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不服?

灼灼其鳶·吟唱·4,868·2026/5/18

裴宏遠從看到孫寶龍和李茂屍體的那一刻起,除了本能地瑟瑟發抖,不敢多言一句。   他清楚,事情敗露了。   裴宏遠低著頭,不敢辯駁,不然,恐怕就不是剔除族譜這麼簡單。   才幾天,他居然查的清清楚楚。   裴聿辭手段,當真如此可怕!當真手眼通天!   祠堂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祖宗牌位肅然林立,燭火搖曳,映得每個人臉上都陰晴不定。   裴氏嫡系,是跪在祠堂最前排的香火。   說逐,就逐了。   裴聿辭眼都沒眨一下。   對至親嫡系尚且如此雷霆手段,其他旁支的人,此刻深怕連呼吸都是錯的。   一個個垂首噤聲,恨不得把存在感壓縮成一張薄紙,喘氣要壓著,咳嗽要憋著,連眼珠子都不敢亂轉。   生怕轉重了,引起那位祖宗注意。   生怕下一塊板子,就落在自己身上。   裴聿辭鎮的住,是他們都離不開他,是魚離不開水。   就在這時,祠堂的大門被人猛地撞開。   一個身影衝了進來,直奔裴宏遠身前,張開雙臂將他護在身後。   是趙曼。   裴宏遠的妻子。   她鬢髮散亂,氣喘籲籲,顯然是得了消息一路狂奔而來,她擋在丈夫身前,胸膛劇烈起伏著,眼眶通紅,卻死死盯著主位上的那個男人。   「我不服!」   三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   她抬手指向裴聿辭,聲音發著抖,卻一字一頓:「裴聿辭!你憑什麼逐我丈夫?憑什麼往他身上潑髒水?你為什麼要殺人?你有什麼證據證明是我們做的?!」   裴宏遠想捂住趙曼的嘴都來不及!   祠堂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裴聿辭站在祖宗牌位前,一身黑色西裝,身姿頎長如松。   聽見質問,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臉,燭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顏上勾勒出一道冷厲的弧線。   半晌,他輕笑了一聲。   他終於轉過身來,目光淡淡掠過趙曼,掠過她身後臉色煞白的裴宏遠,最後落在祠堂正門上那塊寫著「祖德流芳」的牌匾上。   「不打自招?」他薄脣微勾,笑意未達眼底。   「我說你們幹什麼了嗎?」   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平靜,卻讓趙曼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還想要證據?」   他抬起手,修長的手指微微勾了勾。   「來人。」   兩個黑衣保鏢應聲而入,抬著一個巨大的木箱走進祠堂。   那木箱是上好的金絲楠木,約莫半人高,沉重得兩個壯漢抬著都有些喫力。   他們將箱子放在祠堂正中央,「砰」的一聲悶響,震得地上的灰塵都顫了顫。   又一個箱子!   這次裝的是什麼?!   裴宏遠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在地上幾乎都坐不穩。   「既然你要證據,」裴聿辭緩步朝趙曼走去,靴子踏在青石板上,一聲一聲,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那我就給你證據。」   他站在木箱前,抬手掀開箱蓋。   「譁啦」一聲——   滿箱的帳本、信件、照片、錄音帶傾瀉而出,散落一地。   趙曼的眼睛瞬間瞪大。   帳本上清清楚楚記著每一筆黑錢的往來,有她親筆籤名的,有裴宏遠手寫的。信件是他們與外人勾結、陷害家族旁支的鐵證。李茂與孫寶龍在暗處密會,趙曼將一包東西塞給某個黑衣男人,還有……   「這些,」裴聿辭拿起一本帳本,隨手翻了兩頁,聲音淡得很,「夠不夠?」   「哦,對了,我這裡還有。」他從西裝內袋抽出一份文件,隨手一揚,紙張如雪片般散落一地。   「北美三十億,開曼帳戶,轉帳記錄,夠不夠?」   又一疊。   「歐洲競標,對方證詞,聊天截圖,夠不夠?」   再一疊。   「東南亞假合資,二十億流水,澳門賭場貴賓廳的籤字單——要不要我讓人把他養的那幾個女人的照片也列印出來,給三嬸過目?」   裴宏遠的臉已經白得像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卻連抬手去擦的力氣都沒有。   那些事——   那些他以為做得天衣無縫、瞞天過海的事——   他都知道。   每一筆,每一樁,每一張見不得光的單據,每一個不能見人的名字。   裴聿辭全都知道。   可他從未說過。   這麼多年,三房在暗處裡伸過多少次手,動過多少回手腳,他未必不知。   但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給過機會,留過體面,念著那一脈同根的血緣。   趙曼忽然明白了什麼。   