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二零章 死亡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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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目光,不再多看,徑直走到了大殿中央靠前的位置,在距離鐵座臺階數步之遙的地方停下。
作為來自法蘭西王國的貴族,即使心中翻湧著滔天恨意與質疑,他依然保持著基本的禮節,面向鐵座上的格倫侯爵,右手撫胸,身體微微前傾,行了一個標準而無可挑剔的法蘭西貴族見面禮。
“法蘭西王國,已故查爾斯親王殿下護衛隊長,路易,奉貴國宮廷傳召至此。見過侯爵大人。”
他的聲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帶著一種經過刻意控制的平靜,然而那平靜之下蘊藏的冰冷與沉重,卻讓每一個聽到的人都為之心頭一凜。
大殿內的空氣,因為這位特殊客人的入場和他簡潔卻分量千鈞的開場白,驟然間凝固到了極點。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路易男爵身上,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話語,也等待著這場註定不會平靜的宮廷禦前會議正式拉開帷幕。
鐵座之上,年輕的格倫面對這位來自法蘭西、身負血海深仇的男爵,心中不免有些緊張。他繼位以來,親自處理外交事務尤其是應對如此重大慘案後的使節,尚屬首次。好在有高爾文事先的提點,他定了定神,按照準備好的話術,緩緩開口,聲音努力保持著平穩與莊重:
“路易男爵,首先,請允許我代表侯國,對您所經歷的磨難與身上所受的傷痛,致以最誠摯的慰問。願您能早日康復。”格倫的目光落在路易身上,語氣顯得十分誠懇。
他微微停頓,臉上適時浮現出沉重的哀痛與歉意,繼續道:“對於尊貴的查爾斯親王殿下,以及所有英勇護衛,在我侯國境內遭遇如此不幸,不幸罹難……我,以及貝桑松宮廷,對此感到萬分的悲痛與……深深的歉意。這是我們所有人都不願看到、也無法接受的悲劇。”
路易男爵的目光始終牢牢鎖定在格倫臉上,那雙銳利的灰眸彷彿要穿透年輕侯爵努力維持的莊重表象,直視其內心。
他的表情僵硬,臉頰的肌肉微微抽動,那刻意控制的平靜之下,是如同巖漿般翻滾的痛苦與憤怒。
然而,出於最基本的貴族禮節和對一國之主(哪怕是年輕君主)的表面尊重,他聽完格倫的話,並沒有立刻爆發。他只是再次微微躬身,喉嚨裡擠出一句乾澀而簡短的回答:“感謝侯爵大人的關心~”
他的語氣平淡得沒有任何起伏,既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更像是一種程式化的迴應,其中的疏離與冰冷,誰都聽得出來。
格倫感受到那股無形的壓力,手心微微出汗。他順著事先商議好的流程,問出了下一個問題,試圖將話題引向更具體的善後:
“宮相大人……查爾斯親王殿下,以及那些忠誠護衛的遺體,現在安置於何處?我希望能以最莊重的方式,協助路易男爵處理後續事宜。”
這個問題一出,宮廷首相立刻上前一步。他先是朝著路易男爵彬彬有禮地點了點頭,然後用一種沉痛而穩妥的語氣回答道:
“侯爵大人,關於親王殿下及那些法蘭西勇士的遺體,在事發後,我們已第一時間將他們從黑風峽妥善轉移至貝桑松城內最安寧肅穆的聖安德烈修道院。由修士們日夜誦經祈禱,加以妥善儲存。隻待……隻待此事相關事宜處理告一段落,我們便會以最隆重的禮儀,將親王殿下與勇士們的遺體完整地移交給路易男爵。”
他的回答聽起來周到而合乎情理,既顯示了侯國的“重視”,又將交還遺體的時間點模糊地與“此事處理”掛鉤,留下了轉圜餘地。
然而,路易男爵聽完,卻沒有如預期般表示感謝或稍感寬慰。他站在那裡,沉默了片刻,那雙冰冷的眼睛直視著宮廷首相,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刺問題的核心:
“不知諸位大人,打算‘如何處理’此事?”
