。天眼鷲突然失去了落腳點，嘎嘎驚叫叫著飛到了屋脊上。被吵醒的星光和月影當然也不願錯過這個機會，一起湊上來獻殷勤。受到圍攻的蘭迪一把摟住兩隻迅狼的脖子躲開它們的“狼吻”，大家一起變了滾地葫蘆……
羅恩哈特有點好笑地看著蘭迪和一群動物鬧成一團。
貴族們雖然常常喜歡馴養寵物，但是更多是當作一種可以炫耀的財產。他們是不會和私人財產財產一起嬉戲打鬧的，因為那樣非常沒有風度，與他們的高貴身份不符。
但是現在蘭迪所表現出來的卻是發自內心的愉悅，不僅無法和粗俗等詞彙聯絡在一起，而且反而顯得非常親切，具有非常強烈的感染力，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參與進去。相比之下那些貴族的所謂“風度”就顯得蒼白而做作。
也許像這樣的生活也不錯吧？當然，如果她能夠一直這麼溫柔就好了。不知道哪個不知道該算幸運兒還是倒黴蛋的傢伙能夠和她共度一生呢？
羅恩哈特自嘲地搖搖頭擺脫這個念頭。
“格妮雅的情況好像不大好。”羅恩哈特似乎是無意間說起這個問題。
蘭迪依舊在和莉莉絲玩耍，隨口道：“是因為那個死靈法師的事情吧？我看她未必知情。這事情疑點太多，應該沒有看起來那麼簡單。”
“哦？聽起來你們很熟悉？”
蘭迪斜著眼瞄了羅恩哈特一眼，笑道：“你是想問我和科恩家有沒有什麼瓜葛吧？帶兵打仗你還行，可惜一點都不會撒謊，疑問全寫在臉上了。”
羅恩哈特一愣，頓時手足無措，窘得紅了臉。
蘭迪淡然道：“不會撒謊並不算缺點，只不過容易上當罷了。其實你只要直接問我就可以，反正這裡面也沒有什麼秘密。我只是碰巧救過她一次，之後就成了朋友。其他的想必這段時間你也看得出來了。至於科恩家有什麼事情是你們之間的事情，和我沒有任何關係。我只希望不要牽扯到任何不知情的人。”
羅恩哈特默然。
“黑森郡的軍隊距離我們只有七十公里，輕裝騎兵急行軍只需要兩個多小時就能夠趕到。如果你相信我的話，只要和親信騎士帶著國王的命令趕去就能夠接管這支部隊，相信科恩家還不至於公然反叛。即使他敢，黑森郡的騎士們也不會跟他一起造反。”
羅恩哈特有些猶豫：“萬一他決心反叛呢？”
蘭迪冷笑道：“你的劍是用來玩的嗎？還是你被死靈法師嚇破膽了？”
聽見這句話，羅恩哈特猛然站了起來，眼中閃過一絲厲芒，隨即長聲笑道：“怕？哈哈！我羅恩哈特何嘗怕過誰？！”
蘭迪微笑不語。
羅恩哈特畢竟是個優秀的將才，憤怒在他心中僅僅是一閃而過。話一出口他就明白了蘭迪的用意。
由於羅恩哈特是個不善撒謊的人，所以當謊言被識破的時候就更加地尷尬和慌亂，所以心理上自然而然地居於弱勢，在思考問題的時候也失去了平時的信心和進取性。
這實際上是隱藏在他堅強外表下的一絲軟弱和妥協心理在作祟。平時的時候不會有任何異狀，但是一旦碰到不熟悉的情況，這種心理就會導致畏懼、猶豫和退縮。
如果不去理會，過一會兒他的心情自然會恢復，心理上的惰性就會導致自我原諒並將不快的記憶忘卻，然而下次碰到類似情況這種心理還是會出現。關鍵的時候，這種猶豫和軟弱可能導致嚴重的失誤。
而現在蘭迪故意刺激他的底線，逼迫他必須面對自己的軟弱，一旦他這次克服了自身的弱點，有了一次經驗下次就可以自信地面對了。
