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可能沒辦法讓你早起了(正文完)
等她反應過來想說什麼的時候,裴聿辭已經攬著她進了垂花門。
沈鳶被他帶著穿過迴廊,腳下的步子有些亂——不是走不穩,是心跳太亂。
她的腰還被他摟著,那溫度從指尖一路蔓延上來,燙得她臉頰發燙。
「裴聿辭。」她忽然開口。
「嗯。」
「你剛纔算的那些……是認真的嗎?」
裴聿辭腳步不停,偏頭看她一眼,那一眼,讓沈鳶覺得自己問了一個很傻的問題。
「你覺得我在開玩笑?」
沈鳶抿了抿脣,不說話了。
裴聿辭忽然停下腳步,他們已經走到了正房門口,門虛掩著,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落在門檻上。
他轉過身,正對著她。
「沈鳶。」他叫她。
「嗯?」
「剛才嶽母說,你從小被慣壞了。」
沈鳶不知道他怎麼忽然提起這個,點了點頭:「所以呢?」
「所以,」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一寸一寸地看過去,「我慣的,只會比她更甚。」
沈鳶心口一顫。
「但有一件事,」他的聲音低下去,「得聽我的。」
沈鳶看著他,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的眉眼隱在陰影裡,看不清神色,可那雙眼睛卻是亮的,亮得像是藏著兩簇火。
「什麼事?」她問,聲音不自覺地輕了下去。
裴聿辭沒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推開了那扇門。
門開了,暖光傾瀉而出,將兩人籠罩其中。
他側過身,讓出半步,手緊緊握著她的,沒有鬆開。
「進去再說。」
沈鳶看著那扇門,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他握著她的手,牽著她跨過那道門檻,身後的門被他的另一隻手帶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那一聲響,隔絕了整個世界,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燈是暖的,牀是軟的,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安神薰衣草的味道,是她平時慣用的那一種——不知道是誰提前點的,細心得讓人心裡發燙。
「老婆。」他叫她。
她轉過身。
還沒等她看清他的表情,他的吻就落了下來。
他的脣碾過她的,帶著點力道,卻又小心翼翼地控制著。
良久。
沈鳶被他吻得有些喘不過氣,手攀上了他的衣襟,她本來是想推開他的,至少推開一點點,讓她喘口氣。
可她的手剛碰到他的衣襟,就被他握住了。
他鬆開她的脣,退開半寸,垂眸看她,她的脣被他吻得有些紅,眼睛裡蒙著一層水汽,像是被欺負狠了的樣子。
可那雙眼睛還是亮晶晶的,看著他,裡面有他的倒影。
「三次?」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得有些啞。
沈鳶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被他搶先一步。
「那是你的報價。」他的拇指摩挲著她的嘴脣,那動作漫不經心的,卻讓她的心跳越來越快,「現在,輪到我回價了。」
「你想……回多少?」
他俯下身,湊到她耳邊,氣息拂過她的耳廓,酥酥麻麻的,讓她的指尖都蜷縮了起來。
「一晚上。」他說。
沈鳶:「……?」
「不算帳。」他繼續說,「不算次數。」
沈鳶心跳漏了一拍:「那算什麼?」
裴聿辭退開半步,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素來冷靜自持的眼睛裡,有暗湧,像深海。
「算,」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從胸腔裡滾出來的,「我想讓你舒服多少次。」
「就多少次。」話音剛落,他的吻又落了下來。
這一次,比方纔更深、更重、更不容抗拒。
沈鳶被他吻得腳下一軟,整個人往後倒去,可還沒等她倒下,他的手臂已經攬住了她的腰,帶著她一起,倒進了身後柔軟的被褥裡。
燈影搖曳,一室暖光。
他的吻從她的脣上移開,落在她的眉心、眼瞼、鼻尖,最後停在她的耳側,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沈鳶。」
「嗯……」
「明天,」他的聲音頓了頓,「可能沒辦法讓你早起了。」
「爺爺那邊,會理解的。」
沈鳶:「……?」
她還沒來得及抗議,他的吻已經封住了她所有的言語。
窗外的月光透過紗簾灑進來,落在地上,落在那散落一地的衣衫上。
夜還長。
餘生,更長。
(正文番外萬物皆甜,而你勝過世間萬物
領證後的一個月時間,轉瞬即逝。
這幾日,裴聿辭和沈鳶在澳城,同沈崇山和周輕如商議婚禮事宜。
網絡上,裴聿辭的世紀官宣熱度依舊未退。
微博熱搜掛了一個月,每天都是不同的標題。
就連那些平日裡自詡見慣了大場面的財經媒體,都忍不住連發幾篇深度分析,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萬億總裁高調官宣:這場婚姻背後的商業棋局》、《獨家解讀裴氏世紀婚禮:一場價值千億的資本聯姻》、《裴聿辭:從冷麵總裁到寵妻狂魔,他只用了三秒鐘》。
沈鳶窩在沙發裡刷著手機,看到這些標題忍不住笑出了聲。
「笑什麼?」裴聿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剛洗完澡,一邊擦著頭髮一邊走過來,沈鳶把手機舉起來給他看:「《百億總裁高調官宣:這場婚姻背後的商業棋局》——裴總,你跟我說實話,咱們這場婚姻,背後到底有什麼棋局?」
裴聿辭瞥了一眼屏幕,面無表情:「棋局?」
「嗯。」
他俯下身,雙手撐在沙發靠背上,將她整個人籠罩在陰影裡,他的頭髮還沒完全擦乾,一滴水落下來,正好滴在沈鳶的鎖骨上,涼得她微微一顫。
「有。」他說。
沈鳶挑眉:「說來聽聽?」
裴聿辭低下頭,脣貼著她的耳廓,呼吸滾燙:「讓你給我生個孩子,繼承家產。」
沈鳶:「……」
她一把推開他,臉卻不受控制地燙了起來:「沒正經。」
她嘟囔著,重新縮回沙發裡。
裴聿辭脣角微微揚起,也不惱,繞到沙發前在她身邊坐下,他伸手將她撈進懷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她的背。
「還難受嗎?」他問。
沈鳶愣了一下:「什麼?」
「今天早上你不是說頭暈?」沈鳶這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早上起牀時她那幾句無心的嘟囔。
「好多了。」她說,「可能就是沒睡好。」
裴聿辭沒說話,又將她往懷裡帶了帶,沈鳶靠在他胸口,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忽然覺得睏意又湧了上來。
她打了個哈欠,眼皮開始發沉。
「又困了?」裴聿辭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嗯……有點。」
「那睡會兒。」
「不行,待會兒還要和爸媽去喫飯。」
裴聿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還有一個小時,夠你睡一覺。」
沈鳶想了想,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她調整了一下姿勢,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閉上眼睛。
裴聿辭的手仍在她背上輕輕拍著,沈鳶很快便沉沉睡去。
裴聿辭低頭看著她,她的呼吸平穩而綿長,只是那眉心微微蹙著,像是做了什麼不太好的夢。
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撫平她的眉心。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了震。
是嶽母周輕如發來的消息:聿辭,今晚的飯局改到明天吧。鳶鳶最近是不是累著了?今天早上她給我打電話,聽著聲音蔫蔫的,讓她多休息幾天再來,別折騰。
裴聿辭垂眸看著這條消息,眉心微微動了動。
他想起最近幾天沈鳶的狀態——嗜睡。
每天早上都叫不醒,明明睡了八九個小時,起來還是一副沒睡夠的樣子。
胃口也不好。
前兩天陳九斤做了她最愛喫的粵菜,她夾了兩塊就放下了筷子,說聞著有點膩。
昨天下午在沙發上躺著躺著就睡著了,一直睡到他下班回來還沒醒。
裴聿辭的目光沉了沉。
他抬起手,輕輕覆上她的額頭,溫度正常,不燙。
他又看了看她的臉色——確實比前些日子白了些,不是那種健康的紅潤,而是帶著幾分倦意的蒼白。
他正想著,手機又震了震。
是嶽父沈崇山的消息:聿辭,鳶鳶這幾天怎麼樣?她媽說她打電話聲音沒精神,是不是不舒服?
裴聿辭看著這兩條消息,目光瞬間變得複雜起來。
不會……
可他們,每次都有做保護措施……
那個念頭一旦生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長,怎麼也壓不下去。
沈鳶醒來的時候,發現裴聿辭正盯著自己看,但眼神……有點奇怪。
在一起這麼久,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這樣的表情,就是那種近乎狂喜、卻又拼命剋制。
「怎麼了?」她揉了揉眼睛,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怎麼這麼看我?」
裴聿辭沒回答,只是問她:「還困嗎?」
沈鳶想了想:「還好……就是有點餓。」
「餓?」裴聿辭的眼睛微微亮了亮,「想喫什麼?」
沈鳶歪著頭想了想:「酸辣粉。」
裴聿辭:「……」
沈鳶看著他的表情:「那要不換一個?火鍋也行。」
裴聿辭沉默了兩秒,忽然站起身來。
「換衣服。」他說。
沈鳶一愣:「去哪兒?」
「醫院。」
「……醫院?」沈鳶懵了,「去醫院幹嘛?我就是有點餓,又不是得病了。」
裴聿辭轉過身看著她:「以防萬一。」
沈鳶更懵了:「什麼萬一?」
裴聿辭走過來,彎腰將她從沙發上打橫抱起。
沈鳶連忙摟住他的脖子:「怎麼?」
「抱你去換衣服。」他的聲音平靜無波,「或者你更喜歡我幫你換?」
沈鳶:「……」
她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只能由著他把自己抱進衣帽間,可她的心裡卻犯起了嘀咕,這人今天怎麼回事?
