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生離
71 生離
雅思趕到病房的時候,雅言正懷抱著已經被正式取名為“高康”的兒子失聲痛哭。
病房很安靜,所有人都靜靜地看著他們,眼中充滿了理解。哭吧哭吧,受過那麼多苦,終於得到了今天的幸福,還有什麼比現在這一刻更值得一哭?一切以這溫馨的母子為中心,似一陣清風,撫平了雅思胸中所有煩躁與侷促。只是一霎那,便寧靜得讓人心安。
“好了好了,老婆,月子裡哭太多很傷眼睛的。”最後還是高長勝止住了眼淚,他輕輕拍打著雅言的後背,眼波軟得像春水一樣,聲音軟得像柳絮一樣。
“是啊是啊,老人都這麼說,老話句句不落空的。”康青楊忙道,:“好話還說,女人做月子最好一直躺一個月,你趕緊躺下休息,康康我抱。”
“你是心疼我還是想抱外孫啊?”雅言抽抽噎噎地問。
“都有, 都有,趕快給我抱抱。”康青楊急切地道,他絕不是一個重男輕女的人,但物以稀為貴,對於一個只生了三個女兒的老人來說還有什麼比第一個外孫子更稀罕的寶貝?尤其是這個寶貝的名字還叫“高康”?
“爸爸。”雅思適時地插口。
“小妹,快看看你的大外甥。”康青楊高興地向她招了招手,等雅思走近才後知後覺沉下臉問,“你怎麼出來的?”
“我相通了,當然就出來了。”
“小妹?!”雅瞳驚呼一聲,不可置信地看著雅思。
“想通了……你想通了?”康青楊大喜之下立刻向雅思伸出了手。
“爸!”雅言和高長勝一起叫了起來。
“我小心著呢!”康青楊順手把襁褓遞給了雅思。
“我就知道你會想通的,你這麼聰明,從小就聰明……。”康青楊雙手拉住雅思的手臂,高興地語無倫次。
“小妹,你這主意變得也太快了吧!”白筱柔聲音低沉地問。
雅思駕輕就熟地用嬰兒感覺最舒適的角度抱著寶寶,高康小盆友可愛地抽了抽鼻子,向雅思臂彎裡又鑽了鑽。那軟軟的小身體和溫熱的感覺讓雅思提前提前感受到了作為母親的滿足和幸福。
“媽,我只是忽然醒悟了比起愛情和婚姻,一個女人更不能捨棄的是媽媽的身份和職責。在賀峰不能給予我這個身份的情況下,離開他就是我現在唯一該做的事。”
“說得對,小妹。”康青楊第一時間表示支援,然後又立刻心疼地道,:“可是小妹,你這幾天這麼痛苦……。”
“我痛苦還是快樂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去做我該做的事。我們每個人都必須去做自己該做的事……爸爸,這是必須的,毫無疑問的事。”雅思淡然一笑,“愛情本來就是一件給生活錦上添花的事情,得之是幸,失之也要不了命。”
“小妹你真的長大了。”康青楊欣慰地道,“好了好了不說這些煩心事,來,我們看看康康長得像誰吧!”
“jessica。”
“calvin。”雅思抬起頭,“怎麼沒陪著大姐和康康?”
“都睡著了。”高長勝在雅思身邊坐下,“jessica,你和賀峰?是不是因為賀哲男?”
