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清理門戶

灼灼其鳶·吟唱·4,749·2026/5/18

燒完紙。   裴聿辭在主位前站定。   一張紫檀太師椅,扶手被歷代裴家家主磨得油亮。幾百年了,坐過它的人,從宋代宰相到晚清翰林,又坐到北洋軍閥,從抗戰英雄坐到裴振山。   此刻,又到裴聿辭。   他轉過身。   這一轉身,他把滿殿牌位甩在了身後。   他抬起手。   那隻手骨節分明,冷白得近乎透明,在燭光裡像一塊上好的羊脂玉。他慢條斯理地解開大衣釦子,大衣下擺自然垂落,露出裡面黑色的西裝,和西裝左胸那枚振翅的鵬鳥。   然後,落座。   那一瞬間,整個祠堂都靜了。   他的後背靠上椅背,一隻手搭上扶手,手指垂下來,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那扇門,越過門外那五十個人,越過漫天飛雪,不知道落在哪裡。   那把椅子被他坐下去,像是終於歸位了般,燭火晃動兩下,最終歸於平靜。   裴聿辭抬起眼。   「諸位,坐。」   坐字輕飄飄落下來,落在滿堂的寂靜裡。   沒有人動。   不是不想動,是不敢動。   那個字明明是說「坐」,可從裴聿辭嘴裡說出來,就像是釘子在往下砸,砸得所有人腳下生根。   裴聿辭的目光從他們臉上緩緩掃過,掃過第一排的幾位叔公,掃過第二排的各房話事人,掃過第三排的旁支嫡系。   些目光所到之處,有人垂下眼,有人屏住呼吸。   他什麼也沒說。   三秒。   五秒。   終於,二房的裴元鬆動了。   六十多歲了,頭髮花白,除老爺子外,在裴家嫡系一脈輩分最高。   他顫顫巍巍地抬起腳,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左側第一把椅子前。   他沒有立刻坐。   他先抬眼,看了裴聿辭一眼。   裴聿辭沒有看他。   裴元松鬆了一口氣,接著緩緩彎下膝蓋,落座。   那一坐,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往前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在那裡,等著。   等著裴聿辭再看他們一眼。   裴聿辭沒有看。   他只是抬起手,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袖口。   那一瞬間,滿堂的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驅使著,輕輕鬆一口氣,齊齊落座。   沒有聲音。   十幾把椅子,十二個人,從主支到旁系,他們坐下去的時候,沒有一把椅子發出聲響,沒有一片衣角帶起風聲。   像是排練過千百遍。   又像是本能。   裴聿辭的目光終於抬起來,從這些人臉上緩緩掃過。   左邊第一排,裴元松端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像是年輕了三十歲。   右邊第二排,裴宏遠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的腳尖,大氣不敢喘。   再往後,有人捏著茶杯忘了喝,有人盯著地面不敢抬眼,有人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在這臘月的天裡。   滿堂的人,滿堂的裴家嫡系,滿堂的錦衣玉食、呼風喚雨。   此刻,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只有門外的雪還在下,落在那五十個裴家軍的肩上,落在祠堂門前的青磚上,落在裴家幾百年的門檻上。   裴聿辭收回目光。   「方纔的話,」他說,「都聽見了?」   滿堂寂靜。   沒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一個需要回答的問題。   「聽見了就好。」   他抬起手,端起旁邊案上的茶盞,低頭,輕輕吹了吹。   茶煙嫋嫋,把他的眉眼籠得有些模糊。   滿堂的人就那樣端坐著,看著那縷茶煙,等著他喝完這一口茶,等著他說下一句話,等著他讓他們喘下一口氣。   沒有人敢先動。   沒有人敢先出聲。   茶盞落回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滿堂的人,心也跟著落了一下。   「林青,給三房送份禮。」   林青應聲而出:「抬上來。」   門外候著的裴家軍中,立刻有四人轉身沒入風雪,再出現時,手上抬著一口半人高的箱子。   黑漆箱子,沒有雕花,沒有銘文,光禿禿的。   裴宏遠抬起頭,眉眼突突跳,不好的預感瞬間籠罩全身,只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這次,將頭埋的更低了。   「三爺。」林青在裴宏遠面前站定,垂手,語氣平平,「我們爺讓給您送份禮。」   