怪怪的。
一個小時後,當沈鳶坐在醫院的VIP診室裡,看著B超屏幕上那個小小的、還在跳動的小點,聽著醫生笑著說「恭喜,懷孕六週了」的時候,她終於明白他為什麼怪了。
她愣愣地轉過頭,看向坐在她身邊的裴聿辭。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樣。
但……
「裴聿辭。」她叫他。
「嗯。」
「你在緊張?」
裴聿辭沒說話。
沈鳶眨眨眼,伸手去摸他的手,他的手很涼,指尖微微發顫。
她忽然就笑了。
原來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的裴聿辭、讓全球商圈都聞風喪膽的滬上王,在她面前,在她肚子裡那顆花生米麵前,也會緊張成這樣。
「裴總,」她故意拖長了聲音,「你抖哎。」
裴聿辭低頭看她,目光沉沉的,忽然俯身過來,將她整個人圈在座椅和自己的身體之間。
「沈鳶。」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從胸腔裡碾出來的,「我高興。」
沈鳶愣了一下。
「我高興得,」他頓了頓,像是在找合適的詞,「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來,在他脣上親了一下。
「那你就,」她彎著眼睛笑,「好好高興著吧。」
裴聿辭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低頭,把這個淺嘗輒止的吻變成了一個綿長的、帶著點顫抖的深吻。
直到沈鳶喘不過氣來,輕輕推他,他才放開。
「回家。」他說,聲音啞得不像話。
十分鐘後,車隊駛離私人醫院。
副駕位上的林青,手也在抖。
自從父母雙亡、流離失所,到後來被裴聿辭所救,他和林悅,早已將他視作這世上最親的親人。
如今得知馬上要有小少爺了,心頭便像被什麼輕輕填滿了一角。
是那種,感覺多了一個親人的悸動。
他顫抖的拿出手機,跟林悅分享好消息。
而沈鳶靠在座椅上,手指還攥著那張B超單,像是攥著什麼易碎的珍寶。
六週。
她默默算著日子,是蘇格蘭天空島那晚,似夢非夢的那晚。
被他抱上雲端無數次的那晚。
沒有安全措施,然後就中了。
裴聿辭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她的手指,掠過那張被他看了不下十遍的B超單,最後落在她微微發紅的耳尖上。
「裴聿辭。」她忽然開口。
「嗯?」
「你想要男孩還是女孩?」
裴聿辭沉默了兩秒,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沈鳶側過頭看他,等著他的答案。
「女孩。」他說。
沈鳶挑眉:「為什麼?」
「女兒像你。」他的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我想要一個像你的女兒。」
沈鳶愣了一下,她別過臉,假裝看窗外,嘴角卻壓不下去。
「那萬一要是兒子呢?」她故意把尾音拖長,像只狡黠的貓,等著看他怎麼接招。
裴聿辭的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面對一個棘手的商業難題,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那就再生一個。」
沈鳶:「……」
她忍不住笑出聲來:「裴總,你這是把我當生育機器了?」
裴聿辭看著她,目光灼灼,那眼神裡帶著點無奈,還又帶著點縱容:「不是。」
他說,聲音低沉,「因為是你。我想要一個像你的女兒,男孩……也行。」他頓了頓,像是做了個很大的讓步,「但如果是兒子,我就求你,求你再生個女兒。」
「……你這是跟兒子有多大仇?」沈鳶哭笑不得。
「沒仇。」裴聿辭牽起沈鳶的手,輕輕摩挲了下她的手背,「就是覺得,這世界上有一個沈鳶就夠了。但,再來一個小版的,更好。」
沈鳶被他這句認真到不像話的話弄得心跳加速,連忙再次把臉轉向窗外,假裝在看風景。
窗外的陽光很好,澳城的街道上人來人往,沈鳶看著那些推著嬰兒車的年輕父母,忽然覺得,好像有點期待那個畫面了。
她和裴聿辭,推著嬰兒車,走在這樣的陽光下。
會是什麼樣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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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在第三個月告訴家裡的。
中途,他們回了滬城,這次到澳,就是來分享喜悅的。
沈家老宅,飯桌上。
周輕如照例給沈鳶夾菜,一邊夾一邊唸叨:「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籌備婚禮這麼累嗎?多喫點,這個排骨燉了一下午,你嘗嘗——」
話沒說完,沈鳶忽然捂住嘴,站起來就往衛生間跑。
周輕如愣住了。
沈崇山也愣住了。
只有裴聿辭,面色如常地站起來,跟著沈鳶進了衛生間。
周輕如和沈崇山對視一眼。
「這是……」周輕如的眼睛慢慢睜大。
十分鐘後,沈鳶被裴聿辭扶著從衛生間出來,臉色有點白,周輕如已經等在門口,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睛亮得驚人:「鳶鳶,你是不是——」
「……嗯。」
周輕如尖叫一聲,一把抱住她。
沈崇山在旁邊站著,面上還算鎮定,可那端著茶杯的手,抖得茶水都灑了出來。
「多久了?」他問,聲音微微發顫。
「十二週了。」裴聿辭答。
周輕如鬆開沈鳶,眼眶已經紅了:「我就說嘛,最近你打電話聲音蔫蔫的,我就覺得不對勁——哎呀,我要當外婆了?」
沈鳶被她媽的情緒感染,也忍不住笑起來。
周輕如又尖叫一聲,轉頭看向沈崇山:「老沈!你要當外公了!」
沈崇山放下茶杯,走過來,看著沈鳶,眼眶也微微泛紅,他抬起手,想摸摸女兒的頭,又怕碰著她,手懸在半空中,最後還是裴聿辭握住那隻手,把它輕輕放在沈鳶的頭上。
「好。」沈崇山說,聲音有些哽咽,「好。」
那天晚上,周輕如拉著沈鳶說了半宿的話,從懷孕初期要注意什麼,到月子怎麼坐,再到孩子以後上學的問題,事無巨細地問了個遍。
沈鳶聽得昏昏欲睡,最後還是裴聿辭把她從周輕如手裡「救」出來,帶回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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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吐在第十五週達到了頂峯。
沈鳶覺得自己快被碾碎了。
不是誇張。
是那種從胃底翻湧而上、連帶著五臟六腑都要嘔出來的感覺,早上起來吐,喫完飯吐,聞到油煙味吐,看到肉也吐。
短短兩周,瘦了六斤。
裴聿辭要瘋了。
他拿起手機,要調全球頂尖的婦產專家、消化科權威、中醫聖手,組一個二十四小時待命的醫療團隊。
沈鳶又好笑又好氣,伸手按住他正在撥號的手機——
「你是想讓我被一羣專家圍觀著吐嗎?」
裴聿辭的動作頓住。
他垂眸看她,那雙在談判桌上讓無數對手膽寒的眼睛,此刻卻紅得讓人心疼。
而後,他推掉了所有能推掉的會議,每天寸步不離地守著她。
她吐,他遞水遞毛巾,手掌一下一下順著她的背。
她喫不下,他讓廚房變著法子做,酸的開胃的清淡的,一樣一樣試。
她夜裡睡不好,他就整夜整夜抱著她,掌心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一個不安的孩子。
沈鳶有時候半夜醒來,借著月光看他熬得發紅的眼睛,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沒事的,」她小聲說,「真的。」
裴聿辭不說話。
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些,下巴抵在她發頂,呼吸沉沉地落在她耳畔。
他不敢說話。
怕一開口,聲音會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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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週,孕吐終於慢慢好轉。
那天早上,沈鳶難得地沒有衝進洗手間,她坐在餐桌前,試探性地喝了一口粥,胃裡安安穩穩的,又喝一口。
然後,她喫完了一整碗。
裴聿辭就坐在對面,筷子懸在半空,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這些日子,他眼睜睜看著她瘦下去,看著她趴在洗手臺前吐得直不起腰,他當初說什麼如果是兒子就再繼續生女兒。
真是混蛋。
不生了。
他看不得她受苦。
一眼都看不得。
「還要嗎?」他問,聲音有些啞。
「不要了。」
裴聿辭沒再說話,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倒是沈鳶,看著他那雙熬得發紅的眼睛,心裡忽然湧上一股酸澀,她放下勺子,伸手捧住他的臉,輕輕蹭了蹭:「老公,你多久沒睡好了?」
裴聿辭伸手,將沈鳶緊緊摟在懷中。
「你是不是傻?我又不是什麼大病,就是正常懷孕反應,你至於把自己熬成這樣嗎?」
裴聿辭看著她,目光沉沉的,然後開口,聲音沙啞:「我心疼。」
三個字,沈鳶的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她自己也嚇了一跳,孕期情緒不穩定她知道,可她被裴聿辭照顧得太好,這是她第一次哭。
眼淚說來就來,毫無徵兆。
裴聿辭眉頭微蹙,指腹已然截住她眼角滑落的那滴淚。
他忽然俯下身,額頭抵住她的額頭,呼吸交纏,近得她的睫毛能掃到他的眉骨。
「鳶鳶。」他喊她的名字,「最近我一直在想,受苦的那個人是我,就好了。」
沈鳶愣住。
他的目光沉下去。
很深。
黑得不見底。
「我看不得你難受。」
「一眼。」
「都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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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周,四維彩超。
沈鳶躺在檢查牀上,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裴聿辭。
她沒用力,是他先用了力。
那隻握著她的手,骨節泛白,青筋微微凸起,裴聿辭面上看不出什麼,可沈鳶知道,他比她緊張。
醫生拿著探頭在她小腹上滑動,盯著屏幕,表情忽然微妙起來。
沈鳶的心猛地懸空:「醫生,怎麼了?」
醫生沒答話,又仔細看了看,來來回回掃了兩遍。
然後抬起頭,笑了:「恭喜,是雙胞胎兒子。」
沈鳶猛地坐起來:「什麼?!」
醫生被她嚇了一跳:「您別激動,慢慢——」
「兒子?」沈鳶的聲音都變了調,「兩個??」
「對,兩個男孩,發育得很好,很健——」
沈鳶沒聽完,轉頭看向裴聿辭。
裴聿辭站在那裡。
一動不動。
像被人施了定身咒。
沈鳶又看向屏幕,那兩個清晰的小傢伙,一個翹著腿,一個翻了個身。
兩個。
兒子。
她慢慢轉回頭,再次看向裴聿辭。
裴聿辭的表情……很難形容。
沈鳶忽然想起剛查出是雙胞胎時他們的對話——
「那如果是兩個兒子呢?」
她當時還信誓旦旦地說,哪有那麼巧。
呵。
從醫院出來,沈鳶一路沉默。
裴聿辭扶著她坐進保姆車,動作小心翼翼。
沈鳶坐穩,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裴聿辭,你說,能不能退貨?」
裴聿辭:「……」
沈鳶看著他那副難得喫癟的表情,忍不住笑出聲來:「我開玩笑的!自己的孩子,怎麼可能退貨?」
沈鳶靠進保姆車舒適的座椅裡,輕聲說:「就是有點意外……兩個兒子,以後得多鬧騰啊。」
她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兩個小男孩滿屋子亂跑,把玩具扔得到處都是,為了一塊餅乾爭得面紅耳赤,把狗追得滿院子跑……
她忽然覺得有點頭疼。
裴聿辭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不怕,」他說,「有我。」
沈鳶看著他,忽然就安心了。
是啊,有他在。
她彎起眼睛笑:「那說好了,以後兒子鬧騰,你負責管。」
「好。」
「以後他們闖禍了,你去收拾爛攤子。」
「好。」
「以後他們要是早戀,你去跟他們談。」
裴聿辭的眉峯微微一動。
「這個,可以再商量。」
沈鳶笑得前仰後合。
車隊緩緩駛出醫院。
沈鳶靠在座椅上,手覆在小腹上,嘴角彎著,窗外的風景一幀一幀掠過,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安穩。
兩個兒子。
雖然和她預想的不太一樣,但……
這是她和裴聿辭的孩子。
想到這裡,那點小小的失落就散得乾乾淨淨。
「裴聿辭。」
「嗯?」
「你說,他們會長什麼樣?」
裴聿辭認真想了想:「一個像你,一個像我。」
「那性格呢?」
「一個像你,活潑。一個像我,穩重。」
「那也不錯。」她眨眨眼,「就是像你的那個,會不會太悶?」
裴聿辭垂眸看她。
「你覺得我悶?」
沈鳶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連忙轉移話題:「對了,他們的名字想好了嗎?」
裴聿辭沉默了兩秒。
「爺爺在翻字典。」
沈鳶愣住,然後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那讓他慢慢翻吧,反正還有好幾個月……」
「如果是女兒,叫裴念鳶。」裴聿辭忽然開口。
沈鳶心裡猛地一跳。
「……念鳶?」
「嗯。」
沈鳶看著他,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這個男人。
怎麼會悶?