“是。”
“其實我從知道你和賀峰在一起開始就不看好你們,賀峰為了自己兒子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高長勝垂下頭,“對不起,我當時沒有和你說……。”
“你當時就是說我也不會信的。”雅思打斷他的話,高長勝有多難才走到今天,康家除了大姐數她最清楚,為了討好賀峰宋世萬他甚至連自己的自尊都捨得往地上踩,這世上有幾個人能愛人如己?你又有權利要求幾個人愛你如己?高長勝前天能配合大姐做戲幫助自己出逃現在又能在自己面前說出這番話,在雅思看來已實屬難得。
“古人都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門親,換做是我我也不會說的。”
“jessica,我是想和你說……。”高長勝吸了一口氣,“我覺得賀峰對你是真心的。”
在雅思驚訝的目光下,高長勝思索著道,:“賀哲男是什麼樣的人我太清楚了,如果賀峰對你不是真心,你們這段感情不會堅持到現在。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要你忽然這麼決絕地說分手。只是我想告訴你,人在生氣的時候說的話都是不經大腦的。越是精明的男人越容易在感情上犯低階錯誤,可能是太執著於所謂的自尊,可能是習慣了口是心非。心裡明明不是那樣想的,卻控制不了自己而說出相反的話。女人再一倔,最想流淚的時候,死撐著不肯落一滴眼淚,最想挽留的人離開時,咬緊了牙不肯說一句挽留,可能就真的分開了。不但自己後悔,外人看了也惋惜。你是和這個男人過一輩子,不是和這個男人的老媽或者兒子過一輩子。只要他和你一心,剩下的就慢慢磨,感情這種事不是一輩子不吵架,而是吵架了還能一輩子。”
“是不是你和大姐的經驗之談?”雅思紅了眼眶,借開玩笑排解心中的感動。
“是啊。我們走過的彎路不想你再走一遍。”
“謝謝你,可我和賀峰這一次真的是沒辦法挽回了。”雅思甩去眼裡的淚水,“calvin,世上最糟糕的感受,就是不得不懷疑先前深信不疑的東西。”
“ok,我明白了。”高長勝體貼地打住了話題,“誰都會有這樣的時候,要聽聽過來人的經驗之談嗎?”
“什麼?”
“忍著痛,堅持動。熬過去了就是海闊天空。”
“知道了,高姐姐。”雅思破涕為笑,“有你這麼善解人意的姐夫真是我的榮幸。”
“善解人意?我?”高長勝作出被嚇到的表情,“我哪有什麼善解人意,好吧,我善解人意都是因為我愛我老婆,我老婆愛你。”
“小妹,calvin?……”雅瞳輕手輕腳走了過來。
“好了,我該讓賢了。”高長勝“善解人意”地走開了。
“二姐,我真的不想再回想和賀峰分手的原因,你們別再問了行嗎?”雅思攤開雙手道。
“我知道你做事都是深思熟慮。”雅瞳認真地道,:“從小我就說不過你,這一次也不準備再多勸什麼。我只要告訴你一句話:語言很多時候都是假的,一起經歷的事情才是真的……。”
語言很多時候都是假的,一起經歷的事情才是真的。所以你說過的會永遠愛我是假的,我們一起經歷的那場背叛才是真的。是不是所謂承諾,只有聽的那個人才會記得?
雅思拿起康青楊還給他的手機給賀峰打電話,
“喂,賀峰嗎?我有些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談。明天下午在may floer見好嗎?”
一盞燈秘密地,燃燒在夢的掌心/在時間深處,無望地觀望持續了整整一生/而時光總是加劇一個人的疑惑/就像惡夢醒來,曠野已傳來暮色的轟鳴/穿透了一個又一個埋伏,要是已不重要/愛和恨,金和銀,猶如一件慢慢褪去的衣裳。1
落日熔金暮色四合。雅思端坐在夕陽中望著賀峰,輪廓溫暖得至於溶化。
他也已經人在黃昏了。好在歲月寵愛某些人,在他們身上不沉澱庸俗,只積累雍容氣度。這麼說倒不是說他有多麼多麼峻峭帥氣,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那種活得“遊刃有餘”的狀態是美麗的,當人把任何一件事情做到純熟勝任的時候都會有這種神韻。六十年的驚風密雨已經使他徹底收斂成熟,在成功商人的道路上遊刃有餘,純熟勝任.