裴宏遠沒動。   他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的腳尖上。那雙鞋是今早新換的,鹿皮靴子,裡頭襯著上好的狐毛,暖和得很,可此刻,他卻覺得腳趾頭凍得發僵,像是踩在雪地裡。   「三少爺?」   林青又叫了一聲。   裴宏遠這才抬起頭,扯出一個笑來:「這……這怎麼好意思……」   他一邊說,一邊去看裴聿辭。   裴聿辭坐在那把紫檀太師椅裡,手裡還端著那盞茶,目光低垂,落在茶湯裡,像是沒聽見他說話。   裴宏遠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心裡罵娘。   「三爺,」林青說,「您還是先看看禮吧。」   他一抬手,那四個裴家軍上前一步,箱子落地。   沒有放穩,是砸下來的。   「砰」的一聲悶響,箱底撞上祠堂的金磚,震得箱蓋上的雪簌簌往下落。離得近的幾個人,身子都不自覺地往後仰了仰。   裴宏遠的臉也跟著白了一白。   「這……」他乾笑一聲,「林特助,這箱子裡是什麼,這麼沉?」   林青沒有回答。   他只是退後一步,垂手站著。   裴宏遠等了片刻,沒等到答案,又去看裴聿辭。   裴聿辭終於抬起眼。   那一眼看過來,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可裴宏遠被那一眼看著,後背突然就滲出一層冷汗來。   事情難道敗露了?   「打開。」裴聿辭說。   兩個字。   裴宏遠愣了一下,才意識到這兩個字是對自己說的。   他艱難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口箱子前。   箱蓋扣得嚴實,他伸出手,搭上箱蓋。   手指是抖的。   箱蓋被他掀開一條縫,一股腥氣撲面而來。   那氣味濃烈得像有形有質,一下子撞進裴宏遠的鼻腔,撞得他胃裡一陣翻湧,他的臉狠狠的抽動了幾下。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手卻沒鬆開,箱蓋被他帶得又往上掀開了些。   他低下頭。   看了一眼。   然後——   「啊——!」   裴宏遠慘叫一聲,整個人往後跌去,他絆在自己的椅子上,連人帶椅摔在地上,發出好大一聲響。   他掙扎著往後爬,手腳並用,那模樣狼狽得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狗。   箱蓋落回去,「砰」的一聲,砸得嚴嚴實實。   可那一瞬間,離得近的幾個人都已經看見了。   裴元松坐在左邊第一把椅子上,手裡的茶盞晃了晃,茶水灑出來,燙了他的手,他卻像是沒感覺似的,只是死死盯著那口箱子。   他看見了。   看見箱子裡的兩張臉。   一張臉青白色的,凍得發紫,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嘴脣是烏的,嘴角有乾涸的血跡,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像是被人用繩子勒過,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絞過。   另一張臉,胸前有五六處槍傷。   其中一張臉,他認得。   孫寶龍。   跟了裴宏遠二十多年的心腹,在裴家下人裡頭,也算是頭一份的人物。   裴元松慢慢轉過頭,去看裴聿辭。   裴聿辭坐在那把太師椅裡,動也沒動。他只是看著摔在地上的裴宏遠,看著裴宏遠那張慘白的臉,看著裴宏遠爬了兩步又停下來,蜷縮在那裡發抖。   「三叔。」   他叫了一聲。   那聲音不大,甚至算得上溫和,可落在裴宏遠耳朵裡,卻像是有人在拿刀子刮他的骨頭。   裴宏遠抬起頭。   他的臉已經沒有血色了,嘴脣抖得厲害,上下牙磕在一起,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這……這……」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乾澀的聲音,「家主…這……這是什麼意思?」   裴聿辭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自己的袖口,把那一點褶皺撫平,又撫平。   滿堂寂靜。   只有裴宏遠牙齒打顫的聲音,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三叔,」裴聿辭終於開口,聲音還是那樣淡淡的,「你問的是什麼?」   裴宏遠愣了一下。   「你問這箱子裡是什麼,」裴聿辭說,「還是問我為什麼送?」   裴宏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裴聿辭看著他,目光平靜。   「孫寶龍和李茂。」他說,「三叔的人,哦…不是,李茂原來是我的人。」   