她說過,裴聿辭是這世界上最解風情的男人。
---
十月下旬的時候,沈鳶已經住進了澳城頂級醫院的VIP病房,隨時準備生產。
裴聿辭臨時駐澳辦公的消息,又一次長了翅膀。
但這次大家都很自覺,沒有貿然前去打擾,人家老婆生小孩的大事,他們可不敢去送人頭。
只是有個不知死活的新人中層剛調來澳城分部,不知道深淺,拎著文件就往病房樓層衝。
被保鏢攔下還不死心,嚷嚷著「有急事必須請示裴總」。
保鏢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寫滿了「你是真的勇,裴五爺的規矩都不懂」。
三分鐘後,那位新人斷了兩隻手被扔出了醫院,又過了三分鐘,他的調令就改籤到了西北分公司。
據說那邊風沙挺大,挺適合清醒清醒。
---
十月初十,凌晨兩點十七分。
沈鳶被一陣陣痛驚醒。
她沒太在意,這些天假性宮縮來過好幾回,每次都虛驚一場。
可這一次不一樣。
痛感越來越強,間隔越來越短。
她終於意識到不對。
「裴聿辭……」她伸手推了推身邊的人。
裴聿辭幾乎是瞬間醒來。
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那雙剛剛還帶著睡意的眼睛,頃刻間清明銳利得像刀鋒。
「怎麼了?」
「好像……要生了。」
裴聿辭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一瞬。
但他沒慌。
他按下牀頭的呼叫鈴,動作快而穩,然後俯下身,將她整個人圈進懷裡,聲音低啞:
「別怕,我在。」
沈鳶疼得說不出話,只能死死攥著他的手。
十分鐘後,她被推進產房。
裴聿辭換上無菌服,寸步不離地守在牀邊,握著她的手。
沈鳶的額頭上全是汗,碎發貼在臉頰上,臉色白得幾乎透明。
裴聿辭握著她的手,抖的非常厲害。
那個在各個場合上與任何羣狼周旋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男人,此刻手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吸氣——用力——」
「好,休息一下——」
「再來——」
沈鳶咬著牙,汗水順著額角滑落。
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聲啼哭,劃破產房。
「是個男孩!」護士的聲音帶著笑意。
緊接著,是第二聲啼哭。
「另一個也是男孩!恭喜,母子平安!」
沈鳶終於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不是疼的。
是鬆了那口氣。
她下意識轉頭去找裴聿辭——卻發現他低著頭,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
肩膀在抖。
沈鳶愣住了。
她感覺到脖頸上一片溼熱。
這個男人……
哭了?
「裴聿辭……」她輕聲喊他,嗓子沙啞得厲害。
他沒動。
只是把她摟得更緊了些,手臂箍著她,像怕她消失一樣。
沈鳶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傻瓜,」她聲音輕輕的,帶著點笑意,「哭什麼?」
裴聿辭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啞著嗓子開口:
「以後不生了。」
沈鳶愣了一下,眼眶又熱了。
兩個小傢伙被抱過來,一個五斤八兩,一個五斤六兩,皺巴巴的小臉,攥著小小的拳頭,安安靜靜地睡在襁褓裡。
裴聿辭終於抬起頭。
他垂眸看著那兩個小小的、紅彤彤的臉,然後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其中一個的手背。
那小傢伙動了動,手指下意識地攥住了他的指頭。
裴聿辭整個人僵住了。
沈鳶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大氣都不敢喘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來。
「你抱一下?」
「等他們長大點。」
「怕什麼?」她故意問。
裴聿辭沉默了一會兒。
「……太小了。」
他頓了頓,嗓音還是啞的:「怕弄壞了。」
他不是不敢抱。
太珍貴了。
珍貴到,連伸手都需要勇氣。
沈鳶伸出手,握住他的。
「那等他們大一點,」她輕聲說,「你教他們走路,教他們騎馬,教他們——」
裴聿辭忽然打斷她:「教他們怎麼護著媽媽。」
沈鳶一愣。
裴聿辭低頭看她,那雙眼睛還帶著紅血絲,卻沉得像一潭深水。
「以後,」他說,「讓他們護著你。」
沈鳶鼻子一酸,眼淚又下來了。
當天,裴聿辭更新了平生第三條微博。
沒有文案。
只有一張照片。
但這一次,伺服器崩得比上一次更快——幾乎是照片刷出來的瞬間,整個平臺直接癱瘓了。
照片是兩隻皺巴巴的小手,各自攥著裴聿辭和沈鳶的一根手指,兩大兩小,骨節分明的手掌輕輕裹著那兩團粉嫩的小肉拳,像是一頭獅子正小心翼翼地護著自己的幼崽。
評論區在三秒內淪陷:
「???????」
「我靠靠靠靠靠!滬上王當爹了?!」
「雙胞胎???這是雙胞胎???沈明珠好厲害!」
「如果是個女兒,不敢想會被寵成什麼樣子!」
「等等等等,我還有個重點,這次發不發紅包???」
「上次領證可是發了52000個5200,兩個多億啊臥槽!」
「蹲一個!我手機已經充上電了!網速測試過了!」
「裴總求求了!讓我蹭個喜氣吧!我連婚禮份子錢都準備好了!」
十分鐘,微博熱搜前十裡,有關裴聿辭和沈鳶佔了八條。
網友們一邊刷屏一邊在崩潰的邊緣反覆橫跳:
「上次領證發兩個億,這次生兒子不得發四個億??」
「數學鬼才,建議直接去裴氏財務部報到。」
「別算了別算了!裴總你快出來啊!我等得花兒都謝了!」
「姐妹們,我已經把支付軟體打開了,就等一個連結!」
「發不發!到底發不發!不發我今晚睡不著!」
「裴總你倒是給句準話啊!!!」
十分鐘後。
裴聿辭的微博又更新了。
這次有文案了,和上次沒太大變化。
【攜裴太太@沈鳶再次向大家報喜,是兩個仔。裴太太準備了52000份紅包,每份5200元,祝各位平安喜樂。】
連結附上,直接跳轉至裴氏集團旗下的支付平臺。
然後,網絡又崩了。
網友們一邊哀嚎一邊瘋狂刷新,好不容易擠進去的,手指顫抖著點開連結,沒擠進去的,在微博上哭天搶地嚎啕。
而此刻的澳城頂級醫院VIP病房裡。
裴聿辭把手機扔到一邊,俯身看向病牀上臉色還有些蒼白的沈鳶。
「發完了?」
「嗯。」
「多少錢?」
「沒多少。」
沈鳶挑眉看他,明顯不信。
裴聿辭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聲音低低的,帶著溺人的溫柔:「給你攢的福氣。」
「裴總,」她戳了戳他的手臂,「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
「什麼?」
「像一頭終於有了軟肋的獅子。」
裴聿辭看著她,目光沉沉的,然後低頭,又親了她一下。
「不是軟肋。」
他說。
「是命。」
--
三個月後。
裴家老宅燈火通明,張燈結彩。
一場盛大的百日宴,硬是被辦成了亞洲頂級名利場的年度盛典。
賓客如雲,觥籌交錯,整個亞洲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悉數到場。
商界巨賈、政要名流、世家掌門人,隨便拎出一個,都是能在各自地盤上呼風喚雨的角色。
可此刻,這些人全都規規矩矩地排著隊。
老宅門口,各種限量版豪車停滿了整條街,安保人員站了裡三層外三層,粗粗一看,不下兩百人,還不算明裡暗裡那五十多號裴家軍,個個西裝筆挺,耳麥低垂,目光如炬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
正廳中央。
裴聿辭站在那裡,懷裡抱著一個孩子。
他本可以不用親自寒暄。
按他的身份,往主位上一坐,受著眾人的道喜便是,可他偏要站在這裡,抱著兒子,一個一個地「接見」這些排著隊上來恭賀的人。
沒什麼別的意思。
就是想炫耀一下娃。
「裴總,恭喜恭喜!小公子天庭飽滿,日後必成大器啊!」
「裴總好福氣!雙喜臨門,這可是天大的吉兆!」
「裴總,我敬您一杯,這孩子一看就隨您,氣度不凡!」
恭維聲此起彼伏,一句比一句肉麻,一句比一句用力。
裴聿辭面色如常,淡淡地「嗯」一聲,偶爾點個頭,就算是回應了對方滔滔不絕的奉承。
他連脣角都懶得彎一下,眉眼間帶著那副慣常的疏離,彷彿面前站著的不是全球排名前五十的富豪,而是什麼無關緊要的路人。
可偏偏,他就這麼抱著孩子,一動不動地站著。
一個接一個地見。
一句接一句地聽。
那些在商界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大人物們,此刻老老實實地排著隊,只為了能湊近看一眼——裴聿辭抱孩子,這畫面比上市公司敲鐘還稀罕。
裴聿辭垂眸看了一眼懷裡的嬰孩,目光落下去的那一瞬間,眉眼間那點淡淡的柔軟,和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形成了詭異的反差。
有人想拍照,這輩子沒見過這陣仗,裴五爺親自營業,站樁式炫娃,嘴角都沒動一下,但那個「我兒子」的驕傲,已經衝出屏幕了。
但不敢拍,只能想想。
正廳裡,又一個賓客湊上來,滿臉堆笑地遞上賀禮:「裴五爺,小小意思,給小公子們添個彩頭——」
裴聿辭垂眸看了一眼,身後便有人上前接過。
他懷裡的孩子咿咿呀呀地動了動,小手攥著他的領帶不放。
裴聿辭低頭,目光落在那隻皺巴巴的小肉拳上,頓了一瞬。
滿堂賓客,無數雙眼睛,都看著他。
有人小聲嘀咕:「裴總今兒心情不錯啊。」
旁邊的人瞥了他一眼:「你見他笑過?」
「……那倒是沒。」
「那他心情好不好,你怎麼看出來的?」
那人沉默了一瞬,看著不遠處那個抱著孩子、被眾人簇擁卻依舊疏離矜貴的男人,半晌,憋出一句:「他居然願意站這麼久,這還不是心情好?」
旁邊的人想了想,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另一個孩子被周輕如抱著,正被一羣老太太圍著誇,老人家們你一言我一語,從眉毛誇到下巴,從手指誇到腳丫,周輕如笑得合不攏嘴,臉上的矜持早就丟到了九霄雲外。
沈鳶坐在一旁的沙發上,看著這一幕,嘴角噙著笑。
陽光透過老槐樹的葉子灑下來,在她裙擺上落了一片細碎的光斑,她穿著一條淺色長裙,她氣色比孕前還要好上幾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無聲地滋養著,眉眼間舒展開來,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的溫和饜足。
可偏偏這饜足裡,又藏著幾分說不清的豔色,倒不是張揚的媚,是那種靜水深流處悄然綻開的一朵芙蓉,既有收斂的從容,又有掩不住的光華。
整個人像是矛盾著,又像是統一著。
明明是內斂的,卻讓人移不開眼,明明是安靜的,卻處處透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就那麼坐在那裡,好看得不像話。
「裴太太。」有人走過來,是裴聿辭的一個合作夥伴,姓陳,冰島做新能源的。
他含笑走近,拱手道賀:「恭喜恭喜,雙喜臨門。」
話音落下,他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個紅包,遞到沈鳶面前。
很薄,很精緻,顯然是一張銀行卡。
「小小紅包,不成敬意。」
林青不動聲色地側身半步,穩穩接過,動作利落又得體,既不失禮數,又將主人家的矜持護得剛剛好。