不是因為錢,不是因為那些陳年舊帳,是因為那個女人。   那個叫沈鳶的。   是因為他們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   所以,這一次,他不再顧忌一脈同根。   他把他們所做的所有醃臢事全部拿出來,來個釜底抽薪。   見他們不語。   「不夠?」   「林青。」   林青捧著一個牛皮紙袋走到趙曼身側,將紙袋扔到她腳邊,「三夫人,這裡還有,請過目。」   紙袋落地的瞬間,嚇的趙曼一哆嗦。   她沒有去撿。   她不敢。   「你們夫妻二人,勾結外人,侵吞家族資產,陷害忠良,」裴聿辭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像驚雷般炸在每個人耳邊,「這些,我都懶得跟你們算。」   他頓了頓,眸光陡然轉冷。   「但你們千不該,萬不該——」   他的目光越過趙曼,落在她身後瑟縮的裴宏遠身上。   「動了,動她的念頭。」   那個「她」字,他說得極輕,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出了殺意。   趙曼終於回過神來,尖聲道:「你血口噴人!我們沒有動沈鳶!是孫靡那個瘋子做的事,憑什麼算在我們頭上?!」   「孫靡?」   裴聿辭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脣角微微勾起,卻毫無溫度。   「孫靡被關在精神病院,看守嚴密,插翅難飛,你說,是誰放她出來的?」   趙曼的臉徹底白了。   裴宏遠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借刀殺人,這招倒是用得熟練。」裴聿辭緩步走向趙曼,每一步都帶著無形的壓迫感。   他在趙曼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趙曼,你說,這筆帳,我該跟誰算?」   趙曼的嘴脣哆嗦著,三房難道,就這樣完了嗎?!!!   裴宏遠跪在地上,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抖成一團:「聿辭……聿辭,三叔求你……」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得不成調,「三叔錯了,三叔真的錯了……你放過三叔這一次,三叔給你做牛做馬……」   裴聿辭低頭看他。   「做牛做馬?」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聽不出喜怒,「三叔,你這話說的,好像這些年你沒在裴家喫閒飯似的。」   裴宏遠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   裴聿辭沒理他,轉身往旁邊走了兩步,在供桌側面的那張紫檀木方桌前站定。   桌上鋪著一塊紅絨布,上頭放著幾樣東西,那是清理門戶的規矩,一樣都不能少。   他的目光在那幾樣東西上掃過,最後落在那把槍上。   是一把老式的手槍,槍身泛著暗沉的金屬光澤,握把上鑲著一塊象牙,刻著裴家的族徽,這是裴家傳了幾代的東西,從太祖爺爺那輩就有的規矩——開祠堂,清門戶,用的必須是這把槍。   裴聿辭伸手拿起那把槍。   槍很沉,冰涼的金屬貼著掌心,他把槍在手裡掂了掂,轉過身來。   裴宏遠看見那把槍,瞳孔猛地一縮。   「聿辭!聿辭你不能——」他想站起來,腿卻軟得像兩根麵條,剛撐起一半又跌回去,膝蓋磕在磚上,咚的一聲悶響。   趙曼也慌了,她往前撲了一步,被兩個裴家軍架住胳膊,動彈不得。   她拼命掙扎,頭髮散下來,貼在臉上,像個瘋婆子。   「裴聿辭!你敢!他是你三叔!你親三叔!」   裴聿辭沒看她。   他走到裴宏遠面前,站定。   「三叔,」他說,聲音很輕,「你抬頭。」   裴宏遠不敢抬頭。   裴聿辭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人,看了一會兒。   「三叔,」他又喊了一聲,這回語氣裡多了點什麼,像是失望,又像是別的什麼,「我小時候,你抱過我。」   裴宏遠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給我帶過洋糖,一鐵盒子,我不愛喫甜的,都給底下人分了。」裴聿辭頓了頓,「你那時候說,聿辭長大了,三叔還給你帶。」   裴宏遠猛地抬起頭。   他臉上全是淚和鼻涕,眼睛紅得像兔子,嘴脣哆嗦著:「聿辭……聿辭你還記得……」   「記得。」裴聿辭看著他,「我還記得,我父母走的那年,你跪在我跟前,說,聿辭別怕,有三叔在。」   裴宏遠愣住了。   那年的事,太久遠了。   他自己都快忘了。   「後來呢?」裴聿辭問。   「後來你趁著老爺子病重,聯合外人架空我。」裴聿辭的聲線還是那樣平,「再後來你截留族產,做假帳,往自己兜裡劃拉。再後來——」他頓了頓。   「你讓人去動她。」   最後幾個字,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裴宏遠像是被什麼擊中了一樣,渾身一顫,然後整個人癱軟下去。   