裴宏遠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他們做了些不該做的事,」裴聿辭說,「我替三叔處置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的雪下得有些大,像是在說茶涼了該換一盞。   裴宏遠癱在地上,到底是哪個環節出紕漏了?   裴聿辭當真手眼通天,什麼都瞞不住他?!   該死的,孫靡呢,費盡心思弄她出來,到底有沒有得逞!   「三叔不用謝我。」裴聿辭說,「一家人,應該的。」   他說完,端起茶盞,又低頭喝了一口。   滿堂的人,沒有人敢動,沒有人敢出聲。   只有那口黑漆箱子,靜靜地擱在祠堂中央。   雪還在下。   這時,林青捧著一卷冊子,從側廊走出來。   那是裴氏老的族譜。   不是市面上印刷的版本,是真正的族譜——宣紙,手抄,檀木軸,從晚清翰林手裡傳下來,一百三十年了。   他雙手呈上。   裴聿辭沒有接。   他垂著眼,目光落在那捲冊子上,落在那根檀木軸上,燭火的光在他臉上跳動,忽明忽暗,看不出是什麼表情。   「打開。」   林青依言展開。   族譜很長,從第一頁的開基始祖,到第二頁的列祖列宗,到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   密密麻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密密麻麻的嫡庶親疏。   第三房,裴宏遠。   那三個字落在第七頁的中間位置,旁邊注著小字:某年某月某日生,配偶趙曼,子裴瀟。   平平無奇,和這卷冊子裡成百上千個名字沒什麼兩樣。   裴聿辭終於抬起眼。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兩側的裴家軍裡有人忍不住悄悄抬眼,又迅速垂下去。   「筆。」   林青遞上早已備好的狼毫,蘸飽了墨。   裴聿辭接過來。   那隻手骨節分明,握著筆,穩穩噹噹地懸在族譜上方。   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紙上,那影子壓過去,壓過裴宏遠的名字,壓過那些蠅頭小楷,壓過裴家一百三十年的親疏遠近。   墨汁懸而未落。   「裴宏遠一脈,」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落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自今日起,剔除裴氏族譜。」   筆落下去。   不是塗改,是勾銷。   一筆橫貫,從那三個字上劃過去,墨汁滲進宣紙的纖維裡,滲進那些蠅頭小楷的筆畫裡,把那三個字徹底封死。   沒有人出聲。   沒有人敢出聲。   第三房的幾個族人站在門外雪地裡,臉色煞白,嘴脣發抖,卻沒有一個人敢邁進這道門檻。   裴聿辭把筆擱回硯臺。   他沒有看他們。   他翻頁。   族譜被他翻到第一頁,翻到最前面那個位置,翻到歷代裴家家主才能落筆的地方。   那是首頁,是開基始祖之下最尊貴的位置,是幾百年來只有裴氏嫡系族長才能寫上去的名字。   他提筆。   墨汁飽滿,筆尖落在宣紙上,落在那片空白的絹帛上。   ——裴聿辭。   三個字,一筆一劃,端端正正,落下去的時候,整個祠堂的燭火都跟著跳了一下。   他沒有停。   筆尖往旁邊移了一寸,落在「配氏」那一欄。   那欄是空的。   幾百年來,那裡填過多少名字,那些名字又被多少筆墨塗改過,已經沒人記得清了。   但此刻,那裡只是一片空白。   他落筆。   ——沈鳶。   兩個字,一撇一捺,穩穩噹噹。   墨汁滲進宣紙裡,滲進那片空白裡,和「裴聿辭」三個字並排躺在那裡,躺在幾百年的族譜首頁,躺在歷代裴家先祖的名字下面。   他擱下筆。   然後他抬起眼。   那道目光從主位上壓下來,壓過滿殿的燭火,壓過兩列的裴家軍,壓過門檻內外所有站著的人,壓過門外雪地裡瑟瑟發抖的第三房族人。   「有一句話,」他說,「我今天只說一遍。」   全場寂靜。   風雪灌進來,吹得他的大衣下擺微微揚起。他沒有動,就那樣坐在那裡,坐在那把太師椅上,坐在裴家主位的正中央。   「裴家主母沈鳶,日後在裴家,」他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緩緩掃過,「如果掉一根頭髮——」   他頓住。   那停頓只有一瞬,但那一瞬裡,整個祠堂的空氣都像是被抽空了。   「在場每一支脈,」他一字一句,「都別想好過。」   全都別想好過!!!   不是威脅,是警告。   如方纔那紙分紅方案,旁支年底分紅所佔比例較去年低了零點五個百分。   原來,那下降的零點五個百分點,是他給整個裴家的第一個警告——誰都不能動沈鳶。   門外的雪還在下,落在第三房族人煞白的臉上,落在五十個裴家軍落滿雪的肩膀上,落在祠堂門前的青磚上,落在裴家百年門檻上。   裴聿辭收回目光。   他低頭,看了一眼族譜首頁那兩個並排的名字,脣角幾乎看不出地動了一下。   然後他站起身。   「封譜