沈鳶笑著點頭致謝。
陳總看了看裴聿辭懷裡的孩子,又看看被周輕如抱著的那一個,好奇地問:「這兩個孩子,哪個是裴家的繼承人,哪個是沈家繼承人?」
沈鳶笑了笑:「抓鬮定的。」
陳總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抓鬮?這麼隨意?裴總也同意?」
沈鳶但笑不語,目光越過人羣,落在裴聿辭身上。
他正被一羣人圍著,卻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抬眼看過來。四目相對的瞬間,他的眼神軟了一瞬,就那麼一瞬,快得像是錯覺。
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聽旁邊的人說話,依舊是那副生人勿近的矜貴模樣。
沈鳶但笑不語。
裴聿辭懷裡的那個孩子。
是裴嶼琛,裴家的繼承人。
他的眉眼像極了裴聿辭,小小年紀就一副矜貴沉穩的樣子,很少哭鬧,總是安靜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正被外婆抱著,是沈裴硯,笑得見牙不見眼,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像極了她。
陳總的話在耳邊打了個轉,沈鳶沒有多解釋。
抓鬮?當然不是。
那天的情形,她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兩個孩子並排躺著,裴聿辭站在搖籃前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指尖在那個安靜些的孩子臉頰上輕輕碰了碰,聲音低沉:「這個,跟我姓裴。」
沈鳶當時愣了一下:「另一個呢?不跟你姓?」
裴聿辭抬眼看著她,目光裡有些她讀不懂的東西:「另一個,像你,跟你姓沈。」
只幾秒時間,他雖然什麼都沒說透,但沈鳶懂了。
沈鳶收回思緒,目光再次落向人羣中的裴聿辭,他依舊被一羣人圍著,依舊是那副淡漠疏離的模樣。
周圍依舊觥籌交錯,賓客依舊絡繹不絕。
但那些喧鬧彷彿被什麼隔絕在外。
餘生裡。
有他。
有她。
有兩個孩子。
這就是她想要的一生。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萬物皆甜,而你勝過世間萬番外裴念鳶
兩年後。
沈鳶覺得,自己上輩子大概是欠了裴聿辭的。
不對,應該是欠了那兩個小傢伙的。
裴嶼琛和沈裴硯,大名鼎鼎的裴沈兩家繼承人,此刻正一左一右地扒著她的腿,像兩隻樹袋熊一樣掛在她身上,誰也不肯鬆手。
「媽媽抱!」
「媽媽抱我!」
兩個小人兒異口同聲,聲音一個比一個響亮。
沈鳶低頭看著這兩顆毛茸茸的腦袋,深吸一口氣,試圖跟他們講道理:「剛剛不是爸爸抱你們了嗎?讓媽媽休息一下好不好?」
「不要爸爸!」
裴嶼琛率先表態,小臉繃得緊緊的,眉眼間已經有了幾分裴聿辭的影子,可此刻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裡蓄滿了委屈:「爸爸抱得不舒服。」
「對!」沈裴硯立刻附和,小嘴一癟,「爸爸身上硬邦邦的,硌得慌!」
沈鳶:「……」
她餘光瞥見站在一旁的裴聿辭,男人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黑了下來。
「我身上硬邦邦的?」裴聿辭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可沈鳶知道,這位滬上王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擊。
兩個小傢伙渾然不覺危險降臨,還在你一言我一語地控訴:
「爸爸的西裝釦子硌到我了!」
「爸爸走路太快了,像在飛!」
「爸爸不會講故事,講得跟念新聞一樣!」
「對對對!上次講三隻小豬,爸爸說『小豬A選擇了稻草,小豬B選擇了木頭,小豬C選擇了磚頭,經過數據對比,磚房的抗風性能最優』——媽媽,什麼叫數據對比啊?」
沈鳶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
她笑得肩膀直抖,眼淚都快出來了,可一抬頭看見裴聿辭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又趕緊把笑憋回去。
「那個……」她清了清嗓子,試圖打圓場,「爸爸講故事的方式比較……獨特。」
「不是獨特,」裴聿辭終於開口了,聲音沉沉的,「是科學。」
沈裴硯歪著腦袋看他,一臉天真無邪:「可是爸爸,小朋友睡覺前不想聽科學,想聽故事呀。」
裴聿辭沉默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眉眼像極了沈鳶的小傢伙,那雙彎彎的眼睛、那副狡黠的神態,簡直是她媽媽的翻版。
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能怎麼辦?
這是他親生的。
還是他心心念念想要的那個「像沈鳶的女兒」。
雖然性別出了點偏差,但這張臉,這個神態,已經讓他毫無招架之力了。
「行,」裴聿辭妥協了,「下次爸爸注意。」
沈鳶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這個男人,在商場上連零點一個百分點都不會讓步,在兒子面前,連掙扎都沒有就投降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大概要重新評估一下自己在裴聿辭心裡的地位了。
「好了好了,」沈鳶拍了拍兩個小傢伙的腦袋,「讓林青叔叔帶你們去玩好不好?媽媽真的累了,想休息一會兒。」
裴嶼琛仰起臉看她,那雙眼睛裡有著超乎年齡的洞察力:「媽媽是不是又懷小寶寶了?」
沈鳶一愣:「什麼?」
「電視上說,媽媽累了就是因為肚子裡有小寶寶了。」裴嶼琛一本正經地說。
沈裴硯立刻瞪大了眼睛,湊過來貼著沈鳶的肚子聽:「真的嗎真的嗎?我要聽小寶寶說話!」
沈鳶哭笑不得:「沒有小寶寶,媽媽就是昨晚沒睡好。」
她說著,下意識地看了裴聿辭一眼。
昨晚……
算了,不想了。
反正被他折騰到天亮,以解鎖各種方式為由。
最終,兩個小傢伙還是被林青和林悅連哄帶騙地帶走了,偌大的客廳終於安靜下來。
沈鳶靠在沙發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裴聿辭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累了?」
「你說呢。」
「那兩個臭小子,」他頓了頓,「明天送早教班去。」
沈鳶噗嗤一聲笑了:「你捨得?」
捨得?
他當然捨不得。
從他們出生起,他就沒離開過他們超過一天,有時候出差也帶著,美其名曰提早適應商戰。
從娃娃抓起。
每天再忙都要抽時間陪他們玩,睡前再晚都要去兒童房看一眼。
可他更捨不得看她累。
「送半天,」他改口了,「下午接回來。」
沈鳶靠在他懷裡,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忽然說:「裴聿辭,你有沒有覺得,他們兩個越來越像你了?」
「哪裡像?」
「裴嶼琛就不說了,簡直是你縮小版。沈裴硯雖然長得像我,可那股霸道勁兒,跟你一模一樣。」
裴聿辭低頭看她:「我霸道?」
沈鳶挑眉:「你不霸道?」
裴聿辭想了想,沒有否認。
「那你還想不想要女兒了?」沈鳶忽然問。
裴聿辭的手指微微一頓。
這個問題,沈鳶問過很多次了,但每一次,他的答案都一樣,不要了。
他不忍看她受苦。
其實最開始,他說想要一個像她的女兒。
後來,看著她被孕吐折磨得瘦了一圈,他說不生了,看不得她受苦。
再後來,兩個兒子出生了,他抱著那兩個皺巴巴的小傢伙,眼眶紅了一整晚,說夠了,有這兩個就夠了。
可沈鳶知道,他心裡還是想要一個女兒的。
「想,」裴聿辭說,「但不敢。」
「其實……」沈鳶猶豫了一下,「我聽說,現在有那種……」
「什麼?」
「代孕。」
裴聿辭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不行。」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他的語氣不容置疑,「不行。」
沈鳶看著他笑了。
這個男人啊。
他捨不得她生,又不願意讓別人替她生。
他想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孩子」,而是「她和他的孩子」。
是她的身體、她的骨血、她十月懷胎的辛苦換來的那個小生命。
別人給的,他不要。
「那算了,」沈鳶重新靠回他懷裡,「有兩個兒子也挺好的。」
裴聿辭沒說話,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窗外,夕陽正好。
--
第二日,兩個小傢伙還是被送去了早教。
沈鳶比他們還緊張。
她一大早就起來了,親自給他們挑選衣服,親手給他們整理書包,蹲在門口一個一個地叮囑:
「到了學校要聽老師的話,不許搶小朋友的玩具,不許打架,知道嗎?」
裴嶼琛乖乖點頭。
沈裴硯也乖乖點頭。
沈鳶看著這兩顆乖巧的小腦袋,心裡忽然湧上一股不捨。
「要不……今天先不去了?」她轉頭看向裴聿辭。
裴聿辭看了她一眼:「他們下午就回來了。」
「那也捨不得……」
裴聿辭她額頭落下一吻,然後蹲下,一手抱起一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沈鳶跟在後面,一路唸叨:「書包帶子繫好了嗎?水杯帶了嗎?備用衣服裝了嗎?」
「都帶了。」裴聿辭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那零食呢?」
「帶了。」
「溼巾呢?」
「帶了。」
沈鳶張嘴,還想問什麼,裴聿辭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老婆,」他的聲音有些無奈,「他們是去上早教班,不是去上戰場。」
沈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是啊,她太緊張了。
可她控制不住。
一想到要把他們交給陌生人,她就覺得心慌。
可她知道,她不能永遠把他們拴在身邊。
他們會長大,會有自己的生活,會有一天不再需要她的懷抱。
裴聿辭看著她這副樣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兩個小傢伙放下來。
「去,抱抱媽媽。」
兩個小傢伙立刻撲過來,一左一右地抱住她的腿。
「媽媽。」沈裴硯仰著臉看她,「我下午就回來了!」
「媽媽,」裴嶼琛拽了拽她的衣角,「我會照顧好弟弟的。」
她蹲下身,把兩個小傢伙緊緊地抱在懷裡。
裴聿辭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覆上她的後腦勺,指腹在她發間緩緩摩挲。
沈鳶深吸一口氣,鬆開兩個小傢伙,站起來。
「去吧,好好上學,媽媽下午來接你們。」
兩個小傢伙被林青抱上車,隔著車窗衝她揮手。
沈鳶也揮手,一直揮到車子消失在轉角。
然後她轉身,撲進裴聿辭懷裡,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我好想他們。」
裴聿辭低頭看著她:「他們走了還不到五分鐘。」
「我知道,可我還是想。」