不像自己,修煉兩世,用盡心力修正了所有能修正的錯誤,依然走到了這一步。人和水差不多,在不同階段遇到不同地形,會呈現出不同表現,有時是湖,有時是河,有時是泉或海。但只要你心裡有一個水怪,不論遇到什麼境遇,總有本事給你鬧騰一番。今天的困境,和昨天的困境沒有本質的不同,而且很可能,還會是你明天遇到的困境。
一瞬間雅思的心境恢復了徹底的空寂,曇花一現的感情,就如盤古睜開眼時看見的第一縷光線,是對這世間全然的期許,奮力劈開一切,可惜外面也是空蕩蕩,頑固的漆黑。這樣的感覺並不是第一次經歷,上一世賀峰去珠海看望生氣到住院的爸爸,告訴自己法國之行取消。從前的、早已死亡的時光刷刷倒流,那些日子借屍還魂在她眼前一頁頁翻過去,電光石火,這一生短暫地復活又死去。
眼淚兀自沖刷臉頰。賀峰,這一次輪到我不給你開口拒絕的機會了。竭盡全身剩餘的氣力,平淡地逼出一句話,:“賀峰,對不起,我爸爸堅決不同意我們在一起,我說服不了他只能來說服你。所以,我們分手吧。”
雅思抬起頭來,臉頰上兀自帶著晶晶珠淚,眼中卻已全是笑意,更多了一層如夕陽餘暉燃燒般的色彩,那樣迷人卻又令人畏懼。
咄嗟之間,賀峰的眼睛變了顏色。
是那樣凝滯熾熱的紅,像滾滾十丈紅塵凝於方寸的濃烈,長,痛,不,息。
但只是一霎時,真的只是一霎時,短得即使是瞬也不瞬盯著他看的雅思也疑心自己是否出現了幻覺。黑瞳被眼白縮塌收斂成黑洞,紅與白的轉變之快,彷彿前一刻還是血流漂杵的戰場火海頃刻間就成了一片白茫茫乾乾淨淨的雪野。
這是神蹟還是毀滅?
彷彿過了四萬八千劫,又彷彿只是一個剎那,耳邊傳來賀峰如遠山寺鐘般飄渺的聲音,只有一個字。
“好。”
“你可不可以答應我最後一件事。”
“我答應。”賀峰毫不猶豫地道。
“今生今世永遠不要踏足菲律賓國土。”
“今生今世我賀峰永遠不踏足菲律賓。”賀峰用宣誓一般的口氣重複。
“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不抽菸不酗酒堅持鍛鍊的好習慣要繼續保持;不要由著性子吃油炸的高熱量的食物;我給你買的甲殼素要堅持吃;兒子不懂事要慢慢教育,不要拿他的錯來懲罰你自己。我走了,虞葦婷就是你唯一的異性知己了,你要好好珍惜你們的情誼,錢權都是你努力就能得到的,但一個人真心為你好的情誼卻是可遇不可求……”
雅思慢慢嘆了一口氣,覺得心中竟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讓她自己也吃了一驚,她從來不曾想到,自己對他竟然有這麼多的話要說,大到功業是非,小到一餐一眠,還有種種的陰謀詭計,人情冷暖,自己這麼一去,將他孤零零地留在這名利場,真是叫人放心不下。
可是他已經決定放下了。自己和賀哲男彷彿中了一個名為“零和博弈”的詛咒,總是不能和平共存。而賀峰的選擇永遠是他兒子,不管心中多麼不捨。悲劇不一定是哭出來才算悲劇,有的時候不過開始變得悲涼和無可奈何,然後就失去了一輩子。
愛一個人,然而無能為力,就在這種無力中瀕於死亡。
曾奢望他是童話裡的王子,渡盡劫波,千山萬水,也一定要揪出你來和他大團圓。然後依依挽手,細細畫眉,溫柔地給你穿上水晶鞋,讓你的一生再也沒有午夜十二點,只有無盡地幸福。
——多麼妄想。
雅思狠狠灌下一口烈酒。
世上最毒的哪裡是婦人心,明明是愛人心。
“真是的,本來下定決心要畫一個完美的句號的,看來是我太高估自己了。”雅思抹去臉上的淚痕微笑道,:“好了,我走了,再見,賀峰。”
賀峰彷彿突然疲憊下來,沉默著久久不說一句話,方才光芒四射的風華也似乎收斂下來,蒙上一層灰燼。
在她轉身離開的的那一霎那,賀峰的右手彷彿有自主意志般地抬了起來卻又在下一秒被他的左右狠狠打下。眼中幾乎同時閃過近乎猙獰的冷靜與一瞬間的空茫。
就在那一刻,賀峰明瞭了自己的心意,同時也明瞭了自己會沿著計劃繼續走下去。知道應該怎麼做,異常清晰。他知道自己痛苦,但那是以後的事情,另一個賀峰靜靜地、無聲地張口:以後你有的是時間來哭泣,你可以用一生的時間來哭泣,但現在,你不能動搖。
夕陽一刻不停地向地平線後墜去,遠處,倦歸的鴿子一群群向她飛來,掠過頭頂的天空,絞碎了黯藍天空中殘留的白雲。
這是一個流行離開的世界,但是我們都不擅長告別。
作者有話要說:1《總是在暮色中開始了告別》-長島
2語自安意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