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更甚
76 更甚
書房裡亮著一盞燈。
燈下沙發上胡亂扔著價值不菲的衣服,賀峰疲憊地靠在燈下反覆看著那段錄影,深海般的眸子像結了一層冰,清澈卻不可觸探,凌亂的白襯衫素淨到蕭瑟。
燈光冷冽強硬,看久了,眼睛刺痛,以為會流下眼淚。賀峰看著她,端詳著心裡曾經的那束光,覺得夠了,便起身身準備離開。
門被輕輕推開,一道人影閃了進來。
一絲不苟的藕荷色正裝,雅黑短髮打理得利落乾淨,略略上挑的眼角天然自含冷豔煞氣,尖削下頦的臉已經不再年輕但依然美麗,如復瓣菊般帶著半開半謝的神采。
“melissa,我知道你會來。”
“martin ,我知道你知道我會來。”虞葦庭徑自拉過辦公桌前的椅子坐下,雙腿交疊,“阿ill以為只要把jessica照片刪除就萬事大吉,但他沒想到那張照片是皮埃爾這次採風最得意的作品,他親自打電話質問我問什麼要刪掉它。你放心,我已經成功說服皮埃爾就當那張照片他沒拍過……”
“謝謝你,melissa,花費的錢我會打給你。”
“我只是搶在你之前做了你要做的事而已,代價是你要為此付出幾乎是雙倍的錢。”
“melissa,這麼多年總是把好心隱藏在刀鋒一樣的言辭下,你不覺得累嗎?”
虞葦庭立刻臉色一變。
賀峰從善如流地轉移了話題,“阿ill為什麼會第一時間幫助我?”
“阿ill這個人和你年輕時很像。”虞葦庭露出一抹追憶的神色,“堅信出名要趁早,你要在年輕時拼命爭取改變命運的契機。男人如此,女人也一樣,推己及人,他覺得jessica嫁給你是她最好的歸宿。坦白說,我真的很奇怪jessica的親和力,居然能讓阿ill這樣感同身受地替她著想。”
“最好的歸宿?”賀峰的聲音有些嘶啞,
虞葦庭只是靜靜地聽著,聰明地把握著適時沉默的原則,賀峰此時並不需要應和,他只是需要一個聽眾。
“我一直忘不了她第一次聽見我說愛她的樣子,十里的暖陽鋪開,眼睛都被刺痛。自從terrence媽媽死後,那是我第一次這麼的靠近光明,靠近溫暖,溫暖到現在想起來都覺得滿足。”
虞葦庭“撲哧“笑出聲來。
賀峰瞥了她一眼,挾著不怒而威的氣勢,象是一場暴風雨來臨前的陰霾。
“誰不曾這麼愛過呢?”虞葦庭眼中流瀉出蒼白的嘲弄。也許那是自嘲,沒有答案的問句,不知道在問誰。“至少你現在什麼都有,一個什麼都有的人,還想求什麼?”
“這麼多年,我只想讓自己清醒,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這樣的感覺很孤獨,瞧,連你也認為我什麼都有。”賀峰疲倦地向後仰倒靠在沙發背上,聲音嘶啞,“可能人人奮鬥到最後,都在和這揮之不去的孤獨感做著永恆的鬥爭。朋友、知己、兒子、女人……每一種都可以讓你暫時擺脫孤獨感,但就像是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一樣,在這一階段你發展一段關係覺得彼此有安全感可以互相依靠而滿足,但深入下去,人總是有各自的利益和想法,誰都只活這一輩子幾十年,有了失落感,就又回到孤獨的空谷中。”
“但jessica,jessica給我的感覺完全不同。她好像生在牆裡牆外的邊際上,又好像一棵田畔花,太陽底下無名目,如此的懷疑驚險而又絕對貞信。1她給我的感覺好像,好像愛我是命運賦予她的天職一樣。我實實在在感到了她對我的力量。這麼多年,一直是我給別人遮風避雨,可是和她在一起,她那麼溫婉,那麼努奧和的空氣一直把我養在花房裡……我知道我愛她,愛一個人成本太高,你須掮著熱情,擔著失望,耗上時間和精神,是件穩賠不賺的事,但你是快樂的痛苦。我曾以為我最愛她,可惜我再愛也敵不過身為父親的本能。另一方面jessica才三十歲,還沒有過孩子。不管男人女人,沒有孩子的人生都是殘缺的,我們試了那麼久,還是沒有訊息,我一度很絕望,我畢竟六十歲了,和我在一起她不可能有機會做媽媽了……而且jessica不但是一個好女人,還是一個出色的女人,除了我只有沈柏棠知道她有多優秀。沈柏棠這個人,他和我真的很像,不同的是我愛jessica,他只是欣賞、喜歡、信任jessica,可是欣賞、喜歡、信任做神仙眷屬不夠,做恩愛夫妻總是足夠了……。”
賀峰語無倫次地道,:“前幾天當我站在薰衣草花海前,竟然覺得非常的難過,我總覺得,應該是兩個人站這裡。睹物思人的下一句永遠都是物是人非。我傷心,不是因為愛情結束了,而是因為當一切都結束了,愛還在。”
他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上方不知名的空間,手指掐進沙發的條絨裡,越收越緊。
“既那你為什麼不去找她?”