裴聿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將她打橫抱起。
沈鳶驚呼一聲,連忙摟住他的脖子:「你幹嘛?」
「轉移你的注意力。」
「怎麼轉移?」
「牀上。」
裴聿抱著她大步流星地往屋裡走。
「裴聿辭!大白天的!」
「嗯。」
「你放我下來!」
「不放。」
「裴聿辭!」
「叫老公也沒用。」
沈鳶:「……」
她算是看明白了,這個男人這麼著急送走兩個兒子的原因。
--
三歲,兩個小傢伙上了幼兒園。
這一次,沈鳶沒有像上次那樣緊張。
不是因為她習慣了,而是因為——
她懷孕了。
是的,又懷了。
而且這次,是意外。
純純的意外!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兩個月前的一個晚上。
那天是裴聿辭的生日,沈鳶特意準備了一頓燭光晚餐,還穿了一條新買的裙子。
那條裙子有點短,有點緊,領口有點低。
裴聿辭看到她的第一眼,眼神就變了。
讓林青連夜將裴嶼琛和沈裴硯送到了澳城外公外婆家,並告知林青接下去三天的工作事務,全推了。
她就這樣,被他,困在牀上,三天。
第一天,她連被子都沒摸到過。
從傍晚到天亮,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從深藍變成淺灰,她趴在枕頭上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他卻從身後覆上來,嗓音低啞得像含著砂礫:「還早。」
哪裡還早。
沈鳶迷迷糊糊地想,窗外鳥都叫了。
她的手腕被他握得太久,皮膚上留著淡淡的指痕,像某種沉默的宣示。
每一次她快要昏睡,他就用脣舌把她拖回來,從肩胛骨開始,沿著脊柱一節一節地往下,她咬著下脣,聲音還是從脣角溢出來,細碎的,像受不住又像在求饒。
他偏不讓她咬。
修長的手指伸過來,不輕不重地抵開她的脣:「叫出來。」
牀頭那盞忘了關的落地燈,映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還有他肩膀上新添的那道牙印,是她自己的傑作。
她羞恥地別過臉去,卻被他捏著下巴轉回來。
第二天,沈鳶學乖了。
她趁他睡著,輕手輕腳地往牀邊挪,就挪了不到半米,腰上那條手臂就猛地收緊,整個人被拽回滾燙的懷裡。
裴聿辭連眼睛都沒睜開,聲音帶著沙啞和慵懶:「想去哪?」
「廁所……」她可憐巴巴地眨眼睛。
他睜開眼看了她兩秒,笑了。
那個笑容讓沈鳶後背一涼。
果然,下一秒他就抱著她起身,徑直走進浴室。
水聲淅淅瀝瀝地響了很久。
撞擊的節奏也響了很久。
沈鳶被他抵在冰涼的瓷磚牆面上,身前卻是他灼燙的胸膛,冷與熱交替著往毛孔裡鑽。
她攀著他的肩膀,指甲陷進皮肉裡,聽見自己的聲音越來越不像自己的。
「裴聿辭……夠了……」
「不夠。」他的吻落在她頸側,滾燙的氣息拂過耳廓,低沉的嗓音像蠱惑又像命令,「三天,一天都不能少。」
那天下午,她的手機震了無數次,全是工作消息。
裴聿辭拿過來,看都沒看就關了機,隨手扔到遠處的沙發上。
「你……」沈鳶瞪他。
他俯下身,用行動堵住了她所有抗議。
第三天,沈鳶已經放棄了所有掙扎。
窗簾始終沒有拉開過,白晝和黑夜失去了意義。
她躺在凌亂的牀單裡,像被揉皺的紙,渾身上下每一寸骨骼肌肉都在叫囂著存在感,裴聿辭終於肯安分一些,側躺在她身旁,手指慢悠悠地繞著她散落的長髮打轉。
沈鳶偏頭看他,忽然發現他鎖骨下方有一小塊她從未見過的痕跡,像是舊傷疤,很小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她下意識伸手去碰,指尖剛觸到那片皮膚,就被他握住了手腕。
「別亂摸。」他聲音很低,目光卻沉了下去,那裡面翻湧著她這幾天已經無比熟悉的東西,「你是不是真的不想下牀了?」
沈鳶的臉一瞬間紅透了。
她慌忙縮回手,整個人往被子裡躲,只露出一雙溼漉漉的眼睛。
裴聿辭看著那雙眼,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最終沒再做什麼,只伸手把她連人帶被子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長長地舒了口氣。
「睡吧。」
安靜了大約十秒。
「你的手在摸哪裡?」沈鳶突然開口。
然後。
又開始了。
總之,一個月後,沈鳶發現自己的大姨媽沒來。
又過了一週,她偷偷買了驗孕棒。
兩道槓。
她盯著那兩道槓看了整整五分鐘,然後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了裴聿辭:「你幹的好事。」
消息發出去三秒,裴聿辭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真的?」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可沈鳶聽出了那平靜底下壓抑著的顫抖。
「真的。」
「我馬上回來。」
二十分鐘後,裴聿辭出現在了家門口。
從公司到家裡,正常車程是四十分鐘。
沈鳶不知道他是怎麼在二十分鐘內趕回來的。
她只記得他進門的那一刻,西裝釦子解開了兩顆,領帶鬆垮,額角有一層薄汗。
這個在任何場合都從容不迫的男人,此刻看起來,有些狼狽。
可他毫不在意。
他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一把將她抱進懷裡,抱得很緊很緊。
「裴聿辭,」她被勒得有些喘不過氣,「你輕點……」
他鬆開了一些,但沒有完全放開。
他低著頭,把臉埋在她頸窩裡,一動不動。
「謝謝你,」他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話,「老婆,謝謝你。」
「謝什麼呀,」沈鳶吸了吸鼻子,「又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裴聿辭輕笑了一聲。
他很少笑,可每次笑,都好看得不像話。
沈鳶看著他的笑容,忽然覺得,懷孕的辛苦、生產的疼痛,好像都沒那麼可怕了。
因為這個男人值得。
一切都值得。
消息很快就傳到了裴沈兩家。
裴老爺子高興得差點把電話扔了,連說了八個「好」字。
周輕如說明天就到滬,要給沈鳶燉湯。
沈崇山倒是鎮定,只是在電話裡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注意身體。」
可沈鳶知道,她爸掛掉電話之後,肯定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偷偷紅了眼眶。
至於兩個小傢伙的反應,出乎沈鳶的意料。
沈裴硯第一個湊過來,貼著她的肚子聽了半天,然後抬起頭,一臉嚴肅地說:「媽媽,我想要妹妹。」
裴嶼琛站在一旁,沒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摸了摸沈鳶的肚子,動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壞了什麼。
沈鳶看著這兩個小傢伙:「那如果是弟弟呢?」她故意問。
沈裴硯歪著腦袋想了想:「那就……再生一個。」
沈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話,怎麼這麼耳熟呢?
她下意識地看了裴聿辭一眼。
裴聿辭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可沈鳶分明看到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裴總,」她故意拖長了聲音,「你兒子隨你啊。」
裴聿辭沉默了兩秒:「這是基因的必然。」
沈鳶笑得前仰後合。
--
這次懷孕,沈鳶覺得像是懷了個假孕,什麼症狀沒有,像個沒事人一樣,該喫喫該喝喝。
裴聿辭說這個是來報恩的。
孕二十週,沈鳶去做了B超。
這一次,裴聿辭還是全程握著她的手,依舊比她還緊張。
醫生拿著探頭在她小腹上滑動,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表情忽然變得微妙起來。
沈鳶的心猛地懸了起來。
又是這個表情。
上一次看到這個表情,醫生告訴她懷的是雙胞胎兒子。
這一次……
「恭喜,」醫生笑了,「是女孩,發育的很好。」
「那你剛剛那副表情?」沈鳶問。
「噢。」醫生笑道:「因為我從來沒看到過骨相這麼好看的女嬰,多看了會。」
沈鳶鬆了口氣,慢慢轉頭看向裴聿辭。
裴聿辭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和上一次一模一樣。
可這一次,他的眼眶紅了,肉眼可見地紅了一圈。
「裴聿辭?」沈鳶輕聲喊他。
他沒反應。
「裴聿辭!」
他終於回過神來,低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震驚、有狂喜、有不敢置信。
沈鳶忽然想起多年前,他們剛查出懷雙胞胎兒子時,裴聿辭說過的那句話。
「如果是女兒,叫裴念鳶。」
念鳶。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這個囡,來了。
--
裴念鳶沒讓沈鳶遭任何罪。
裴念鳶出生了。
裴聿辭又發紅包了。
這次發了雙倍。
全網狂歡的同時,都偷偷議論裴聿辭重女輕男。
倆仔比不過一囡。
沈鳶從產房轉進VIP病房的時候,兩個小傢伙已經被林青帶過來了。
沈裴硯第一個衝進來,手裡舉著一朵不知道從哪裡摘的花,花瓣有點蔫了,顏色也不太好看,可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媽媽!」他撲到牀邊,踮起腳尖把花舉到她面前,「送給媽媽的!獎勵媽媽生了妹妹!」
沈鳶接過那朵蔫蔫的花,「謝謝寶貝。」
裴嶼琛站在稍遠的地方,手裡抱著一個比他半個人還大的毛絨兔子,表情淡淡的,可耳朵尖紅紅的。
「大哥也準備了!」沈裴硯毫不客氣地拆臺,「他偷偷挑了好幾天,還不讓我說!」
裴嶼琛:「沈裴硯……」
「幹嘛?我又沒說謊!」
裴嶼琛深吸一口氣,抱著那隻大兔子走過來,把它放在沈鳶牀邊。
「給妹妹的,」他說,然後又補了一句,「也給你。」
沈鳶伸手把他拉過來,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
裴嶼琛的耳朵更紅了,表情卻努力維持著淡定,只是嘴角微微翹起的弧度出賣了他。
「要看妹妹!」沈裴硯已經開始滿屋子找人了,「妹妹呢妹妹呢妹妹呢?」
護士笑著把嬰兒牀推過來,兩個小傢伙立刻湊過去,趴在牀邊往裡看。
沈裴硯瞪大了眼睛:「她好小啊。」
裴嶼琛沒說話,只是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妹妹的小手。
那隻小手立刻握住了他的手指,握得緊緊的。
裴嶼琛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隻握著自己手指的小手,看了很久很久,然後抬起頭,看向沈鳶。
「媽媽,」他的聲音有些不一樣了,「妹妹抓住我了。」
沈鳶看著他那雙泛紅的眼睛,忽然覺得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這個平日裡比大人還沉穩的小傢伙,此刻眼裡有光,有笑,還有一點點快要溢出來的水光。
「嗯,」她輕聲說,「她喜歡哥哥。」
裴嶼琛抿了抿脣,把視線轉回妹妹臉上,嘴角的弧度再也壓不住了。