「聿辭……三叔真的不知道……三叔就是讓孫靡去嚇唬嚇唬她,沒想真的……」他語無倫次地辯解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嗚咽。   裴聿辭蹲下來,他蹲在裴宏遠面前,平視著他。   槍在他手裡,槍口垂著,對著地面。   「三叔,」他說,「你聽我說。」   裴宏遠抬起淚眼,看著他。   「你做的那些事,夠死十回。」裴聿辭一字一句,說得很慢,確保每個字都讓裴宏遠聽清楚,「勾結外人,侵吞資產,陷害忠良,這些我懶得跟你算。」   裴宏遠呆呆地看著他。   「但你動了不該動的人。」裴聿辭說,「她是我的命,這條,得算。」   他站起來,後退了一步。   槍口抬起來,對準裴宏遠的膝蓋。   裴宏遠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聿辭!聿辭你不能!我是你三叔!你父親的親弟弟!你父親從小最疼我!」他尖叫起來,聲音尖利得像殺豬,整個人往後縮,卻被身後的裴家軍按住肩膀,動彈不得。   趙曼也瘋了似的掙扎:「裴聿辭!你瘋了!那是你親三叔!老爺子不會放過你的——」   裴聿辭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趙曼所有的聲音都卡在喉嚨裡。   「老爺子那……」裴聿辭說,「我已經說好了。」   什麼?   說好了是什麼意思?   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再次抬起手,槍口對準裴宏遠的左膝。   裴宏遠慘叫一聲,想躲,卻被按得死死的。   「三叔,」裴聿辭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你聽好。」   裴宏遠拼命點頭。   「你這條命,是老爺子保的。」   裴宏遠愣住了。   「原本你該死。」裴聿辭說,「勾結外人,侵吞族產,陷害忠良,買兇殺人——隨便拎一條出來,你今天都走不出這個門。」   裴宏遠的眼淚又下來了。   「可老爺子開口了。」裴聿辭看著他,「老爺子這輩子沒求過人,今天為了你,開了這個口。」   他頓了頓:「所以你不死。」   裴宏遠像是抓住了什麼希望,拼命點頭:「不死……不死……聿辭謝謝你,三叔謝謝你——」   「別謝太早。」裴聿辭打斷他。   槍口往下壓了壓。   「命可以留,」他說,「但,腿得留下。」   裴宏遠的眼睛猛地睜大。   「不——」   槍響了。   兩聲。   間隔不到一秒。   裴宏遠的慘叫聲在祠堂裡炸開,他整個人往後一仰,倒在地上,兩條腿以詭異的角度扭著,膝蓋處洇出大片大片的血,很快把青磚染紅了。   趙曼尖叫起來。   那尖叫聲尖利刺耳,像殺雞,在祠堂裡迴蕩,驚得供桌上的燭火都晃了幾晃。   裴聿辭垂下手。   槍口還在冒著淡淡的青煙,一股硝煙味瀰漫開來。   他低頭看著在地上翻滾慘叫的裴宏遠,看著那兩條血肉模糊的腿,看著那一地觸目驚心的紅。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三叔,」他說,「記住了,今天你能活著出去,不是因為你命大。」   裴宏遠已經聽不見他在說什麼了,他只是翻滾著,慘叫著,聲音越來越弱。   裴聿辭轉身,往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   沒有回頭。   風雪從半開的門縫裡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曳,供桌上的紙錢簌簌飄落,像一場無聲的送葬。   滿堂噤若寒蟬。   他的聲音不重,卻一字一字碾過所有人的耳膜:「裴宏遠——」   「斷兩腿,逐出裴家,收回家產,斷資源、斷人脈,從族譜上除名。」   「從今往後,他與裴家,無任何關係。」   堂下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誰敢接濟他,就是跟我裴聿辭過不去。」   沒人敢動。   沒人敢出聲。   沒人敢抬眼看他。   門從外面被拉開。   風雪呼嘯而入,捲起滿地紙錢,迷了所有人的眼,燭火掙紮了幾下,終於熄滅,整座祠堂陷入昏暗,只有門外透進來的雪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   他就站在那道光裡,一身黑色大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背影如山。   「林青。」   「備機。」   他側臉,聲音沉下去:「接夫人回家。」   話音落下,他邁出門檻。   一步踏入風雪。   身後,祠堂的門緩緩合上,將所有跪著的人、所有見不得光的事、所有曾經顧忌的情分,一併關在了裡面。   風雪裡,那道身影漸行漸遠,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天地間只剩下風聲。   和他心尖尖上的一個名字——   沈

