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群俠傳 第十章 年關
第十章 年關
出了李府,已過子時,大街上清冷之極。
劉大牛走在街上,心道:“蘇沐顏存了殺我的心思,為啥會一劍刺不死我?難道她不忍心殺我?不會,她不忍心殺我,為啥又刺我一劍?”
想起背後那幅畫,恍然大悟,將畫取了出來,果見畫軸上一道口子,沾著鮮血,紅白相間,鮮豔刺目。
暗道:“原來不是她良心好,是這幅畫救了我一命。嘿嘿,我事先把畫藏在後腰,可不是有先見之明嗎?老子料事如神,賽過諸葛亮。”
走上一條大街,兩旁燈火通明,街邊一個麵攤。
劉大牛腹中飢餓,伸手一摸,身上並無銀錢,暗暗後悔,為啥不把珠寶拿上?反正是蘇適之的東西,不拿白不拿。
站在麵攤之前,也不說話。
他鼻青目腫,身上衣衫破爛,滿是塵土,著實不成摸樣。
攤主是一個老者,約莫五十餘歲年紀,身上圍著圍裙,滿是油汙。
身旁一個十歲的女童,瘦瘦弱弱,臉色蠟黃,一雙眼睛極大,便欲突出眼眶一般。
這女童見劉大牛站在一旁,目中顯出懼意。
那老者嘆了一口氣,道:“我這裡有別人吃剩的麵條,你要不要?”
劉大牛早餓得渾身乏力,點了點頭。
那老者取出半碗麵條,放在桌上。
劉大牛也不說話,坐下便吃。一邊吃著麵條,心神難以自持,淚水一滴一滴,盡數落入碗中。
他不願那老者看到,低下了頭,只覺越來越是難過,即傷心自己一片真心,又傷心李雪玲的絕情。
街上已無多少人,零零散散,均行色匆匆。
那老者坐下道:“我看小哥兒四肢健全,為何不去尋一份營生?就算掙不了大錢,一日三餐總能保證罷?”
劉大牛哽咽道:“多謝......老爺爺掛懷,我明天就去找活兒幹。”
那女童看到劉大牛身上血跡,輕拉那老者衣袖,指給他看。
那老者吃了一驚,道:“小哥兒,你是做什麼的?怎地受傷了?”
劉大牛將畫放在桌上,道:“老爺爺,滴水之恩,湧泉相報,這幅畫我贈您了,您收好了。”說著轉身離去,驀地裡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寒氣襲來,劉大牛睜開雙目,地上一縷陽光,做血紅之色,想來已是黃昏。
坐起身子,發覺後心並不如何疼痛,體內一股熱流,流淌來去,便如熱水一般。
他心下奇怪,叫道:“有人在嗎?”
門外傳來小孩歡鬧之聲,卻無人進門。
這間房屋頂不高,家徒四壁,屋子當中擺著一張桌子,兩條長凳。
他走出門外,院中一輛牛車,一些雜糧,此外更無別物。
心下暗歎,這個家委實一貧如洗,也不知是誰救的自己,難道是蘇莫言?
想到蘇莫言,心中大起溫柔之意,尋思:“她才十三歲,就會喜歡我?想來不會,這個年紀的小丫頭,對男女之情懵懵懂懂,也不會有啥長性,過不了幾年,她能記得我就不錯了。”
這日晚間,直到午夜,才見有人進來。
劉大牛一怔,認得正是麵攤老闆。
那老者見劉大牛醒來,微笑道:“怎不多歇息?下床幹什麼?外面冷,快進去罷。”
劉大牛心中大起溫暖之意,道:“老爺爺,是你救我回來的?”
那老者名叫於進英,祖輩均在長安賣麵條,實已算是百年老號。
他推著車子,放在一旁,拉過那女童,道:“快去屋裡暖和一會,可冷的緊了。”
三人一起進屋,於進英檢視劉大牛傷勢,見已好了七七八八,暗暗稱奇,笑道:“如此傷勢,竟而五日就好,小哥兒,你的身體壯實的很嘛。”
劉大牛道:“我叫劉大牛,老爺爺,你叫我大牛就行。”
於進英點了點頭,指著女童道:“這是蘭兒,爹孃也不知在什麼地方,我在路邊遇到她的,跟著我五六年了,快叫大牛哥。”
最後一句話,卻是給蘭兒說的。
蘭兒膽子甚小,躲在於進英身後,瞪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珠,便是不語。
於進英笑道:“小孩子怕生,餓了罷?我去做飯。”
轉身出房,不過一會,端來三碗熱氣騰騰的麵條,道:“如今正是隆冬,能吃的東西少,將就著吃罷。”
劉大牛吃著麵條,一時感慨萬千,心道:“老爺爺一個人把蘭兒拉扯大,也不知吃過多少苦頭。”
三人吃完飯,劉大牛收起碗筷,笑道:“我去洗碗。”
於進英吃了一驚,道:“我自己來,你傷勢未好,再說你一個大男人,怎能窩在廚房?我來罷。”
劉大牛拗他不過,只索罷了。
次日一早,劉大牛一早醒來,聽門外悉索聲響,爬起身來,見於進英、蘭兒二人都已洗漱完畢,正在裝車,馬上要出門去了。