“因為我怕自己會後悔到流淚。我現在還不能讓它流出來,一旦眼淚流了出來,就再也不會停止。一旦我讓那種可怕的痛苦與悔恨佔據了心靈,我就會躺下去,用一生的時間來哭泣。”
“昨天我剛剛去見了jessica。”虞葦庭忽然道,:“我問她‘你後悔嗎啊?’”
賀峰不自覺地繃緊了身子。
“她說:‘我不後悔,因為人生中所有已經作出的選擇,我都認為是最好的選擇。如果我不信任他,不愛他,那麼我就連過去的那段幸福日子不會有了。’”
賀峰眼睛像是被誰用燃著的火柴頭磕了一下似的亮了起來。
“抱歉,我告訴你這些並不是給你勇氣為你鼓勁,而是要告訴你。正因為她這麼愛你,所以你才更不可以原諒。承諾是一個騙子說給一個傻子聽,當騙子不願意再騙,當傻子不能再自欺欺人的時候,承諾就已經失效了。jessica不但是一個好女人,還是一個出色的女人。但沒有哪一個女人是生來就出色的,jessica如果一直這樣出色的話她不會被羊脂球騙得那麼慘,她是因為你才出色的,你永遠也不會知道,她因為愛你,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做了什麼事。她要做的事情,不輕易放棄,要放棄了必然慘烈。並且你現在越痛苦越不幸,她越不會回頭。因為她告訴過我‘假如有人傷害我,只要他後來能夠得到幸福,我就原諒他,因為那至少能夠表示,我是他前往幸福的途中,必經的一環。但如果他不,那麼我也不。因為那會讓我覺得,連我這個犧牲品,也做的不值得。’2所以,martin,這世上,沒有能回去的感情。就算真的回去了,你也會發現,一切已經面目全非。今生她將不再見你,只為再見的已不是你唯一能回去的,只是存於心底的記憶。是的,回不去了,所以,我們只能一直往前。”
虞葦庭說完就站起來,“我明天搭回香港,如果你想通了的話,就和我一起。”
賀峰頹然坐下,屋子裡一片黑暗死寂,只有電視機依然在迴圈往復播著那段錄影。不知道過了多久,賀峰抿了抿嘴角,伸出手將電視按停。最終幻化出了半個霧裡花開般的笑容,剩下的半個還未開放就被淚水打落。先是一顆一顆,再是一行行,終於,他端起早已涼透的黑咖啡小小地啜了一口,聽不到哭聲,只可以清晰地看到咖啡杯裡兩朵漣漪,像誰的悲傷,黑暗濃稠。
賀峰抬起頭,清冷的水珠仍然止不住地自頰邊滑落:“一旦眼淚流了出來,就再也不會停止;一旦躺下去,就會用一生的時間來哭泣。我以為我能忍住,我以為我不會躺下來,但是看來我似乎太天真了~~~~~~~。
賀峰午夜般漆黑的眼睛裡光銷星隕,只有午夜般漆黑的悲哀,寂靜深不見底,無止盡地沉落。
他於第二天返回香港。
是誰說,能被理智控制的,就不是感情。
一向自詡“隨心所欲而不逾矩”的賀峰生平第一次嚐到了心不我與的滋味。他愛雅思,而愛子是生物本能,二者疊加的威力簡直像原子彈,把賀峰的生活炸得面目全非,夜夜難安。
他夢見雅思夢中對他說話,卻不看他的眼睛,她依然端坐著,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做出防護的姿態,臉頰卻流露出太多的情緒,悲傷,委屈,失望,甚至還有幾分怨恨。這樣的臉準確擊中賀峰心臟的某個角落,於是他在夢裡猛地抽搐一下,情不自禁大喊,:“jessica!我不會從你身邊奪走迅迅的!”