沈裴硯不甘示弱,也伸出手去碰妹妹的手,可妹妹的手指已經握住了裴嶼琛的,沒有多餘的手來握他的。
他急了:「妹妹你也抓我一下嘛!」
妹妹沒反應,睡得正香。
「妹妹!」
「她睡著了,」裴嶼琛淡淡地說,「別吵她。」
沈裴硯癟了癟嘴,委屈巴巴地看著沈鳶:「媽媽,妹妹不喜歡我。」
沈鳶還沒來得及說話,裴聿辭開口了:「她剛出生,誰都不認識。」
「那她為什麼抓大哥的手不抓我的?」
裴聿辭看了他一眼:「因為你話多。」
沈裴硯:「……」
--
裴念鳶出生的第一夜。
沈鳶累極了,喫了點東西就沉沉睡去。
裴聿辭坐在牀邊,沒有睡。
嬰兒牀就在他右手邊,他側過頭就能看見那張小小的臉。
小傢伙睡得很安穩,呼吸輕輕的,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像是在夢裡也在抓緊著什麼。
裴聿辭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小拳頭。
那隻小手立刻張開,握住了他的手指。
和握裴嶼琛時一模一樣。
裴聿辭低頭看著那隻小手,真好看。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就那麼坐著,讓那隻小小的手握著他的手指。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落在他微微泛紅的眼眶上,落在他嘴角那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上。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沈鳶的時候。
想起她穿著白裙子站在陽光下的樣子,想起她笑起來眉眼彎彎的樣子。
想起她剛才抱著女兒時滿臉是汗卻笑得比誰都好看的樣子。
他想起很多很多。
可最後,所有的思緒都匯成了一個念頭。
他裴聿辭,這輩子,值了。
手機震了一下。
給女兒換尿布的時間到了。
又過了一會兒,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沈崇山。
只有一句話:「我外甥女叫什麼?」
「裴念鳶。」
消息發出去不到三秒,沈崇山回了:「好名字。」
裴聿辭把手機放下,看向嬰兒牀裡那個小小的、軟軟的小傢伙。
「裴念鳶,」他輕聲說,聲音低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歡迎來到我們的家。」
小嬰兒在睡夢中微微動了動,像是在回應他。
--
裴念鳶十個月大的時候,還不會說話。
沈鳶急得不行,翻遍了育兒書,每天對著她念繪本、唱兒歌、做口型訓練,可小傢伙就是金口難開,一雙漂亮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媽媽你在幹什麼」的淡然。
沈裴硯十個月的時候已經能說三個詞了,裴嶼琛更誇張,九個月就會喊「媽媽抱」。
可裴念鳶,什麼都別說。
「她是不是有問題?」沈鳶抱著女兒。
裴聿辭走過來,把女兒接過去,低頭看著她。
裴念鳶也看著他,父女倆對視了十秒。
「叫爸爸。」裴聿辭的語氣寵溺的不行。
裴念鳶眨了眨眼,沒說話。
「叫爸爸,」裴聿辭又說了一遍,「你媽媽很擔心。」
裴念鳶繼續眨眼睛,然後伸出小手,拍了拍裴聿辭的臉。
那動作,像是在說「別急」。
沈鳶:「……」
裴聿辭沉默了一下:「她可能只是不想說。」
「可是別的孩子十個月都會叫爸爸媽媽了!」
「別的孩子,」裴聿辭看著女兒,「不是裴念鳶。」
沈鳶無語地瞪了他一眼,把女兒搶回來,繼續念繪本。
又過了兩個月,裴念鳶十一個月。
那天沈鳶在廚房給她衝奶粉,忽然聽見客廳裡傳來一個聲音。
「爸爸。」
聲音不大,奶聲奶氣的,可清清楚楚,就是「爸爸」兩個字。
沈鳶手裡的奶瓶差點掉了,她衝出去一看,裴念鳶坐在爬行墊上,面前放著一本翻開的繪本,裴聿辭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正低頭看著她。
父女倆又在對視。
「她剛才叫爸爸了?」沈鳶不敢相信。
裴聿辭抬起頭看她,表情沒什麼變化,可沈鳶注意到,他的耳尖紅了。
「嗯。」
「你聽到了?她真的叫了?」
「嗯。」
「女兒第一次開口居然叫的爸爸!」
裴聿辭伸出手,把女兒從爬行墊上抱起來,放在腿上。
「再叫一次。」他說,聲音有些低有些抖。
裴念鳶歪著腦袋看他,然後伸出小手,又拍了拍他的臉。
裴聿辭:「……」
沈鳶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你女兒在安慰你呢。」
後來沈鳶才知道,裴念鳶不是不會說話,她是不想說。
她十一個月開口,說的第一個詞是「爸爸」,然後接下來的整整一個星期,她就只說了這一個詞。
「叫媽媽,」沈鳶蹲在她面前,滿臉期待,「媽——媽——」
裴念鳶看著她,眨了眨眼,然後轉頭看向別處。
「媽媽!」沈鳶不死心,「叫媽媽!」
裴念鳶終於回過頭來,看著她,小嘴微微張開。
沈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爸爸。」裴念鳶說。
沈鳶:「……」
裴聿辭從書房出來,正好聽見這一句,嘴角微微上揚。
沈鳶把女兒抱起來:「裴念鳶,你是不是故意的?」
裴念鳶靠在她肩膀上,小手抓著她的一縷頭髮,安安靜靜的,像只乖巧的小貓。
可那雙眼睛彎彎的,分明在笑。
沈鳶忽然明白了,這個小傢伙,她什麼都知道,她就是懶得說。
像誰?
像她爸。
裴念鳶確實是沈鳶的翻版,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性格,和裴聿辭一模一樣。
如果裴念鳶是男生,性格應是比兩個哥哥更像裴聿辭。
--
裴念鳶一歲半的時候,性格已經完全顯現出來了。
安靜,沉默,不愛笑,不愛哭,不愛鬧。
沈鳶一度懷疑自己生了個小面癱。
「她真的跟你一模一樣,」沈鳶看著坐在爬行墊上、面無表情地拼積木的女兒,轉頭對裴聿辭說,「連皺眉的弧度都一樣。」
裴聿辭看了一眼女兒:「她不像我,她像你。」
沈鳶想反駁,卻發現無從反駁。
確實,裴念鳶那張臉,簡直是她的翻版。
可那副表情,那個神態,那種「天塌下來與我無關」的淡定,完完全全就是裴聿辭的翻版。
她就像是一個長著沈鳶的臉、裝著裴聿辭的靈魂的小人兒。
那天下午,沈裴硯從幼兒園回來,書包一扔就衝過來抱妹妹。
「念念!哥哥回來了!」
裴念鳶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既沒有伸手要抱,也沒有躲開,就那麼淡淡地看著。
沈裴硯已經習慣了,笑嘻嘻地湊過去親她的臉:「念念今天乖不乖?」
裴念鳶被他親得偏了偏頭,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沈裴硯沒注意到,還在嘰嘰喳喳地說:「哥哥今天在幼兒園畫了一幅畫,畫的是我們全家,有爸爸、媽媽、大哥、我,還有念念!念念想不想看?」
他轉身去翻書包,一不小心碰到了茶几上的水杯。
水杯倒了,水灑出來,濺到了裴念鳶的裙子上。
沈裴硯嚇了一跳,連忙拿紙巾去擦:「念念對不起!哥哥不是故意的!」
裴念鳶低頭看著自己被弄溼的裙子,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沈裴硯。
那眼神明顯是生氣了。
沈裴硯的手僵住。
他在家裡天不怕地不怕,不怕爸爸的冷臉,不怕大哥的毒舌,不怕媽媽的嘮叨。
可他怕妹妹這樣看他。
「念念……」他的聲音小了下去,「哥哥錯了……」
裴念鳶又看了他兩秒,然後從沙發上滑下來,光著腳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地走了。
她走的很穩,頭也不回,小小的背影透著一股拒人千裡的冷漠。
沈裴硯站在原地,嘴巴一癟,眼眶紅了。
「媽媽……」他跑去找沈鳶,一頭扎進她懷裡,「念念生我氣了,她不看我了,她走了……」
沈鳶正在翻看著攝影集,低頭看著懷裡哭唧唧的小兒子,又看看客廳裡那個頭也不回的小背影,忍不住笑了。
「你幹什麼了?」
「我不小心把水灑到她裙子上了,我道歉了,可是她還是生氣……」
沈鳶起身,走到客廳,在裴念鳶面前蹲下來。
「念念,」她輕聲說,「哥哥不是故意的,他已經道歉了,你原諒他好不好?」
裴念鳶抬起眼睛看她。
那雙眼睛圓圓的、亮亮的,可裡面的情緒淡得像水。
「他道歉了,」裴念鳶開口了,聲音奶聲奶氣的,可語氣卻一本正經,「但是我的裙子還是溼了。」
沈鳶愣了一下。
這句話,這個邏輯,這個「道歉有用的話要警察幹嘛」的冷漠態度——
她太熟悉了。
她猛地轉頭看向裴聿辭。
裴聿辭正靠在書房門口,看著這一幕,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可沈鳶分明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裴聿辭,」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壓低聲音,「你女兒隨你,一模一樣。」
裴聿辭低頭看她:「我怎麼了?」
「你就是這樣!別人道歉了你也不原諒,非要別人付出代價纔行!」
「我沒有。」
「你有!」
裴聿辭沉默。
沈鳶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女兒面前。
「念念,那哥哥要怎麼做你才能原諒他?」
裴念鳶想了想,然後伸出小手,指了指茶几上那盒沒拆封的巧克力:「我要喫那個。」
「你還沒喫晚飯。」
「那我不原諒。」
沈鳶看著女兒那張面無表情的小臉,忽然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沈裴硯!」她喊了一聲。
沈裴硯跑過來,眼睛還紅紅的:「媽媽?」
「妹妹說,你給她拆一盒巧克力,她就原諒你。」
沈裴硯二話不說,跑過去拆巧克力,動作快得像一陣風。
他把巧克力遞到裴念鳶面前,小心翼翼地:「念念,給。」
裴念鳶接過巧克力,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看著沈裴硯。
「下次小心一點。」她說。
那語氣,那神態,像極了一個小大人。
沈裴硯拼命點頭:「嗯嗯嗯!哥哥記住了!」
裴念鳶這才滿意了,拿出一顆巧克力,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
沈裴硯看著她的樣子,破涕為笑,湊過去又要親她。
裴念鳶偏頭躲開了,面無表情地說:「不要親我。」
沈裴硯委屈巴巴地收回臉,可眼睛裡的光怎麼都滅不掉。
沈鳶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忽然嘆了口氣。
「怎麼了?」裴聿辭走過來。
「我在想,我們家以後誰說了算。」
裴聿辭看了一眼女兒:「你和她。」
沈鳶抬眸:「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裴聿辭看著女兒喫巧克力喫得鼓鼓的小臉,眼神柔和得像三月的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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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念鳶兩歲半,被送去了早教。