裴宏遠從看到孫寶龍和李茂屍體的那一刻起,除了本能地瑟瑟發抖,不敢多言一句。

  他清楚,事情敗露了。

  裴宏遠低著頭,不敢辯駁,不然,恐怕就不是剔除族譜這麼簡單。

  才幾天,他居然查的清清楚楚。

  裴聿辭手段,當真如此可怕!當真手眼通天!

  祠堂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祖宗牌位肅然林立,燭火搖曳,映得每個人臉上都陰晴不定。

  裴氏嫡系,是跪在祠堂最前排的香火。

  說逐,就逐了。

  裴聿辭眼都沒眨一下。

  對至親嫡系尚且如此雷霆手段,其他旁支的人,此刻深怕連呼吸都是錯的。

  一個個垂首噤聲,恨不得把存在感壓縮成一張薄紙,喘氣要壓著,咳嗽要憋著,連眼珠子都不敢亂轉。

  生怕轉重了,引起那位祖宗注意。

  生怕下一塊板子,就落在自己身上。

  裴聿辭鎮的住,是他們都離不開他,是魚離不開水。

  就在這時,祠堂的大門被人猛地撞開。

  一個身影衝了進來,直奔裴宏遠身前,張開雙臂將他護在身後。

  是趙曼。

  裴宏遠的妻子。

  她鬢髮散亂,氣喘籲籲,顯然是得了消息一路狂奔而來,她擋在丈夫身前,胸膛劇烈起伏著,眼眶通紅,卻死死盯著主位上的那個男人。

  「我不服!」

  三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

  她抬手指向裴聿辭,聲音發著抖,卻一字一頓:「裴聿辭!你憑什麼逐我丈夫?憑什麼往他身上潑髒水?你為什麼要殺人?你有什麼證據證明是我們做的?!」

  裴宏遠想捂住趙曼的嘴都來不及!