然後睜開眼睛醒過來,窗外夜色是那樣沉寂,寧靜的都市還是漆黑一片,時間距離黎明尚遠,他給自己點燃一支菸,又不自覺地想起雅思的叮囑,於是便眼睜睜看著菸灰自指尖寸寸落,點在菸灰缸裡像是時間的屍體。
如果能再見你,想來,必然是隔著長長的沉默,縱有千言萬語,也無從說起,我想,那麼不如不見,雖然也是隔著長長的沉默,這千言萬語,卻能在心裡一字一句對你說,我甚至可以模仿你的回答,好像你還在身邊,好像你仍然是屬於我的。日復一日的煎熬中,賀峰終於意識到,愛情不是必須的,但那一個人卻是唯一的,他對她不止是愛情,是想相守一世的渴望。
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
於是有一天晚上,賀峰獨自一人來到了雅思家樓下。高聳的一座公寓剪影在黛藍夜空下,像白金和金色珠子交織編成的項鍊。萬家燈火,每一個小格子都是一個故事。賀峰準確地找到雅思的家,怔怔地出神,因為有雅思,所以那個格子的燈光也是與眾不同的,一種涼涼瑟瑟的亮,好像從沙粒裡面搓洗出來的珍珠。
小區下面是簡易的兒童樂園和健身設施。賀峰坐下來,撫摸每一寸欄杆,坐遍藍色的長椅,和滑梯那裡遲歸的頑童,滑滑梯,玩得那麼開心,笑得心臟都痛了。總會遇到一處你的指紋吧,總會有一處你的舊指紋被我不曾察覺地貼在手心,留下印記。
jessica,不知道我還有沒有機會陪迅迅玩滑梯。
“爹哋!”
一把熟悉的嗓音喚醒了賀峰的神志,他抬起頭迎見賀哲男混雜著愧疚和感動的眼神。
“怎麼回來了?沈柏棠答應你和catherine在一起了?”
“我沒見到沈柏棠,catherine不願意和我回香港。”
賀峰嘆了口氣,:“catherine是性情之中。只有性情中人才會做性情中事。”
“那爹哋你是嗎?”
“我?”賀峰苦笑了一下,:“人總是需要一些溫暖,哪怕是一點點自以為是的紀念 。”
“爹哋……。”
“terrence,這麼多年,我一直在學習一件事情,就是不回頭,只為自己沒有做過的事情後悔,不為自己做過的事情後悔。人生每一步行來,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些,失去了我不想失去的一些。可這世上的芸芸眾生,誰又不是這樣呢?人生的選擇其實很簡單:往自己心裡感到踏實的地方走不會錯。儘量不去對一些或有或無的事動心,靜下心聽自己的聲音!時間比水流失的還要快,所以想做的事情就去努力,人這輩子,至少自己得對得起自己。”賀峰的聲音像是來自九天雲外,“許諾容易守諾難,,永遠不要放棄你真正想要的。等待雖難,但後悔更甚。”
那嘆息彷彿亙古而來,濃濃夾帶著無盡的遺憾和痛悔,要把滿腔的痛苦、壓抑、驚歎、陶醉、悵惘、懷念、憐惜、悔恨、傷感、無望,統統一口氣吐出胸臆。雖為父子,但賀哲男從未見過父親如此袒露心跡,像是陰霾中一線破雲而出的陽光,金色的溫暖稍縱即逝。
回房後,賀峰思索很久,終於還是開啟電腦,對郵箱通訊錄裡一個他本來以為再也不想聯絡的那個人發去一份電郵。
“若不願放手,還請您善待!”
作者有話要說:1 語自胡蘭成。
2 選自《南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