對一個武者來說，克服心理上的弱點是最困難的，尤其是很多時候自己是無法事先察覺這些弱點的存在的，所以蘭迪這句話一下子打破了羅恩哈特修為上的一個久未克服的障礙。
明白了這一層以後，羅恩哈特也不再懷疑蘭迪，真誠地道：“謝謝你。”
蘭迪微微一笑：“沒什麼。坐吧，部隊恐怕還要過一會兒才能出發。有艾米在那裡，不會出什麼事情的。”
羅恩哈特坐下，伸手撫mo著月影的長毛道：“蘭迪，你以前帶過兵嗎？我覺得你好像對指揮部隊很熟悉。”
“沒有。我是搞技術的。我們那裡有專門的軍人，不需要我動手。要說指揮能力，我只不過是看的書多了一點，純粹紙上談兵罷了。與其比賽智謀，我更喜歡用絕對優勢的兵力和裝備壓死對手。”
羅恩哈特笑道：“其實所謂計謀也不過是在區域性製造這種優勢罷了。對了，你對今後有什麼理想嗎？”
“理想？好像很久沒有想到這個詞了。”蘭迪嘆道，眉宇之間泛起了一絲茫然和憂傷，“最早只是為了能夠活下去，後來活下來了，卻也沒有了希望和夢想，每天只是為了活著而活著而已。時間一長也就忘記還有理想這個東西的存在了。”
羅恩哈特失笑道：“你有多大歲數？現在就學老年人感嘆人生？”
蘭迪反問：“你覺得我有多大？”
羅恩哈特仔細看了看蘭迪道：“應該……不會超過二十吧？”
蘭迪存心看他吃驚的樣子，邪笑道：“我說五十七，你相信嗎？”
誰知羅恩哈特如她料想中的那樣驚詫，僅是理所當然地“哦”了一聲。
現在反而是蘭迪感到驚訝了：“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
“你不是說你不是人類嗎？年紀出入大一點當然正常了。你這樣的年紀對精靈來說還在童年呢！”
蘭迪有點啼笑皆非：五十七歲的兒童？真讓人汗顏。唉，在魔法世界就是這樣無趣，該奇怪的事情都不再奇怪了。想嚇唬人都嚇唬不到，真沒意思。
這時，羅恩哈特突然道：“一個人要是沒有理想怎麼活下去？如果你真的沒有理想的話，不如加入我們，我們一起來創造理想吧！”
蘭迪揚起眉毛道：“‘我們’？就是你和那個叫艾米的六級法師？你們有什麼理想說來聽聽。”
羅恩哈特卻不解釋，反而問道：“你知道普盧斯的歷史嗎？”
蘭迪搖搖頭：“只聽說過一點。”
“那我還是從頭說起吧。”
大約六千年前，歐斯大陸上並沒有任何真正意義上的國家，只有無數城邦和部落的存在。南方沿海主要是城邦制，而北方主要以部落的形式存在。
在這些城邦和部落之間紛亂的戰爭中，在今天的意特利亞境內，一個以羅德城為中心的城邦逐漸興起。這個城邦率先建立了最嚴謹的魔法知識體系，發展出了裝備了當時最先進的青銅兵器的重灌步兵軍團。
大約距今三千年前後，羅德的軍團憑藉重灌步兵的防禦力和魔法師的強大攻擊力，在一百年時間內逐步掃清了所有割據勢力，建立了前所未有的廣闊帝國。
這個帝國就是後來的羅德帝國。羅德帝國的領土不僅包括整個歐斯大陸的南部，而且還包括海洋對面埃弗立特大陸的沿海地區。只是由於再往南就是廣袤荒蕪、充滿強大魔獸的沙漠，所以羅德的軍團才停下了腳步。
但是羅德軍團向北進發的腳步卻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難。
這裡的居民是跨越海洋而來的移民。他們乘坐著簡陋的獨木舟，用獸皮製造的帆和獸骨製造的漿，穿越了波濤洶湧的北海從北方貧瘠的冰原來到這片富饒的土地上，並且已經在這裡生活了近百年。他們有一個自豪的名字叫做得里斯。