燒完紙。

  裴聿辭在主位前站定。

  一張紫檀太師椅,扶手被歷代裴家家主磨得油亮。幾百年了,坐過它的人,從宋代宰相到晚清翰林,又坐到北洋軍閥,從抗戰英雄坐到裴振山。

  此刻,又到裴聿辭。

  他轉過身。

  這一轉身,他把滿殿牌位甩在了身後。

  他抬起手。

  那隻手骨節分明,冷白得近乎透明,在燭光裡像一塊上好的羊脂玉。他慢條斯理地解開大衣釦子,大衣下擺自然垂落,露出裡面黑色的西裝,和西裝左胸那枚振翅的鵬鳥。

  然後,落座。

  那一瞬間,整個祠堂都靜了。

  他的後背靠上椅背,一隻手搭上扶手,手指垂下來,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那扇門,越過門外那五十個人,越過漫天飛雪,不知道落在哪裡。

  那把椅子被他坐下去,像是終於歸位了般,燭火晃動兩下,最終歸於平靜。

  裴聿辭抬起眼。

  「諸位,坐。」

  坐字輕飄飄落下來,落在滿堂的寂靜裡。

  沒有人動。

  不是不想動,是不敢動。

  那個字明明是說「坐」,可從裴聿辭嘴裡說出來,就像是釘子在往下砸,砸得所有人腳下生根。

  裴聿辭的目光從他們臉上緩緩掃過,掃過第一排的幾位叔公,掃過第二排的各房話事人,掃過第三排的旁支嫡系。

  些目光所到之處,有人垂下眼,有人屏住呼吸。

  他什麼也沒說。

  三秒。

  五秒。

  終於,二房的裴元鬆動了。

  六十多歲了,頭髮花白,除老爺子外,在裴家嫡系一脈輩分最高。

  他顫顫巍巍地抬起腳,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左側第一把椅子前。

  他沒有立刻坐。

  他先抬眼,看了裴聿辭一眼。

  裴聿辭沒有看他。

  裴元松鬆了一口氣,接著緩緩彎下膝蓋,落座。

  那一坐,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往前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在那裡,等著。

