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二一章 “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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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提到自己帶著僅存的幾名士兵,如同喪家之犬般逃回莫雷鎮,身後那些冷酷的“尾巴”直到最後才不甘地消失時,他的情緒顯然瀕臨失控的邊緣。眼瞼不受控制地微微浮腫泛紅,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著,彷彿那場噩夢不僅存在於回憶,更化作了無形的鬼魅,在此刻再次攫住了他的靈魂。
大殿內,陷入了短暫的、極其壓抑的寂靜。
隨即,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一股混雜著震驚、憤怒與同仇敵愾的情緒,在勳貴人群中轟然爆發!
“無恥之極!簡直是一群毫無人性的野獸!”一位以脾氣火爆著稱的領兵子爵率先怒吼,花白的鬍子氣得直抖。
“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我侯國境內,行刺法蘭西親王!此等暴行,天人共憤!”另一位子爵義憤填膺,手指捏得咯吱作響,彷彿敵人就在眼前。
“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更多的聲音加入進來,群情激昂,譴責聲、怒罵聲不絕於耳。許多人臉上漲紅,眼中噴火,彷彿隨時願意拔出長劍,與那些“窮兇極惡的刺客”拚個你死我活,以彰顯自己的忠誠與血性。
整個大殿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正義”浪潮所淹沒,氣氛變得激烈而嘈雜。
然而,在這片幾乎一邊倒的聲討浪潮中,卻有一個人,顯得格外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漠然。
此人就是在事發後帶兵第一時間將刺客全部絞殺的宮廷軍事大臣克裡提。
他依舊站在原地,身姿挺拔,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激動地揮舞手臂或高聲咒罵,只是靜靜地聽著周圍的喧譁,眼神平靜得近乎空洞,彷彿路易男爵剛剛那番驚心動魄、血淚交織的講述,在他聽來,不過是一個……稀鬆平常的故事。或者,一場與他無關的、發生在遙遠地方的尋常衝突。
這種超乎尋常的平靜,與周圍激昂的氛圍形成了刺眼的對比。對於他這樣一位經歷過無數戰場廝殺的“老兵”而言,或許黑風峽的慘烈,確實算不上什麼特別的震撼?
這份異樣的平靜,並沒有逃過一直暗中留意他的那雙眼睛。
亞特站在廊柱的陰影下,表面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全部的注意力都如同精準的羅盤,牢牢鎖定在克裡提身上。
他看到了克裡提那毫無波瀾的眼神,看到了他嘴角那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近乎漠然的弧度。這份置身事外的冷靜,在亞特看來,不是老兵見慣生死的淡然,更像是一種……心中有底、甚至帶著某種隱秘掌控感的從容。
他試圖從克裡提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手指無意識的動作、甚至呼吸的頻率中,挖掘出哪怕一絲一毫與這場“精心策劃的刺殺大案”相關的蛛絲馬跡。克裡提越是平靜,亞特心中的疑雲就越發濃重。
就在大殿內的聲浪達到一個高峰,幾乎要將屋頂掀翻之時——
“肅靜!”
一聲蒼老卻極具穿透力的低喝響起,如同冷水潑入沸油。
高爾文上前一步,目光嚴厲地掃過那些激動得有些失態的勳貴。他久居高位積威之下,加上此刻神情凝重,頓時讓大殿內的喧譁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迅速低伏、平息下去。
待眾人重新將目光集中過來,高爾文這才轉向人群一側,那個自從進來後就一直努力縮小自己存在感的身影——莫雷鎮領主雷納德。
“雷納德男爵,”高爾文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沉穩,但帶著明確的指向性,“請你上前面來。”
雷納德身體一顫,在無數目光(其中不少帶著審視和壓力)的注視下,硬著頭皮,從高爾文身後略顯侷促地挪步到了稍微靠前的位置,與路易男爵隔了幾步距離。
高爾文向眾人介紹道:“諸位,這位是莫雷鎮領主,雷納德男爵。黑風峽,位於他的領地邊緣。在路易男爵艱難脫險、抵達莫雷鎮求援之後,正是雷納德男爵,第一時間率領人手趕往事發現場。”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雷納德那蒼白不安的臉上,“可以說,除了路易男爵和另外幾位倖存的法蘭西士兵,雷納德男爵,是我們侯國方面,最早、也是唯一一位親眼目睹了黑風峽慘案發生後現場狀況的證人。他所見到的,或許能為我們提供另一視角的線索,補充路易男爵因追擊刺客而未能詳察的細節。”
他轉向雷納德,語氣放緩,卻帶著不容推卸的責任:“雷納德男爵,現在,請你向侯爵大人,以及在座的諸位,講述一下,當你抵達黑風峽那片……修羅場之後,所看到的一切,以及隨後你所做的事情。任何細節,無論大小,都可能至關重要。”
瞬間,所有的壓力、所有的目光,包括路易男爵那重新變得銳利而充滿審視的眼神,以及克裡提那看似平靜無波、實則深處可能潛藏著某種警覺的視線,還有亞特那冷靜觀察的目光,全部匯聚到了雷納德·這個小小的、瑟瑟發抖的邊境男爵身上。
雷納德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懷中的羊皮紙如同烙鐵般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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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該怎麼說?從何說起?那滿地的屍體、沖天的血腥、可疑的“遺漏物”……還有,那張要命的羊皮紙!