  祠堂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裴聿辭站在祖宗牌位前,一身黑色西裝,身姿頎長如松。

  聽見質問,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臉,燭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顏上勾勒出一道冷厲的弧線。

  半晌,他輕笑了一聲。

  他終於轉過身來,目光淡淡掠過趙曼,掠過她身後臉色煞白的裴宏遠,最後落在祠堂正門上那塊寫著「祖德流芳」的牌匾上。

  「不打自招?」他薄脣微勾,笑意未達眼底。

  「我說你們幹什麼了嗎?」

  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平靜,卻讓趙曼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還想要證據?」

  他抬起手,修長的手指微微勾了勾。

  「來人。」

  兩個黑衣保鏢應聲而入,抬著一個巨大的木箱走進祠堂。

  那木箱是上好的金絲楠木,約莫半人高,沉重得兩個壯漢抬著都有些喫力。

  他們將箱子放在祠堂正中央,「砰」的一聲悶響,震得地上的灰塵都顫了顫。

  又一個箱子!

  這次裝的是什麼?!

  裴宏遠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在地上幾乎都坐不穩。

  「既然你要證據,」裴聿辭緩步朝趙曼走去,靴子踏在青石板上,一聲一聲,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那我就給你證據。」

  他站在木箱前,抬手掀開箱蓋。

  「譁啦」一聲——

  滿箱的帳本、信件、照片、錄音帶傾瀉而出,散落一地。

  趙曼的眼睛瞬間瞪大。

  帳本上清清楚楚記著每一筆黑錢的往來,有她親筆籤名的,有裴宏遠手寫的。信件是他們與外人勾結、陷害家族旁支的鐵證。李茂與孫寶龍在暗處密會,趙曼將一包東西塞給某個黑衣男人,還有……

  「這些,」裴聿辭拿起一本帳本,隨手翻了兩頁,聲音淡得很,「夠不夠?」

  「哦,對了,我這裡還有。」他從西裝內袋抽出一份文件,隨手一揚,紙張如雪片般散落一地。

  「北美三十億,開曼帳戶,轉帳記錄,夠不夠?」

  又一疊。

  「歐洲競標,對方證詞,聊天截圖,夠不夠?」

  再一疊。

  「東南亞假合資,二十億流水,澳門賭場貴賓廳的籤字單——要不要我讓人把他養的那幾個女人的照片也列印出來,給三嬸過目?」

  裴宏遠的臉已經白得像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卻連抬手去擦的力氣都沒有。

  那些事——

  那些他以為做得天衣無縫、瞞天過海的事——

  他都知道。

  每一筆,每一樁,每一張見不得光的單據,每一個不能見人的名字。

  裴聿辭全都知道。

  可他從未說過。

  這麼多年,三房在暗處裡伸過多少次手,動過多少回手腳,他未必不知。

  但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給過機會,留過體面,念著那一脈同根的血緣。

  趙曼忽然明白了什麼。

  不是因為錢,不是因為那些陳年舊帳,是因為那個女人。

  那個叫沈鳶的。

  是因為他們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

  所以,這一次,他不再顧忌一脈同根。

  他把他們所做的所有醃臢事全部拿出來,來個釜底抽薪。

  見他們不語。

  「不夠?」

  「林青。」

  林青捧著一個牛皮紙袋走到趙曼身側,將紙袋扔到她腳邊,「三夫人,這裡還有,請過目。」

  紙袋落地的瞬間,嚇的趙曼一哆嗦。

  她沒有去撿。

  她不敢。

  「你們夫妻二人,勾結外人,侵吞家族資產,陷害忠良,」裴聿辭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像驚雷般炸在每個人耳邊,「這些,我都懶得跟你們算。」

  他頓了頓,眸光陡然轉冷。

  「但你們千不該,萬不該——」

  他的目光越過趙曼,落在她身後瑟縮的裴宏遠身上。

  「動了,動她的念頭。」

  那個「她」字,他說得極輕,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出了殺意。

  趙曼終於回過神來,尖聲道:「你血口噴人!我們沒有動沈鳶!是孫靡那個瘋子做的事,憑什麼算在我們頭上?!」

  「孫靡?」

  裴聿辭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脣角微微勾起,卻毫無溫度。

  「孫靡被關在精神病院,看守嚴密,插翅難飛,你說,是誰放她出來的?」

  趙曼的臉徹底白了。

  裴宏遠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借刀殺人,這招倒是用得熟練。」裴聿辭緩步走向趙曼,每一步都帶著無形的壓迫感。

  他在趙曼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趙曼,你說,這筆帳,我該跟誰算?」

  趙曼的嘴脣哆嗦著,三房難道,就這樣完了嗎?!!!