和兩個哥哥不同,她沒有哭,沒有鬧,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沈鳶蹲在幼兒園門口,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堆:「念念,媽媽下午就來接你,你要聽老師的話,要和小朋友好好相處,想媽媽了就找老師幫忙打電話,好不好?」
裴念鳶看著她,面無表情。
「念念?媽媽說的話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裴念鳶說。
「那你記住了嗎?」
「記住了。」
「那你重複一遍?」
裴念鳶看著她,沉默了兩秒:「媽媽下午來接我,聽老師的話,和小朋友好好相處,想媽媽了找老師打電話。」
一字不差,連語氣都模仿得一模一樣。
沈鳶:「……」
旁邊的老師看呆了:「這孩子記憶力真好。」
沈鳶乾笑了一聲,心想,這不光是記憶力好的問題,這是壓根沒把她當回事的問題。
「那媽媽走了?」沈鳶站起來,一步三回頭。
裴念鳶站在原地,背著那個和她半個人一樣大的小書包,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沈鳶走出三步,回頭:「念念,媽媽真的要走了。」
裴念鳶眨了眨眼。
沈鳶又走出五步,再回頭:「念念,你不跟媽媽說再見嗎?」
裴念鳶微微歪了一下腦袋:「媽媽,你已經說三次再見了。」
沈鳶:「……」
老師沒忍住,笑出了聲。
沈鳶出了幼兒園大門就給裴聿辭打電話:「女兒的性格怎麼能像你呢!」
裴聿辭正在開會,接了電話聽到這一句,會議室裡所有人看見他們裴總的嘴角彎了一下。
後一秒,裴聿辭抬手,會議室的精英們秒懂,紛紛起身離開會議室,在門口候著。
「她怎麼了?」
「她今天上幼兒園,我捨不得走,她嫌我煩!」
裴聿辭沉默了一下:「你說了幾次再見?」
「三次而已!」
「她不喜歡重複。」
沈鳶氣得掛了電話,然後站在幼兒園門口,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背著書包走進教室,真的頭也沒回。
她給裴聿辭發消息:「她真的走進去了,頭都沒回。」
裴聿辭秒回:「下午我去接她。」
「你去接她幹嘛?」
「她喜歡我接。」
沈鳶看著這條消息,氣得把手機摔進了包裡。
可她不知道的是,裴念鳶走進教室之後,並沒有像她想的那樣淡定。
老師領著小朋友們做遊戲,裴念鳶坐在小椅子上,安安靜靜地看,一動不動。
老師走過來,蹲在她面前:「念念,要不要和小朋友們一起玩?」
裴念鳶看著她,搖了搖頭。
「為什麼不玩呀?」
「不想。」
老師很有耐心:「那你告訴老師,你想做什麼?」
裴念鳶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白色的小皮鞋,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聲音很小:「我想媽媽。」
老師愣住了。
這個從進門開始就沒有哭過、沒有鬧過、表現得比大人都淡定的小女孩,原來也在想媽媽。
只是她不會哭,不會鬧,不會像別的小朋友那樣抱著媽媽的腿不肯鬆手。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把所有的想念都藏在心裡。
下午四點,裴聿辭準時出現在幼兒園門口。
裴念鳶被老師牽著手走出來,看見他的一瞬間,那雙一直沒什麼表情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被她壓下去了。
「爸爸。」她說,聲音平平的。
裴聿辭蹲下來,和她平視:「今天開心嗎?」
裴念鳶想了想:「還好。」
「想爸爸了嗎?」
裴念鳶看著他,沉默了兩秒:「想了。」
裴聿辭的嘴角彎了一下,伸手把女兒抱起來。
裴念鳶靠在他肩膀上,小手抓著他的衣領,安安靜靜的。
「爸爸,」她忽然說,「媽媽哭了。」
裴聿辭腳步一頓:「你怎麼知道?」
「她早上送我,眼睛紅了。」
裴聿辭沉默了一下:「嗯,媽媽捨不得你。」
裴念鳶想了想:「那明天還讓媽媽送我。」
「為什麼?」
「她送我,她會開心。」
裴聿辭低下頭,看著女兒那張面無表情的小臉,這個小人兒,才兩歲半,什麼都不說,可什麼都看在眼裡。
她不哭不鬧,不是不想媽媽,是不想讓媽媽更難過。
她讓媽媽送她,不是因為她喜歡媽媽送,而是因為媽媽需要送她。
「念念,」裴聿辭的聲音有些啞,「爸爸有沒有說過,爸爸很愛你?」
裴念鳶眨了眨眼:「說過。」
「那爸爸再說一次。」
「不用了,」裴念鳶說,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
裴聿辭抱著女兒,站在幼兒園門口,秋天的風吹過來,吹動他大衣的下擺。
他忽然想起老爺子說過的一句話。
「小聿辭什麼都不說,可什麼都懂。」
現在他知道了,這句話,同樣適用於他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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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念鳶三歲的時候,兩個哥哥已經上小學了。
有天下午,裴嶼琛和沈裴硯放學回來,發現客廳裡多了一個粉色的滑梯。
是那種從二樓滑到一樓的旋轉滑梯,粉白相間,上面還貼著小兔子貼紙。
沈裴硯眼睛都直了:「哇——這是誰的?」
「念念的,」沈鳶從二樓走下來,「她想要滑梯,爸爸就給她裝了。」
沈裴硯:「……」
他轉頭看向裴嶼琛:「大哥,我們小時候想要滑梯,爸爸說什麼來著?」
裴嶼琛面無表情地模仿著:「家裡不是有樓梯嗎?」
沈裴硯:「對!他說有樓梯為什麼要滑梯!可妹妹想要,他就給裝了滑梯!還是粉色的!」
裴嶼琛沒說話,只是看了一眼那個滑梯,又看了一眼坐在滑梯頂端、面無表情往下滑的妹妹。
裴念鳶滑下來,穩穩落地,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抬頭看著兩個哥哥。
「你們回來了。」她說,語氣平淡。
沈裴硯蹲下來,捏她的臉:「念念,哥哥好想你!」
裴念鳶被他捏得臉都變形了,可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伸手把他的手撥開:「不要捏我。」
「就捏一下嘛!」
「不要。」
沈裴硯又捏了一下,裴念鳶的眉頭皺了一下。
沈裴硯趕緊鬆開,笑嘻嘻地說:「念念生氣了?」
裴念鳶看著他,沉默了兩秒:「我沒有生氣。」
「那你皺眉了!」
「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麼事情?」
「想怎麼讓你不要捏我的臉。」
沈裴硯笑得更大聲了,一把把妹妹抱起來,舉高高:「念念你怎麼這麼可愛!」
裴念鳶被他舉在空中,面無表情,像一隻被舉起來的布偶貓。
沈裴硯舉了半天,發現妹妹沒有任何反應,把她放下來,委屈巴巴地說:「念念,你笑一下嘛。」
裴念鳶看著他:「不好笑。」
沈裴硯:「……」
裴嶼琛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大哥你笑什麼笑!」沈裴硯瞪他,「有本事你讓妹妹笑!」
裴嶼琛走過去,在裴念鳶面前蹲下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把手掌攤開。
掌心裡躺著一顆草莓糖。
裴念鳶低頭看了一眼那顆糖,又抬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她伸出手,把糖拿走了。
「謝謝大哥。」她說。
還是沒有笑。
沈裴硯在旁邊急得跳腳:「大哥你作弊!你用糖收買她!」
裴嶼琛站起來,淡淡地說:「方法不重要,結果才重要。」
「可她還是沒有笑啊!」
「她把糖拿走了,」裴嶼琛看了一眼妹妹,「那就是笑了。」
沈裴硯愣了一下,低頭去看妹妹的臉。
還是那張面無表情的小臉,可那雙眼睛裡,分明有一點亮亮的光。
像星星。
沈裴硯忽然不鬧了,他蹲下來,認真地看著妹妹。
「念念,」他說,「哥哥以後每天都給你帶糖。」
裴念鳶看著他:「牙會壞。」
「那哥哥給你帶別的!」
裴念鳶想了想:「我要巧克力。」
「好!巧克力!」
「要黑巧克力。」
「好!黑巧克力!」
「70%以上的。」
沈裴硯:「你才三歲,為什麼知道70%?」
裴念鳶看了他一眼,沒回答,轉身走向滑梯,又爬上去了。
沈裴硯站在原地,看著她小小的背影,忽然轉頭看向裴嶼琛。
「大哥,妹妹是不是太聰明瞭?」
裴嶼琛看著妹妹從滑梯上滑下來,穩穩落地,頭都沒抬地拍了拍裙子。
「她隨媽媽。」他說。
「媽媽也這麼聰明嗎?」
裴嶼琛看了他一眼:「你覺得呢?」
沈裴硯想了想沈鳶平時的樣子,會因為找不到手機急得團團轉,而手機就在她手裡,會因為看電視劇哭得稀裡譁啦,會被爸爸一句話哄得臉紅。
「好像不是。」他誠實地說。
裴嶼琛沒再說話,轉身走向書房。
走到一半,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裴念鳶正從滑梯上第二次滑下來,這一次,她的小手舉在空中,像是在感受風。
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露出那張和媽媽一模一樣的臉。
可那雙眼睛裡,全是爸爸的影子。
--
裴念鳶三歲半的時候,已經學會了跟裴聿辭「談判」。
起因是零食。
沈鳶規定,每天只能喫一顆糖。
裴念鳶覺得這個規定不合理,但她沒有哭鬧,沒有撒嬌,而是在某天晚上,穿著她的小兔子睡衣,敲開了裴聿辭書房的門。
裴聿辭正在看文件,抬頭看見女兒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念念?怎麼了?」
裴念鳶走進來,爬到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雙手放在桌上,坐得端端正正。
「爸爸,我想跟你談談。」
裴聿辭看著女兒這副小大人的樣子,把文件合上了。
「談什麼?」
「關於每天喫糖的數量。」
裴聿辭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嗯,你說。」
裴念鳶坐直了身體,聲音奶聲奶氣的,可語氣卻一本正經:「媽媽規定每天只能喫一顆糖,我覺得不合理。」
「哪裡不合理?」
「第一,」裴念鳶伸出一根手指,「我的年齡是3.5歲,每天需要的糖分攝入量,我查過了,是10克左右,一顆糖只有4克,不夠。」
裴聿辭挑眉:「你查過了?」
「嗯,用你的平板查的。」
裴聿辭沉默了兩秒,決定忽略「三歲半用平板查資料」這件事。
「第二呢?」
裴念鳶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已經連續三個月每天只喫一顆糖了,牙齒沒有蛀,體重正常,說明一顆糖對我的健康沒有負面影響,那麼為什麼不能喫兩顆?」
裴聿辭看著女兒一本正經的模樣,沒有說話。
於是,裴念鳶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大哥每天喫兩顆,二哥每天喫三顆,我是妹妹,應該被優待,但我卻被限制得最嚴格,這不公平。」
裴聿辭靠在椅背上,看著面前這個三歲半的小人兒,忽然想起自己三歲半的時候,在做什麼。
他三歲半的時候,已經能背出所有省份的省會了。
可他三歲半的時候,不會跟人談判。
因為他不需要談判,他說的話,沒有人敢反駁。
可面前這個小傢伙,她不僅敢反駁,她還擺事實、講道理、引數據、用類比,邏輯清晰,層次分明。
她三歲半。
