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24:小蜀發現了
2424:小蜀發現了
九月一直覺得蘇妄是個骨子裡冷漠的人。若她不是小時候同他有交情,如今就算她為了他背叛殺樓,恐也換不來他半分親切。
然此時,她靜靜立在一旁,看見蘇妄擰著眉頭望著摔在地上的人,一向冷然的眸子裡有毫不掩飾的擔憂與歉意。
林間綠葉成蔭,地面鋪著一層落下的翡綠,帶著銀色面具的男子倒地不醒,殷紅的血浸溼了他的玄色衣衫,如同涓涓細流,延伸在那飛落的落葉間,像是重新賦予了它們火一般的熱烈生機。
喬洛川撲過去抱起她,顫抖著手指拂過她慘白的雙唇,猛地抬頭看向蘇妄,眼神狠戾,“蘇!城!主!”一字一句,咬牙切齒,“你當真是好樣的。”
他握住她的手,感受到那漸漸流逝的溫熱,臉色變得蒼白,看著懷中一向無法無天的人此時卻靜謐的連呼吸都微不可聞,心裡像是被人血淋淋的挖掉了一塊。
好像又回到小時候,她受盡委屈,他無能為力。
“沒事的,沒事的,二哥在這裡,二哥會保護好你。”他抱起她,再也不看他人一眼,朝著城內飛奔而去。
而蘇妄,卻如失了心神一般站在原地,看著落葉間那觸目驚心的鮮血,想起喬落霄的話來。
她流的血,便是她的眼淚,連哭都是別人不曾有過的疼。
在堅強的外表下,並不是男兒般的銅牆鐵壁,她也有女兒心,繞指柔。只是因為她不可以哭泣,不可以軟弱,所以用倔強的狂傲,掩蓋心底的脆弱。
“瑾哥哥。”九月輕輕喊了一聲,走近,“我們走吧。”
他收回目光,沉默不語,抱著莊小蜀抬步離開。
喬昀中的是毒煞的毒,城中尋常大夫自然不能解,但莊小蜀之前喂她吃了不少解藥,雖說未完全解毒,但起碼壓制了毒素的擴延。
喬洛川讓小二送來了熱水,隨即便緊閉房門,準備為她清洗傷口,誰料衣服剛褪了一半,露出緊裹在胸口處的白布時,房門便被敲響。
“喬洛川,開門。”
他冷哼一聲,不予置理,誰料門外人不依不饒的敲門,暗罵一聲,不耐煩開啟門,一向以溫潤著稱的公子此時像一隻炸毛的雞。
“你還想幹什麼!”
蘇妄淡然一瞟,踏進屋來,“這句話該是我問才對,喬洛川,你想幹什麼?”
“關你何事。”
“雖說你是她的兄長。”蘇妄前踏幾步,擋在床前,“但男女有別,清洗傷口的事,就不用你插手了。”
喬洛川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大笑了幾聲,眼裡卻絲毫沒有笑意,“蘇妄,你現在是用什麼身份在干涉我?”
“自然是……”他愣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目光終於漸漸堅定,“阿昀的夫君。”
“夫君?蘇妄,別開玩笑了,你什麼時候將阿昀看做是你的妻子了?”他冷哼,咄咄逼人,“蘇城主,你這顆大樹我們阿昀高攀不起,等有機會了,還是將此事好好了結。你的施捨,阿昀不需要,而阿昀要的,你給不起。”
大步上前拽住他的胳膊,喬洛川毫不客氣將他往外拉扯,蘇妄反常的沒有反抗,任由他將自己拉到門口時,卻突然出其不意的一掌打在他背上,反倒將喬洛川給推了出去。
“蘇妄,你!”
喬洛川大怒,正要罵人,房門砰地一聲關上,內裡傳來蘇妄波瀾不驚的聲音。
“喬兄,我的妻子,自然是我自己照料,你去城內的醫館抓幾帖療傷藥便好。”
說完,不管喬洛川再如何大吼大叫,屋內都再無半分反應。此時本應大怒不止,喬洛川卻突然無聲笑了起來,好整以暇撣了撣自己的衣袖,恢復了溫潤如玉的公子模樣,悠閒的走了出去。
屋內,蘇妄已經挽起了袖子,修長的手指因常年握劍而有力,此時卻小心翼翼輕柔無比的解開床上女子的衣衫,彎刀緩緩割破那胸前白布,裸出染上鮮血的肌膚。
傷口距心臟不過三分距離,蘇妄心裡有些隱隱的慶幸,用沾了熱水的錦帕輕輕拭擦,像是在對待一件珍貴無比的寶貝。
他卻忘了,此時躺在自己面前的人,是惡名昭彰的銀虎,與尋常女子完全不同。若不是因為毒煞的毒導致昏迷,在她看來胸口這區區小傷根本不需如此。
莊小蜀的金瘡藥已經起了作用,傷口血漬已乾涸,未再流血。蘇妄取出身上上好的療傷藥,重新為她上藥,撕下床上的錦被包好了傷口。
染了血的黑衣已被他全部褪下扔在了地上,此時床上的女子上半身除了被錦被包裹住的傷口,其餘全部□。
偏偏蘇妄還看得面不改色心不跳,拭擦乾淨身上的血跡,看見那遍佈胸口的新舊傷痕,眉頭微微蹙起。
熱水浸泡過的手指餘溫尚在,指尖略微顫抖拂過那些交錯的傷口,像是感受到她曾經受傷時那樣撕扯的疼。其中一道傷痕幾乎就在心臟處,距死亡是那樣的近。
“你經歷了些什麼呢。”他似是呢喃,扯過錦被為她蓋上,靜靜看著她半晌,突然伸手取下了她的面具,露出那張俊美的臉來。
緊抿的嘴唇,微蹙的眉頭,緊閉的雙眼,此時這張臉,哪裡還有半分囂張跋扈的味道。是受傷的女子在忍受痛苦,痛到極致也不想別人知道半分。
“阿昀。”他喊了一聲,聲音輕的像是嘆息。
九月將莊小蜀安置好後,正要出門去尋蘇妄,他已經走了進來。她看過去,能看見他袖口衣角處的斑斑血漬。
“小蜀怎麼樣了?”