  等著裴聿辭再看他們一眼。

  裴聿辭沒有看。

  他只是抬起手,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袖口。

  那一瞬間,滿堂的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驅使著,輕輕鬆一口氣,齊齊落座。

  沒有聲音。

  十幾把椅子,十二個人,從主支到旁系,他們坐下去的時候,沒有一把椅子發出聲響,沒有一片衣角帶起風聲。

  像是排練過千百遍。

  又像是本能。

  裴聿辭的目光終於抬起來,從這些人臉上緩緩掃過。

  左邊第一排,裴元松端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像是年輕了三十歲。

  右邊第二排,裴宏遠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的腳尖,大氣不敢喘。

  再往後,有人捏著茶杯忘了喝,有人盯著地面不敢抬眼,有人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在這臘月的天裡。

  滿堂的人,滿堂的裴家嫡系,滿堂的錦衣玉食、呼風喚雨。

  此刻,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只有門外的雪還在下,落在那五十個裴家軍的肩上,落在祠堂門前的青磚上,落在裴家幾百年的門檻上。

  裴聿辭收回目光。

  「方纔的話,」他說,「都聽見了?」

  滿堂寂靜。

  沒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一個需要回答的問題。

  「聽見了就好。」

  他抬起手,端起旁邊案上的茶盞,低頭,輕輕吹了吹。

  茶煙嫋嫋,把他的眉眼籠得有些模糊。

  滿堂的人就那樣端坐著,看著那縷茶煙,等著他喝完這一口茶,等著他說下一句話,等著他讓他們喘下一口氣。

  沒有人敢先動。

  沒有人敢先出聲。

  茶盞落回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滿堂的人,心也跟著落了一下。

  「林青,給三房送份禮。」

  林青應聲而出:「抬上來。」

  門外候著的裴家軍中,立刻有四人轉身沒入風雪,再出現時,手上抬著一口半人高的箱子。

  黑漆箱子,沒有雕花,沒有銘文,光禿禿的。

  裴宏遠抬起頭,眉眼突突跳,不好的預感瞬間籠罩全身,只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這次,將頭埋的更低了。

  「三爺。」林青在裴宏遠面前站定,垂手,語氣平平,「我們爺讓給您送份禮。」

  裴宏遠沒動。

  他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的腳尖上。那雙鞋是今早新換的,鹿皮靴子,裡頭襯著上好的狐毛,暖和得很,可此刻,他卻覺得腳趾頭凍得發僵,像是踩在雪地裡。

  「三少爺?」

  林青又叫了一聲。

  裴宏遠這才抬起頭,扯出一個笑來:「這……這怎麼好意思……」

  他一邊說,一邊去看裴聿辭。

  裴聿辭坐在那把紫檀太師椅裡,手裡還端著那盞茶,目光低垂,落在茶湯裡,像是沒聽見他說話。

  裴宏遠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心裡罵娘。

  「三爺,」林青說,「您還是先看看禮吧。」

  他一抬手,那四個裴家軍上前一步,箱子落地。

  沒有放穩,是砸下來的。

  「砰」的一聲悶響,箱底撞上祠堂的金磚,震得箱蓋上的雪簌簌往下落。離得近的幾個人,身子都不自覺地往後仰了仰。

  裴宏遠的臉也跟著白了一白。

  「這……」他乾笑一聲,「林特助,這箱子裡是什麼,這麼沉?」

  林青沒有回答。

  他只是退後一步,垂手站著。

  裴宏遠等了片刻,沒等到答案,又去看裴聿辭。

  裴聿辭終於抬起眼。

  那一眼看過來,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可裴宏遠被那一眼看著,後背突然就滲出一層冷汗來。

  事情難道敗露了?