他抬頭望天,東方微微發亮,兀自漆黑,登覺慚愧不已,迅速穿上衣衫,推起車子,笑道:“我也不能白吃白喝,跟著爺爺一起賣麵條罷。”
於進英大喜,三人來到街上,擺上攤子。
接連數日,劉大牛日日起的極早,日日跟著於進英一起出攤,無論什麼重活髒活,他都搶著幹。
年關將近,劉大牛背後傷勢盡愈,眼望冬雪陣陣,心道:“我就這麼過一輩子?其實跟著於爺爺,多掙點錢,也當報答他了。”
過了數日,想去給劉老實等人收屍,來到終南山下,望著滿山白雪,自己如何上去?悵然良久,心想到了明年開春,雪花融化,再安葬父母。
這一日,已是元宵佳節,於進英早早收攤,笑道:“今日元宵節,咱們早點回去收攤,你們也去燈會玩玩。”
蘭兒姓周,名叫周素蘭。
名字取的淡雅無比,可以想見,她父母絕非常人。
於進英給劉大牛二分銀子,道:“蘭兒跟著我,這些年吃了不少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你就陪著她一起玩玩。”
劉大牛答應一聲,二人來到東街。
長安東街自來便數一數二,實是城中最長街道。
自崇文門直通聖光河,東西長達二十餘裡,實為長安第一街。
如今正是天寶三年,四海昇平,縱有黑暗之事,也不敢明目張膽為之,說起來仍是頗為太平。
二分銀子說多不多,說少卻也不少,劉大牛拉著周蘭,但見人群熙熙攘攘,河床花岸,洞庭樓閣,焰火四射,的是熱鬧非凡。
他前世童年悽慘,如今有個同齡女孩陪他過元宵,心情興奮,實不亞於周素蘭。
二人一路上好奇之極的東張西望,周素蘭性子斯文,心中縱然極是高興,也默默跟隨。
她眼中滿是興奮之色,遠望聖光河,河水平滑如鏡,點點燈火飄去,便如星光閃爍,悽美而動人。
劉大牛大喜,笑道:“這是燈船嗎?蘭兒,咱們下去看看。”
河邊擺著一張桌子,一個老者提筆寫字。
那老者看到二人,微笑道:“小哥兒,據說將願望傳於河神,極是靈驗,小哥兒不妨試試。”
劉大牛道:“我不寫。”轉向周素蘭道:“你來。”
周素蘭點了點頭,取過毛筆,寫下一行字。
字跡娟秀,工整漂亮,劉大牛不住讚歎,卻是一字不識。
他暗暗奇怪,於進英無力供她讀書,她寫字是誰給教的?
周素蘭臉上發燒,背轉身去,折起燈船,輕輕放在河中。
河邊尚有不少人在放燈船,周素蘭看著小船兒慢慢飄遠,淚光盈盈。
她不願劉大牛看到,轉過臉去,輕輕拭淚。
劉大牛看在眼中,心中一痛,尋思:“這年代不知有多少人,還像蘭兒和於爺爺一樣,窮的沒辦法生活。今天於爺爺叫我們出來玩,多半是因為有我。她的童年和我相比,就悽慘的多。我最少還有爸媽,她卻連父母在啥地方也不知道。”
伸手拉住周素蘭,覺她手指微微顫抖,手掌冰涼,道:“我大你一歲,你叫我大牛哥罷,以後不管啥事,我都給你撐腰。”
這幾句話說的極是誠懇,周素蘭垂下頭去,道:“我……我……謝謝大牛……哥……”
她雙肩如削,這麼垂下頭去,一蓬烏絲鬆散垂下,竟說不出的惹人憐愛。
劉大牛道:“我說的是真的,你大牛哥旁的沒有,拳頭還有兩個,打不過人,難道不會咬?”
“格格”牙齒碰撞兩聲,周素蘭“撲哧”一笑,道:“大牛哥牙齒厲害,旁人看到,都會心驚膽戰,哪裡還敢惹我?”
劉大牛認識她幾有半月,首次聽她開玩笑,又驚又喜,笑道:“我牙齒厲害?你咋知道?來來來,先讓我咬咬試試。”
說著咯咯聲響,便去抓周素蘭。
周素蘭驚叫一聲,轉身便逃,銀鈴般的笑聲飄來,心情極是歡喜。
二人經此一事,大感親切,追追跑跑,來到一座拱橋之上。
見道旁有個賣冰糖葫蘆的,劉大牛暗暗叫好,心道:“古時候的人很少做假,這糖葫蘆都是真正的山楂。”
奔過去買一大串,遞給周素蘭。
周素蘭小孩心性,吃了一顆,見劉大牛手中沒有,道:“大牛哥,你……你為什麼不要?”
劉大牛拍拍肚皮,挺胸腩肚的道:“這又甜又酸的,難吃的緊,我才不喜歡呢。”
周素蘭適才見過劉大牛付錢,顯是餘錢不多,是以才買了一串。
她吃著冰糖葫蘆,只覺酸甜苦辣,五味具陳。
二人邊吃邊走,噼裡啪啦聲響大作,遠處轉來舞龍舞獅的隊伍,劉大牛叫道:“去看看!”
話音甫落,猛地回頭,只見一名綠裙少女擦肩而過。
他身子顫抖,臉色大變。
周素蘭奇道:“大牛哥,你怎麼啦?”劉大牛甩開她手,快步奔過去,伸手一扳綠裙少女肩頭。
見綠裙少女約莫十二三雖年紀,眼珠不大,明亮非凡,肌膚微黑,鼻子微微皺起,嬌俏玲瓏,正是王曉君。
他陡然間看到王曉君,腦中轟轟大響,震的他天旋地轉,鼻子一酸,淚水便滾滾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