“氣息穩定,大概不多時便會醒了。”
知道莊小蜀是蘇妄的表妹,九月對她自然上心。蘇妄走近把了把脈象,見她臉上偶爾有碧綠之色浮現,轉瞬又消失,心疑是否中毒。但想起鬼醫放在她身上的那些寶貝,倒也不太擔心,轉身對九月道:“我去醫館買些藥草,你要來嗎?”
說這句話,自然是不想他離開後九月無意間撞破了喬昀的秘密。九月並未思索,點了點頭。
就在兩人離開後一炷香時間,莊小蜀便醒了過來,急急忙忙翻身坐起,看了看四周的環境,心裡緩緩鬆了口氣。
但轉瞬想到銀虎哥哥受了那麼重的傷,而蘇妄與銀虎之間關係惡劣,頓時擔心他會不會趁著這個機會直接把銀虎給解決了。
思及此,甚至來不及用辟邪丹浸泡清水服下便衝出了門,恰恰在走廊遇上小二,忙問回來時的情景。
聽小二道戴著面具的男子被安置在隔壁房間,道了謝便跑了過去。
推門而入,正看見對面床下的黑衣,認出那是銀虎的衣服,心裡道表哥果然是君子,沒有趁人之危,還替他清洗了傷口換了衣服。
兩三步跑過去,床上的人依舊面具覆臉,昏迷不醒。莊小蜀伸進被窩捏住她的手腕,細細把起脈來,果見脈象平穩了不少,雖傷勢依舊嚴重,但如果安心調養,定然會恢復,不由一喜。
小心翼翼揭開她身上的錦被,準備檢視一下傷口,見她只穿了件白色單衣,隱約可見內裡纏繞的白布,不由得臉上一紅。但想著自己身為醫者,醫者父母心,是不分男女之別的!便大義凜然的解開衣衫,露出纏繞胸前的白布。
她記得傷口的大約位置,此時見沒有血跡浸出,嘿嘿笑了兩聲,自語,“表哥真是的,這麼不會包紮傷口,居然把銀虎哥哥整個胸口都纏起來了。”
但見那白布卻有些古怪,似乎微微隆起,下意識伸手去按了一下,然這一接觸,卻頓時僵住。
為何,會有柔軟之感?
像是被針紮了猛地收回手,莊小蜀瞪大了眼睛,嘴裡喃喃著不會的不會的,手指卻不由得伸了過去,顫抖著壓上去,一點點移動,一寸寸感觸,每一下都像是在被針扎,被火灼,被油燙。
“銀虎哥哥……怎麼可能……”
她無意識的張大了嘴,不住的搖頭,又猛地捂住嘴,站起身後退幾步便要離開,腳下卻像灌了鉛難以脈動,片刻之後轉過身來,死死咬著嘴唇,下了極大的決心一般走到床邊。
手指顫抖的不像話,卻依舊一如既往的撫上了那銀色面具。像是經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連呼吸都是小心翼翼,她終於取下了面具,而就在那一刻,卻猛地閉上了眼。
“銀虎哥哥……不會的……不會的,一定不會的。”
這樣安慰著自己,緊閉著眼睛終於緩緩睜開,心裡抱著極大的慶幸,卻在看見那面容的時候如墜冰窖,連流動的血液的都冰冷僵住。
晴天霹靂,當頭一棒,也不過如此。
飛揚的眉,斜長的眼,這張臉,曾經和自己姑嫂相稱,和自己把酒言歡,和自己暢談人生。
她男子裝扮,第一次見到自己的時候叫自己“小蜀妹妹”。
她性子桀驁,敢和自己的夫君爭鋒相對。
自己心尖尖上的人,喜愛的那麼多年的銀虎哥哥,竟然是名女子,而她,還是自己的表嫂。
莊小蜀就那麼僵站著,瞪著眼睛看著床上的人,良久良久,突然笑了起來,無聲的笑,輕笑,到如同失心瘋一般的大笑,那樣的竭斯底裡,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