  裴宏遠跪在地上,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抖成一團:「聿辭……聿辭,三叔求你……」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得不成調,「三叔錯了,三叔真的錯了……你放過三叔這一次,三叔給你做牛做馬……」

  裴聿辭低頭看他。

  「做牛做馬?」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聽不出喜怒,「三叔,你這話說的,好像這些年你沒在裴家喫閒飯似的。」

  裴宏遠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

  裴聿辭沒理他,轉身往旁邊走了兩步,在供桌側面的那張紫檀木方桌前站定。

  桌上鋪著一塊紅絨布,上頭放著幾樣東西,那是清理門戶的規矩,一樣都不能少。

  他的目光在那幾樣東西上掃過,最後落在那把槍上。

  是一把老式的手槍,槍身泛著暗沉的金屬光澤,握把上鑲著一塊象牙,刻著裴家的族徽,這是裴家傳了幾代的東西,從太祖爺爺那輩就有的規矩——開祠堂,清門戶,用的必須是這把槍。

  裴聿辭伸手拿起那把槍。

  槍很沉,冰涼的金屬貼著掌心,他把槍在手裡掂了掂,轉過身來。

  裴宏遠看見那把槍,瞳孔猛地一縮。

  「聿辭!聿辭你不能——」他想站起來,腿卻軟得像兩根麵條,剛撐起一半又跌回去,膝蓋磕在磚上,咚的一聲悶響。

  趙曼也慌了,她往前撲了一步,被兩個裴家軍架住胳膊,動彈不得。

  她拼命掙扎,頭髮散下來,貼在臉上,像個瘋婆子。

  「裴聿辭!你敢!他是你三叔!你親三叔!」

  裴聿辭沒看她。

  他走到裴宏遠面前,站定。

  「三叔,」他說,聲音很輕,「你抬頭。」

  裴宏遠不敢抬頭。

  裴聿辭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人,看了一會兒。

  「三叔,」他又喊了一聲,這回語氣裡多了點什麼,像是失望,又像是別的什麼,「我小時候,你抱過我。」

  裴宏遠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給我帶過洋糖,一鐵盒子,我不愛喫甜的,都給底下人分了。」裴聿辭頓了頓,「你那時候說,聿辭長大了,三叔還給你帶。」

  裴宏遠猛地抬起頭。

  他臉上全是淚和鼻涕,眼睛紅得像兔子,嘴脣哆嗦著:「聿辭……聿辭你還記得……」

  「記得。」裴聿辭看著他,「我還記得,我父母走的那年,你跪在我跟前,說,聿辭別怕,有三叔在。」

  裴宏遠愣住了。

  那年的事,太久遠了。

  他自己都快忘了。

  「後來呢?」裴聿辭問。

  「後來你趁著老爺子病重,聯合外人架空我。」裴聿辭的聲線還是那樣平,「再後來你截留族產,做假帳,往自己兜裡劃拉。再後來——」他頓了頓。

  「你讓人去動她。」

  最後幾個字,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裴宏遠像是被什麼擊中了一樣,渾身一顫,然後整個人癱軟下去。

  「聿辭……三叔真的不知道……三叔就是讓孫靡去嚇唬嚇唬她,沒想真的……」他語無倫次地辯解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嗚咽。

  裴聿辭蹲下來,他蹲在裴宏遠面前,平視著他。

  槍在他手裡,槍口垂著,對著地面。

  「三叔,」他說,「你聽我說。」

  裴宏遠抬起淚眼,看著他。

  「你做的那些事,夠死十回。」裴聿辭一字一句,說得很慢,確保每個字都讓裴宏遠聽清楚,「勾結外人,侵吞資產,陷害忠良,這些我懶得跟你算。」

  裴宏遠呆呆地看著他。

  「但你動了不該動的人。」裴聿辭說,「她是我的命,這條,得算。」

  他站起來,後退了一步。

  槍口抬起來,對準裴宏遠的膝蓋。

  裴宏遠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聿辭!聿辭你不能!我是你三叔!你父親的親弟弟!你父親從小最疼我!」他尖叫起來,聲音尖利得像殺豬,整個人往後縮,卻被身後的裴家軍按住肩膀,動彈不得。