這一刻,他成了風暴中心一顆被推上浪尖的棋子。
作為唯一一個在第一時間接觸、並處理了那修羅場般現場的侯國貴族,雷納德男爵此刻感覺身上彷彿壓著一座無形的大山,呼吸都變得困難。
無數道目光,帶著審視、探究、懷疑,甚至隱隱的期待(期待他能否說出什麼驚天秘密),如同枷鎖,將他牢牢釘在原地。
他知道,在這個聚集了侯國幾乎所有頂尖權貴、決定無數人生死命運的大殿上,自己接下來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詞,甚至微小的語氣停頓,都可能被解讀出無數種含義。說錯一個字,表錯一個態,都可能讓他這個小小的邊境男爵萬劫不復,甚至牽連家族。
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嘴唇嚅囁著,卻發不出連貫的聲音。雙手在身側無意識地攥緊了又鬆開,指節泛白。
一旁的高爾文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極度緊張與恐懼。這位老財相心中暗歎,明白這個被意外捲入風暴中心的小領主承受著多大的壓力。
於是他輕輕咳嗽一聲,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雷納德耳中,帶著一種長者特有的、試圖安撫人心的沉穩,道:
“雷納德男爵,不必過於緊張。你只需將你所見、所做,據實陳述即可。侯爵大人在此,諸位大人也是為了查明真相。如實道來即可。”
高爾文的聲音算不上溫和,但那句“據實陳述”,還是像一根微弱的救命稻草,讓幾乎被恐慌淹沒的雷納德抓住了一絲喘息之機。他抬起頭,看向高爾文,對方那雖然嚴肅但並無惡意的眼神,讓他狂跳的心臟稍微平復了一點點。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腔裡所有的恐懼都排出去。然後,他對著高爾文,也對著鐵座上的格倫,微微點了點頭,終於開口:
“是……財相大人。”
隨後,他開始了講述,從那個被驚慌失措的騎士和隨後見到滿身血汙、幾乎崩潰的路易男爵及其殘部所驚動的傍晚說起。他描述了自己如何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震驚,如何竭盡全力在短時間內調集了莫雷鎮所有能調動的私兵(數量寥寥),以及一些膽大自願協助的青壯農戶,火速趕往黑風峽。
他的敘述沒有路易男爵那種親身經歷的慘烈與激昂,更多是一種事後的、帶著沉重責任感和現場觸目驚心畫面的描述。
他講述了抵達後看到的景象——峽谷中瀰漫的濃重血腥氣,遍地殘缺不全、姿態各異的屍體(主要是法蘭西士兵),被毀壞焚燒的馬車殘骸,散落的武器和盔甲碎片……
他講到自己和手下如何強忍著恐懼與噁心,在那些屍體中試圖尋找可能還活著的人(結果令人絕望),如何儘可能地收斂那些戰死者的遺骸,撿拾散落的肢體,進行簡單的拚合與遮蓋。
他也提到了隨後不久,威爾斯省伯爵亞特率領精銳騎兵趕到,接手了現場,並傳達了宮廷要求將屍體運往貝桑松的命令,而他則奉命組織人手和車輛,完成了這項沉重而悲傷的任務。
雷納德的講述平實,甚至有些瑣碎,沒有過多渲染情緒,只是客觀地陳述過程。但這反而讓在場眾人更能想象出那場屠殺之後的悽慘與混亂,感受到一個偏遠小領主在面對如此驚天慘案時的手足無措與盡力而為。
隨著他的講述,大殿內先前被路易男爵點燃的那種集體激昂的憤怒情緒,逐漸平息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沉重、更加現實的壓抑感。
人們彷彿透過雷納德的描述,親眼看到了那片被死亡籠罩的峽谷,意識到了處理此事的複雜與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