這些人羅德人眼中的蠻族卻具有極為魔獸般的體魄、鋼鐵般的意志，他們絕對不會放棄這片用無數葬身北海的族人的生命換來的土地。而且他們也沒有了任何退路，因為在他們的身後就只有風急浪高的遼闊北海。
當羅德軍團如同一臺巨大的殺戮機器隆隆開進這片土地，無數得里斯人如同撲火的飛蛾蜂擁而來，然後在金屬與魔法的壁壘上化作妖豔的血花。許多剛剛恢復生機的得里斯部落從此煙消雲散。
在生死存亡的關頭，剩下的部落聯合起來發動了一次規模空前的戰役。但是這場戰役最終還是以得里斯人的失敗而告終。身披獸皮、手執石斧的得里斯戰士終究無法突破青銅長槍和大型塔盾構築的防線，而鋪天蓋地的魔法則將大片大片的得里斯戰士化作灰燼。但是，他們頑強的戰鬥精神也給羅德的無敵軍團留下了深刻的映象。
戰爭結束後，得里斯人世代居住的土地成了羅德人的領土。但是羅德人格外寬容地允許得里斯人繼續居住在這片土地上，而得里斯人付出的代價就是必須將部落中最優秀的戰士送到羅德軍團中服役十年。當羅德人為自己獲得了一隻優秀的僱傭軍而高興的時候，他們也為自己的滅亡埋下了伏筆。
這些得里斯戰士在為羅德軍團衝鋒陷陣的時候也在努力學習羅德人的優點，學習他們嚴謹的治學態度、學習他們一絲不苟的紀律性、學習他們認真務實的世界觀。
當享受了幾百年輝煌的羅德人漸漸習慣了享受，當復仇的那天到來的時候，羅德人突然發現得里斯人在一夜間變得再也認不出來了。
他們不再是曾經的蠻族，不再是裝備簡陋，僅靠體力戰鬥的野蠻人。他們擁有了比羅德人更加精良的兵器、更加嚴格的紀律、更加強大的魔法、更加強健的體魄。而且他們還具有無比的復仇意志。
於是，羅德人龐大的帝國在數年間分崩離析。它的多數領土落入了得里斯人的手中，其他的也都紛紛獨立。
但是，新建立的得里斯帝國強大的軍事機器引起了其他國家的恐懼。他們都擔心得里斯帝國會成為第二個羅德帝國。於是，這些國家一邊向得里斯帝國俯首稱臣一邊卻在暗中挑動得里斯帝國的分裂。
而他們果然成功了。強大而輝煌的得里斯帝國沒有被外敵打敗，卻毀在自己內部的矛盾上，前後僅僅存在了不到一百年。
從那之後，在周圍國家的挑撥下，分裂的得里斯人內部不斷髮生內戰，國力不斷削弱，領土也不斷縮小。到現在，真正屬於得里斯人的國家就只有普盧斯、埃得蘭兩個王國以及夾在他們之間的四個公國了，面積不到全盛時期的一半。
“經過了兩千多年的分裂和戰亂，現在已經到了統一的時候了。普盧斯擁有得里斯一半以上的人口和最好的土地，我們的軍團達到了歷史上最強的時候。只要國王陛下一聲令下，我們就能夠統一整個得里斯民族，結束得里斯人長達數千年的屈辱和血淚！”說到這裡，羅恩哈特目光中閃動著咄咄逼人的光芒來，“蘭迪，加入我們吧！讓我們一起在這歷史上刻下屬於自己的印記！”
蘭迪依舊專心地逗弄著莉莉絲，彷彿沒有聽見羅恩哈特的話。過了一會兒她才道：“最後那段是海恩雷斯公爵的原話吧？我早就聽說他的演講非常精彩。”
羅恩哈特臉上微微泛紅，但隨即正色道：“這確實是海恩雷斯的話，但同時也是我的心裡話。究竟你的想法如何呢？”
蘭迪微微一笑，輕啟朱唇吐出一個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