這句話問得極其直接,也極其尖銳。它跳過了所有表面的哀悼、慰問和程式性的安排,直接索要一個實質性的“交代。
宮廷首相臉上的沉痛表情瞬間凝固了,準備好的後續說辭一下子被堵在了喉嚨裡。他張了張嘴,下意識地抬眼看向鐵座上的格倫,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無措和求助。
在路易那毫不掩飾的、帶著審視與壓迫的目光下,他發現自己無法給出一個能讓對方滿意、同時又不讓侯國陷入被動的答案。他只能保持著尷尬的沉默,慢慢地、略顯僵硬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剎那間,整個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方才還有的低語和衣袍摩擦聲徹底消失了,空氣彷彿凝成了沉重的冰塊,壓得人喘不過氣。
所有勳貴都屏住了呼吸,沒人敢在這個時候輕易出聲。將難題拋回給侯爵?還是自己出頭提出某個可能引火燒身的建議?誰都沒有把握。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了數息之後,一聲略顯蒼老但清晰的咳嗽聲響起。
財相高爾文緩步從自己的位置走了出來。他先是對路易男爵微微頷首,臉上帶著一種歷經風雨後的沉穩與坦然,然後才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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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大人,路易男爵。此事確實千頭萬緒,牽涉重大。然而,恕我直言,在座諸位,包括我在內,對於黑風峽當日究竟發生了什麼,除了零星傳聞與結果,其具體過程、細節,尤其是那夥兇徒的手段與確切目的,所知仍然有限。恐慌與猜測,無益於解決問題。”
他將目光轉向路易男爵,語氣變得更加懇切,同時也帶著一種引導性的尊重:
“路易男爵,您是查爾斯親王最信任的護衛,親身經歷了那場慘禍,是此事最關鍵、也最權威的見證者。在討論任何‘處理’方案之前,我們是否應該先釐清事實?可否請您,向在座的侯國諸位大人,詳細講述一下當日事情的經過?唯有了解了那些刺客是如何行事,我們或許才能更好地分析他們的來歷、動機,也才能對後續如何向巴黎方面陳述、如何追索可能存在的更深層黑手,做出更明智的應對。”
高爾文這番話,巧妙地將焦點從難以回答的“如何處理”,轉移到了相對具體、且路易男爵最有發言權的“事實經過”上。既給了路易一個宣洩和控訴的出口,也能讓侯國方面獲得更多第一手資訊,同時拖延了直接面對“交代”壓力的時間。
路易男爵的目光轉向高爾文,銳利依舊,但少了幾分面對格倫和宮廷首相時的冰冷疏離,多了一分審視。“請問您是?”
“我是宮廷財相,科多爾省伯爵,蒙侯爵信任,暫理部分輔政事宜。”高爾文微微頷首,作了自我介紹。
路易男爵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高爾文的名字和“財相”、“輔政”的頭銜,顯然讓他意識到眼前這位老者是侯國宮廷中真正的實權人物之一,而且其態度與方才的宮廷首相似乎有所不同。
他再次微微躬身,這次的禮節顯得稍微真誠了一些:“原來是高爾文伯爵,路易失禮了。”
路易男爵的語氣也隨之緩和了些許,不再像之前那樣咄咄逼人,但那份沉重的痛苦與根植於事實的憤怒,卻絲毫未減。他站直身體,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中積鬱的陰霾與血腥氣暫時壓下,然後,用他那低沉而清晰、帶著明顯法蘭西口音的聲音,開始講述那個改變了一切的慘痛刺殺事件:
“既然如此,我便將我所知、所見,告知各位……”
隨後,路易男爵便開始緩緩講述。
“那是前日正午左右,我們上午離開莫雷鎮,取道黑風峽,計劃前往貝桑松……”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將所有人瞬間拉回了那個陽光可能明媚、卻最終被鮮血染紅的午後峽谷。
每一個細節,每一次遭遇,同袍的倒下,親王的殞命,絕望的突圍……隨著他的講述,一幅慘烈而清晰的畫面,逐漸呈現在所有侯國權貴的面前。
而在這幅畫面背後,那些未被言明的疑點、那些過於“專業”的伏擊手段,也如同一根根無形的刺,悄然扎進了傾聽者的心中。
大殿內,只剩下路易男爵那壓抑著巨大情感、卻條理分明的敘述聲,以及一片越發凝重的寂靜。
克裡提垂著眼瞼,彷彿在專注傾聽;亞特則目光炯炯,不放過路易講述中的任何細節,也不放過在場任何人的細微反應;而不遠處的雷納德,聽到那些熟悉的慘狀描述,臉色加蒼白,手下意識地再次捂緊了胸口……
“……事情的經過,大概就是這樣。”
路易男爵的聲音在大殿內落下最後一個音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強行壓抑後的沙啞。
他講述完了——從離開莫雷鎮時的尋常,到峽谷中伏擊的猝然與血腥,再到絕望中的拚死突圍,以及最後逃亡路上對方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追殺……
每一個細節都浸透了死亡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