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三十四章 昇仙

[綜仙古]楚蟬修仙記·倫敦鯨·5,092·2026/3/26

34第三十四章 昇仙 (www. .cOm) 白日之中,轟隆隆的響雷在天空響起,黑中透紫的劫雲聚集在山谷上方,異象不止驚動了天墉城上下,崑崙另幾派的散仙、地仙們也紛紛往承淵峰而來。人人皆知天墉城的執劍長老紫胤真人將要渡劫了! 威武長老涵晉真人在維持秩序,告誡弟子們可遠觀而切切不可靠近,其餘長老們紛紛降落於山谷外,一來觀劫雷或可感悟,二來也是預備著為紫胤護法,待他力有不逮時出手相助。 呼呼的風雷聲中,隱隱傳來錚錚琴聲。飛沙四散的晦暗背景中,只見一個小小的身影端坐於一架古琴前,雙手拂動幾成幻影,彈奏一曲激越的琴音。 楚蟬之前察覺洞內有變,因她曾日日夜夜與他相對,還曾借他的靈氣劍氣修煉,對紫英的氣息最是瞭解,稍有不穩便覺察出來。猜測他可能到了重要關頭,她祭出鸞來琴,將他所教玉溟訣融入琴音之中。連續不斷的演奏下,她的十個手指頭被琴絃生生磨得血肉模糊。淋漓鮮血隱沒進弦絲、滲入古桐木的紋理,流光自琴身浮向雕刻出的鳥羽的琴尾,琴首的鸞鳥頭部亮起一點紅光。 鸞鳥似鳳,其色為青,相傳為西王母的信使,最為人知的一點是對愛情的忠貞。它有著最美妙的歌喉,卻只為愛眷歌唱,當對方死亡時,它也無法獨活,會唱著最美麗的歌謠自絕而亡。 “嗡——”猶如畫龍點睛之筆,從蜂鳴作響的琴身中,響起一陣清越的鸞鳴之聲,一隻成型的青鳥自琴身盤桓而出,虛影罩在彈琴的小姑娘頭頂上,振翅漂浮著,口吐人聲詢問她:“咦,竟是汝這等小娘,令吾甦醒?” 它的聲音極其清亮而又餘音嫋嫋,難以辨別是雌或雄,楚蟬訝異地抬頭望著頭頂上空那隻巨大的:“你是鸞來的琴靈?我先前去哪了?我還以為見不到你了。” “汝之精血使吾甦醒。”青鸞答道,在半空中將這個梳著雙平髻的小丫頭看了又看。它無法理解,為何這麼一個連及笄都不曾的小不點,竟能奏出那般深情的曲目,從而喚醒它的真靈。 這隻鸞鳥的魂魄大部分已失,是因奏者強烈的想要奉獻、與他人同生共死的決心,引起它的共鳴,使它短暫的甦醒。 “吾之時間不多,汝有何願望,吾替你達成。” 鸞鳥是忠誠的物種,有恩必報,儘管只是一介殘魂,卻依舊承襲了本性裡的正直。 “我要……讓他聽見!”楚蟬雙目如電地望著緊閉的山洞石扉。 “諾。”青色的大鳥朝天鳴叫著,旋身化作一縷流光鑽入古琴中,霎時七根琴絃流光四溢,桐木鐫刻的仿鳥形琴身好似活過來一般,楚蟬陡然覺得琴音變得大不一樣,就好像她指尖下迸出的音符個個都被賦予了生命,她甚至覺得自己的靈魂分離出去,附在了音符之端,隨它飄離出去…… “師父!”那一刻,她十分確信,承載著她的魂靈的樂聲傳遞到了他那裡。 很快,天現異像,朵朵滾滾烏雲壓在頭頂上空時,洞門緩緩向上開啟了。 楚蟬忽覺胸口劇痛,一口血吐在了琴身上。喚醒鸞來之靈用的她的靈魂之力,過重的負擔令她心脈不堪承受,此時心情一鬆,便如繃緊的弦忽而斷開,她趴在了古琴上,噙著血沫咳嗽不止。 紫英出了山洞,環視一圈,厚實的雷雲低壓壓地懸在當空,山谷四周的峰壁上立有數名相識的道友,他心中稍定,視線移上不遠處時,定格在那裡。 她弓著腰,身量看上去愈發小巧,單手捂著嘴,另一隻手還在勾動琴絃,用單音彈奏出一曲清平調。寥寥幾音,竟是給她彈出了蕭瑟而又旖旎的韻味,這等奏琴技巧顯然比他閉關前更精進了。 紫英眉頭微皺,袖袍一揮,帶起一道風她整個捲起來,推進他閉關的洞中。 楚蟬柔柔地落在了地面上,隨後古琴也被送進來,她知道自己根本幫不上忙,只不拖後腿便是好的了,於是抱琴坐在洞口,只睜大眼睛望過去。 “嘶嘶——”先於聲音,可怖的電光亮起,一道枝形的閃電似銳劍般自天而降,直刺進地面。 “轟!”令人膽戰心驚的轟鳴聲遲了片刻才響起,一時間天地動搖,她耳邊滿滿的轟隆隆聲響,鼓膜都被震得發麻而幾乎失去聽覺。 驟閃的電光過後,紫英的身姿顯現出來,一柄劍豎立在空中,擋在他身前,楚蟬一眼便認出那是朝露,與平日相比它的劍光略有黯淡,他本人則看似毫髮無損。 