  趙曼也瘋了似的掙扎:「裴聿辭!你瘋了!那是你親三叔!老爺子不會放過你的——」

  裴聿辭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趙曼所有的聲音都卡在喉嚨裡。

  「老爺子那……」裴聿辭說,「我已經說好了。」

  什麼?

  說好了是什麼意思?

  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再次抬起手,槍口對準裴宏遠的左膝。

  裴宏遠慘叫一聲,想躲,卻被按得死死的。

  「三叔,」裴聿辭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你聽好。」

  裴宏遠拼命點頭。

  「你這條命,是老爺子保的。」

  裴宏遠愣住了。

  「原本你該死。」裴聿辭說,「勾結外人,侵吞族產,陷害忠良,買兇殺人——隨便拎一條出來,你今天都走不出這個門。」

  裴宏遠的眼淚又下來了。

  「可老爺子開口了。」裴聿辭看著他,「老爺子這輩子沒求過人,今天為了你,開了這個口。」

  他頓了頓:「所以你不死。」

  裴宏遠像是抓住了什麼希望,拼命點頭:「不死……不死……聿辭謝謝你,三叔謝謝你——」

  「別謝太早。」裴聿辭打斷他。

  槍口往下壓了壓。

  「命可以留,」他說,「但,腿得留下。」

  裴宏遠的眼睛猛地睜大。

  「不——」

  槍響了。

  兩聲。

  間隔不到一秒。

  裴宏遠的慘叫聲在祠堂裡炸開,他整個人往後一仰,倒在地上,兩條腿以詭異的角度扭著,膝蓋處洇出大片大片的血,很快把青磚染紅了。

  趙曼尖叫起來。

  那尖叫聲尖利刺耳,像殺雞,在祠堂裡迴蕩,驚得供桌上的燭火都晃了幾晃。

  裴聿辭垂下手。

  槍口還在冒著淡淡的青煙,一股硝煙味瀰漫開來。

  他低頭看著在地上翻滾慘叫的裴宏遠,看著那兩條血肉模糊的腿,看著那一地觸目驚心的紅。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三叔,」他說,「記住了,今天你能活著出去,不是因為你命大。」

  裴宏遠已經聽不見他在說什麼了,他只是翻滾著,慘叫著,聲音越來越弱。

  裴聿辭轉身,往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

  沒有回頭。

  風雪從半開的門縫裡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曳,供桌上的紙錢簌簌飄落,像一場無聲的送葬。

  滿堂噤若寒蟬。

  他的聲音不重,卻一字一字碾過所有人的耳膜:「裴宏遠——」

  「斷兩腿,逐出裴家,收回家產,斷資源、斷人脈,從族譜上除名。」

  「從今往後,他與裴家,無任何關係。」

  堂下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誰敢接濟他,就是跟我裴聿辭過不去。」

  沒人敢動。

  沒人敢出聲。

  沒人敢抬眼看他。

  門從外面被拉開。

  風雪呼嘯而入,捲起滿地紙錢,迷了所有人的眼,燭火掙紮了幾下,終於熄滅,整座祠堂陷入昏暗,只有門外透進來的雪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

  他就站在那道光裡,一身黑色大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背影如山。

  「林青。」

  「備機。」

  他側臉,聲音沉下去:「接夫人回家。」

  話音落下,他邁出門檻。

  一步踏入風雪。

  身後,祠堂的門緩緩合上,將所有跪著的人、所有見不得光的事、所有曾經顧忌的情分,一併關在了裡面。

  風雪裡,那道身影漸行漸遠,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天地間只剩下風聲。

  和他心尖尖上的一個名字——

  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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