  「打開。」裴聿辭說。

  兩個字。

  裴宏遠愣了一下,才意識到這兩個字是對自己說的。

  他艱難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口箱子前。

  箱蓋扣得嚴實,他伸出手,搭上箱蓋。

  手指是抖的。

  箱蓋被他掀開一條縫,一股腥氣撲面而來。

  那氣味濃烈得像有形有質,一下子撞進裴宏遠的鼻腔,撞得他胃裡一陣翻湧,他的臉狠狠的抽動了幾下。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手卻沒鬆開,箱蓋被他帶得又往上掀開了些。

  他低下頭。

  看了一眼。

  然後——

  「啊——!」

  裴宏遠慘叫一聲,整個人往後跌去,他絆在自己的椅子上,連人帶椅摔在地上,發出好大一聲響。

  他掙扎著往後爬,手腳並用,那模樣狼狽得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狗。

  箱蓋落回去,「砰」的一聲,砸得嚴嚴實實。

  可那一瞬間,離得近的幾個人都已經看見了。

  裴元松坐在左邊第一把椅子上,手裡的茶盞晃了晃,茶水灑出來,燙了他的手,他卻像是沒感覺似的,只是死死盯著那口箱子。

  他看見了。

  看見箱子裡的兩張臉。

  一張臉青白色的,凍得發紫,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嘴脣是烏的,嘴角有乾涸的血跡,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像是被人用繩子勒過,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絞過。

  另一張臉,胸前有五六處槍傷。

  其中一張臉,他認得。

  孫寶龍。

  跟了裴宏遠二十多年的心腹,在裴家下人裡頭,也算是頭一份的人物。

  裴元松慢慢轉過頭,去看裴聿辭。

  裴聿辭坐在那把太師椅裡,動也沒動。他只是看著摔在地上的裴宏遠,看著裴宏遠那張慘白的臉,看著裴宏遠爬了兩步又停下來,蜷縮在那裡發抖。

  「三叔。」

  他叫了一聲。

  那聲音不大,甚至算得上溫和,可落在裴宏遠耳朵裡,卻像是有人在拿刀子刮他的骨頭。

  裴宏遠抬起頭。

  他的臉已經沒有血色了,嘴脣抖得厲害,上下牙磕在一起,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這……這……」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乾澀的聲音,「家主…這……這是什麼意思?」

  裴聿辭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自己的袖口,把那一點褶皺撫平,又撫平。

  滿堂寂靜。

  只有裴宏遠牙齒打顫的聲音,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三叔,」裴聿辭終於開口,聲音還是那樣淡淡的,「你問的是什麼?」

  裴宏遠愣了一下。

  「你問這箱子裡是什麼,」裴聿辭說,「還是問我為什麼送?」

  裴宏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裴聿辭看著他,目光平靜。

  「孫寶龍和李茂。」他說,「三叔的人,哦…不是,李茂原來是我的人。」

  裴宏遠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他們做了些不該做的事,」裴聿辭說,「我替三叔處置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的雪下得有些大,像是在說茶涼了該換一盞。

  裴宏遠癱在地上,到底是哪個環節出紕漏了?

  裴聿辭當真手眼通天,什麼都瞞不住他?!

  該死的,孫靡呢,費盡心思弄她出來,到底有沒有得逞!

  「三叔不用謝我。」裴聿辭說,「一家人,應該的。」

  他說完,端起茶盞,又低頭喝了一口。

  滿堂的人,沒有人敢動,沒有人敢出聲。

  只有那口黑漆箱子,靜靜地擱在祠堂中央。

  雪還在下。

  這時,林青捧著一卷冊子,從側廊走出來。

  那是裴氏老的族譜。

  不是市面上印刷的版本,是真正的族譜——宣紙,手抄,檀木軸,從晚清翰林手裡傳下來,一百三十年了。

  他雙手呈上。

  裴聿辭沒有接。

  他垂著眼,目光落在那捲冊子上,落在那根檀木軸上,燭火的光在他臉上跳動,忽明忽暗,看不出是什麼表情。

  「打開。」

  林青依言展開。

  族譜很長,從第一頁的開基始祖,到第二頁的列祖列宗,到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

  密密麻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密密麻麻的嫡庶親疏。

  第三房,裴宏遠。

  那三個字落在第七頁的中間位置,旁邊注著小字:某年某月某日生,配偶趙曼,子裴瀟。

  平平無奇,和這卷冊子裡成百上千個名字沒什麼兩樣。

  裴聿辭終於抬起眼。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兩側的裴家軍裡有人忍不住悄悄抬眼,又迅速垂下去。