「所以你希望每天喫幾顆?」裴聿辭問。
裴念鳶想了想:「三顆。」
「兩顆。」
裴念鳶看著他,沉默了三秒:「兩顆半。」
裴聿辭的嘴角終於壓不住了:「糖不能喫半顆。」
「那兩顆,再加一塊巧克力。」
「巧克力也算糖。」
「黑巧克力不算,可可含量70%以上,糖分很低。」
裴聿辭看著女兒那張面無表情的小臉,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那副「我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的小表情。
他忽然笑了。
裴念鳶看著他的笑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你笑什麼?」
「沒什麼,」裴聿辭收起笑容,恢復面無表情,「成交,每天兩顆糖,週末可以加一塊黑巧克力。」
裴念鳶想了想:「週三也加一塊。」
「為什麼週三?」
「週三有手工課,我不喜歡手工課,喜歡的情緒需要用巧克力來彌補。」
裴聿辭看著女兒,不愧是他生的:「可以,週三加一塊。」
裴念鳶滿意了,從椅子上滑下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爸爸。」
「嗯?」
「這件事不要告訴媽媽。」
「為什麼?」
「媽媽會生氣。」
裴聿辭看著女兒離開的背影,他拿起手機,給沈鳶發了一條消息:「你女兒剛才找我談判了。」
沈鳶秒回:「談什麼?」
「每天喫糖的數量。」
「結果呢?」
「每天兩顆,週末和週三加一塊黑巧克力。」
沈鳶:「???你答應了???」
「嗯。」
「裴聿辭!你是她爸!你應該管著她!不是被她管!」
裴聿辭看著這條消息,打了一行字:「她隨我。」
發出去之後,他又加了一句:「你生的。」
沈鳶氣得打了三個感嘆號回來。
裴聿辭把手機放下,拿起剛才合上的文件,繼續看。
可他的嘴角,一直沒放下來過。
裴念鳶,太聰明瞭。
--
裴念鳶四歲那年冬天,發了高燒。
這是她第一次生病,來勢洶洶,體溫直接飆到了四十度。
沈鳶嚇得手都在抖,去醫院的路上,一路上不停地叫她:「念念,你看看媽媽,念念別睡。」
裴念鳶靠在她懷裡,小臉燒得通紅,嘴脣乾裂起皮,可那雙眼睛依然清亮。
「媽媽,」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別怕。」
到了醫院,醫生說是病毒性感冒,需要住院觀察。
裴念鳶被安置在病房裡,手上扎著留置針,小小的手背上貼著醫用膠帶,看起來可憐極了。
沈鳶守在牀邊,一步都不肯離開。
裴聿辭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籤一份併購協議,筆剛落下,林青就衝進來說小姐發燒住院了。
他籤文件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放下筆,站起來,說了一句「會議推遲」,人已經走出了會議室。
從公司到醫院,二十分鐘車程,他用了十二分鐘。
推開病房門的時候,他的西裝釦子解開了兩顆,領帶鬆垮,額角有汗。
和沈鳶生裴念鳶那天,一模一樣。
他先看了一眼女兒,然後看向沈鳶。
沈鳶的眼睛紅紅的,明顯哭過了,看見他來,嘴脣一癟,差點又哭出來。
「燒到四十度,」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從來沒有這麼高過……」
裴聿辭走過去,一隻手攬住她的肩,另一隻手伸出去,用手背輕輕碰了碰女兒的額頭。
燙的。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裴念鳶本來閉著眼睛在睡覺,可能是感應到了什麼,忽然睜開了眼睛。
「爸爸。」她喊了一聲,聲音沙沙的,像小鴨子叫。
裴聿辭蹲下來,和她平視:「爸爸在。」
裴念鳶看著他,燒得通紅的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是的,即使燒到四十度,她的表情管理依然完美。
「你不要皺眉,」她說,「我沒事。」
裴聿辭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又皺眉了。」裴念鳶說。
「我沒有。」
「你有,皺眉會長皺紋的。」
裴聿辭沉默了。
沈鳶在旁邊看著這對父女,忽然覺得又好笑又心疼。
一個四歲的孩子,燒到四十度,還在操心她爸皺眉會長皺紋。
「念念,」沈鳶湊過去,「你想喫什麼?媽媽給你買。」
裴念鳶想了想:「我想喝粥。」
「好,媽媽讓人去買。」
「不要外面的,」裴念鳶說,「要外婆煮的。」
沈鳶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裴聿辭。
裴聿辭已經拿出手機,給周輕如打電話了。
「媽,念念想喝你煮的粥。」
電話那頭周輕如急得快哭了:「念念怎麼了?怎麼住院了?嚴不嚴重?我馬上來!粥馬上就煮!老沈,備機,備機!」
裴聿辭掛了電話,看著女兒。
裴念鳶也看著他。
「滿意了?」裴聿辭問。
裴念鳶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閉上眼睛,繼續睡覺。
沈鳶看著這一幕,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裴聿辭,」她壓低聲音,「你女兒是不是在指揮你?」
裴聿辭看了她一眼:「她生病了。」
「所以就可以指揮你?」
「嗯。」
沈鳶:「你的原則呢?」
裴聿辭沒回答,把女兒露在外面的小手輕輕塞回被子裡。
那天晚上,周輕如和沈崇山坐飛機提著保溫桶來了,裴老爺子拄著柺杖也來了。
病房裡擠滿了人,可安靜得不像話。
所有人都看著牀上那個小小的、燒得通紅的小人兒,沒有人說話。
裴念鳶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病房裡的燈還亮著。
裴聿辭坐在牀邊的椅子上,沒有睡。
他就那麼坐著,一隻手握著女兒沒有扎針的那隻手,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
裴念鳶看著他。
燈光映在他精緻絕倫的側臉上。
「爸爸。」裴念鳶輕聲喊了一句。
裴聿辭立刻低下頭:「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裴念鳶搖了搖頭。
「那怎麼醒了?」
裴念鳶看著他,然後用那隻被他握著的小手,反過來握住了他的手指。
「你也睡,」她說,「我沒事。」
裴聿辭看著女兒那雙清亮的眼睛,看著她那副明明燒還沒退還在操心他的小表情。
他俯下身,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等你退燒了,爸爸就睡。」
裴念鳶想了想:「那你要說話算話。」
「嗯。」
裴念鳶這才滿意了,閉上眼睛,繼續睡覺。
這一次,她睡得很安穩。
因為她的手,一直握著爸爸的手。
--
裴念鳶六歲那年,裴聿辭生日。
生日晚餐是在家裡喫的。
兩個小傢伙準備了禮物——沈裴硯畫了一幅全家福,畫風依然狂野奔放,但能看出來每個人都笑得很開心,裴嶼琛用積攢的零花錢買了一條領帶,深藍色,很低調,很符合裴聿辭的審美。
裴念鳶的禮物最小,包裝得最精緻。
一個小小的盒子,用銀色的包裝紙包著,上面繫著一個白色的蝴蝶結。
裴聿辭拆開,裡面躺著一枚袖釦,上面刻著一個小小的字母——N。
N,念。
裴念鳶的念。
裴聿辭看著那枚袖釦,沉默了很久。
「這是用我的壓歲錢買的,」裴念鳶說,聲音平平的,「我讓林悅叔叔帶我去的,挑了很久。」
裴聿辭抬起頭看她:「為什麼挑了很久?」
「因為要找有N的,」裴念鳶說,「你的袖釦大多數是銀色的,不能太顯眼,但又不能太普通。」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要配得上你。」
沈鳶在旁邊聽一愣一愣的,這女兒智商怕不是……
裴聿辭把袖釦握在手心裡,看著女兒那張面無表情卻好看的要命的小臉:「念念,謝謝你,爸爸愛你。」
裴念鳶看著他,沉默了三秒。
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就像她剛出生時那樣,小小的手,握著他的手指,握得緊緊的。
「我也愛你,爸爸,我也愛媽媽。」
聲音不大,可每個人都聽見了。
餐廳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沈裴硯「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念念你說愛爸爸媽媽了!你從來沒說過愛!你連對我都沒說過!」
裴念鳶看了他一眼:「我也愛你。」
沈裴硯哭得更大聲了,撲過來抱住妹妹:「念念說愛我了!嗚嗚嗚念念說愛我了!」
裴嶼琛站在一旁,表情淡定,可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裴念鳶看向他:「大哥,我也愛你。」
裴嶼琛的耳朵紅了,他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啞:「嗯,大哥知道。」
沈鳶靠在裴聿辭肩上,眼淚譁譁地流,又哭又笑。
裴聿辭一隻手攬著她,另一隻手還握著女兒的小手。
他看著女兒那雙和沈鳶一模一樣的眼睛,看著她那副明明很認真卻故意裝作若無其事的小表情。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那個小傢伙剛出生的時候,皺巴巴的,紅紅的,小小的一團,躺在他臂彎裡。
那時候他想,這輩子,他會用盡全力守護這個小生命。
現在他知道了,這個小生命,也在用她的方式,保護著他們所有人。
她不會說好聽的話,不會撒嬌,不會哭鬧。
可她會在媽媽切到手的時候幫忙貼創可貼,會在哥哥難過的時候默默遞紙巾,會在爸爸加班到很晚的時候給他留一盞小夜燈。
她做的一切,都安安靜靜的,不聲不響的,像一陣微風,像一場細雨。
可每一個細節,都落在了他們心裡。
那天晚上,裴聿辭坐在書房裡,把那枚刻著「N」的袖釦別在了襯衫袖口上。
他抬起手腕,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沈鳶發了一條消息。
「念念隨我,什麼都不說。」
沈鳶秒回:「但她什麼都做了。」
「嗯。」
「跟你一模一樣。」
裴聿辭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彎了一下。
他又看了一會兒那枚袖釦,然後把它小心地取下來,放回盒子裡,收進了抽屜最深處。
不是捨不得戴。
是怕弄丟了。
因為那是他的念念,送給他的,第一份禮物。
窗外,月光如水。
兒童房裡,裴念鳶已經睡著了,被子蓋得整整齊齊,小手放在被子外面,攥著她的小兔子玩偶。
嘴角微微彎著。
又在做夢了。
夢裡,她站在一個很大很大的花園裡,有太爺爺、外公、外婆,有兩個總是搶著抱她的哥哥,有一個笑起來很好看的媽媽。
還有一個,總是面無表情、可抱起她就捨不得放下的宇宙第一帥氣的爸爸。
裴念鳶。
念鳶。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這一生,她被捧在手心裡,被所有人,深深地,深深地愛著。
而她也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安安靜靜地,愛著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