  「筆。」

  林青遞上早已備好的狼毫,蘸飽了墨。

  裴聿辭接過來。

  那隻手骨節分明,握著筆,穩穩噹噹地懸在族譜上方。

  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紙上,那影子壓過去,壓過裴宏遠的名字,壓過那些蠅頭小楷,壓過裴家一百三十年的親疏遠近。

  墨汁懸而未落。

  「裴宏遠一脈,」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落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自今日起,剔除裴氏族譜。」

  筆落下去。

  不是塗改,是勾銷。

  一筆橫貫,從那三個字上劃過去,墨汁滲進宣紙的纖維裡,滲進那些蠅頭小楷的筆畫裡,把那三個字徹底封死。

  沒有人出聲。

  沒有人敢出聲。

  第三房的幾個族人站在門外雪地裡,臉色煞白,嘴脣發抖,卻沒有一個人敢邁進這道門檻。

  裴聿辭把筆擱回硯臺。

  他沒有看他們。

  他翻頁。

  族譜被他翻到第一頁,翻到最前面那個位置,翻到歷代裴家家主才能落筆的地方。

  那是首頁,是開基始祖之下最尊貴的位置,是幾百年來只有裴氏嫡系族長才能寫上去的名字。

  他提筆。

  墨汁飽滿,筆尖落在宣紙上,落在那片空白的絹帛上。

  ——裴聿辭。

  三個字,一筆一劃,端端正正,落下去的時候,整個祠堂的燭火都跟著跳了一下。

  他沒有停。

  筆尖往旁邊移了一寸,落在「配氏」那一欄。

  那欄是空的。

  幾百年來,那裡填過多少名字,那些名字又被多少筆墨塗改過,已經沒人記得清了。

  但此刻,那裡只是一片空白。

  他落筆。

  ——沈鳶。

  兩個字,一撇一捺,穩穩噹噹。

  墨汁滲進宣紙裡,滲進那片空白裡,和「裴聿辭」三個字並排躺在那裡,躺在幾百年的族譜首頁,躺在歷代裴家先祖的名字下面。

  他擱下筆。

  然後他抬起眼。

  那道目光從主位上壓下來,壓過滿殿的燭火,壓過兩列的裴家軍,壓過門檻內外所有站著的人,壓過門外雪地裡瑟瑟發抖的第三房族人。

  「有一句話,」他說,「我今天只說一遍。」

  全場寂靜。

  風雪灌進來,吹得他的大衣下擺微微揚起。他沒有動,就那樣坐在那裡,坐在那把太師椅上,坐在裴家主位的正中央。

  「裴家主母沈鳶,日後在裴家,」他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緩緩掃過,「如果掉一根頭髮——」

  他頓住。

  那停頓只有一瞬,但那一瞬裡,整個祠堂的空氣都像是被抽空了。

  「在場每一支脈,」他一字一句,「都別想好過。」

  全都別想好過!!!

  不是威脅,是警告。

  如方纔那紙分紅方案,旁支年底分紅所佔比例較去年低了零點五個百分。

  原來,那下降的零點五個百分點,是他給整個裴家的第一個警告——誰都不能動沈鳶。

  門外的雪還在下,落在第三房族人煞白的臉上,落在五十個裴家軍落滿雪的肩膀上,落在祠堂門前的青磚上,落在裴家百年門檻上。

  裴聿辭收回目光。

  他低頭,看了一眼族譜首頁那兩個並排的名字,脣角幾乎看不出地動了一下。

  然後他站起身。

  「封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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