而緊接著,第二道雷又劈下來了。 紫英是純正的劍修,不借助其他任何攻擊類的法寶,於符籙法術也未分心鑽研,因此他渡雷劫的依仗僅有一人一劍而已。 第二道雷後,朝露發出悲鳴之聲,通體焦黑而變脆,劍刃多有崩口,紫英將它收了起來,取出一對雙劍。那可真是赫赫有名的寶劍,刀劍控的小姑娘差點尖叫出聲。 “幹將與莫邪!”她家師尊大人究竟收藏了多少把明星級古劍啊? 雌雄雙劍一經祭出便飛離出手,化身一青一紫兩條遊龍,在半空中交頸嘶鳴,第三道雷劫被它們攔下來,僅有少量餘威降落到它們主人頭上。 紫英抬首望向天際,表情無悲無喜,那星點劫雷絲毫沒對他形成任何威脅。他的修為早已堪比地仙,甚至距離真仙也不遠,因此這等雷劫對他來說完全不痛不癢。此後的劫雷一道強過一道,到了第五重天雷落下的時候,紫英的袖角微有焦灼的痕跡,顯然並沒有看上去那麼輕鬆。 他一揮手,衣著立刻整齊如新,令楚蟬在心裡默默吐槽:“師父可真愛面子啊……”她此時倒並不擔憂,因為他還未拿出紅玉的本體——千年古劍紅玉,而十七告訴她,升地仙只需經歷六道劫雷,威力差不多相當於七品雷符,於他應該構不成威脅。 那之後,雷電暫為一收,雷積雲越聚越厚,像一團團黑色的砝碼,沉甸甸地不斷往上壓,在不時透過來的紫色電光中,看上去搖搖欲墜,給人造成巨大的壓迫感。 “不妙……”楚蟬聽到系統的聲音,“怎麼?”她連忙問道。 “這情狀……似是九品紫霄神雷!” “什麼、你什麼意思?”楚蟬驚得咬到了舌頭,顧不得痛,她含混問道:“什麼意思?難道這不是最後一道?” “……”系統遲疑地頓了頓,見她一臉猙獰,有些抱歉地說:“尚餘四道。” “你妹!”楚蟬的眼淚都飆出來了。 蒼穹之下,那一襲筆挺的紫色身影,顯得那麼渺小,在四面八方圍剿而來的沉沉烏雲中,彷彿驚濤駭浪之中的一葉扁舟。 楚蟬雙手緊抓著古琴,在琴絃上不安滑動,時而撥出幾個斷音,突兀而雜亂不成曲。 在她的淚眼中,紫英長身玉立,有條不紊地指揮四柄劍組成的劍陣,在他周圍繞成一圈。 他分明能夠聽見系統的聲音,那麼也當知道碰上加碼的劫雷,堪稱九死一生,然而他依舊直面劫雷,絲毫不見懼色。 一道粗如古樹的巨雷當頭劈下,形如一隻狂暴的巨龍,張開大口將他整個人從頭到腳吞噬,那驚心動魄的場面令人人都捏了把冷汗。旁觀的道人們也意識到不同尋常,“竟是九重雷劫?”天墉城涵字輩的真人們面面相覷,“他尚有餘力,暫無需你我多事,再看看吧。” 雖然渡劫時亦可接受他人襄助,但這種投機取巧的方式會受到規則的懲罰,導致雷劫加碼,因此他們準備待到最後一道再出手。涵素真人更是下定決心,哪怕拼著自己老命不要,也定要住紫胤順利渡劫。 須知門派之中最高修為的涵究真人,也只是散仙之境,而今若是紫胤渡劫成功,天墉城便多了一名地仙,可躋身成為崑崙的一流門派。能在自己執掌之下,令門派一再壯大,他也死而無憾了。 第六、第七——第八道!淚水沿著她的臉頰悄然滴落,她此刻卻已渾然不覺,只死死瞪著眼睛,望向那看似脆弱渺小,實則如韌柳一般不可摧折的身影。 也許是因為仰角的緣故,在她眼裡的紫英看上去身量異常高大,儘管他的現況真不能說好。他身邊方圓一里內已寸草無生,在他腳下地面皸裂,形成一個大坑,他站在一片碎石中,平時一絲不苟豎起的髮髻逸散,銀色的髮絲如絹緞一般飄散,臉與手上都有道道灼痕,甚至藏在袖袍裡的手微顫不止。 然而他的腰背依然筆挺,表情冷峻淡然,彷彿完全能接受天道的任何懲罰,不抱怨、不畏懼,哪怕會就此煙消雲散。 “我會看到最後!”楚蟬緊咬著牙,眼睛瞪至極限,“雷光會刺瞎我的眼睛也好,會吞噬你也好,我都會看到最後,等待出結果!即使你被碾成齏粉……” 這等決心在雷光劈下來的瞬間,崩塌成了粉末。那一瞬她強烈的感到一種身不由己的,哪怕死亡也不能讓她離開的願望。明知即使過去也於事無補,還有可能給他造成困擾,讓他因自己而分心。可是見到那聲勢浩大得比起前面所有八道雷加起來還要厲害的最後一道劫雷時,身體先於理智,自行動起來了! 劫雷貫穿天地,捲起一陣龍捲風暴,眨眼間一道紫色的身影如閃電般躥出,直衝進風暴的中心眼。 與此同時,周圍的道人們也動起來了。 “紫胤師弟,我來助你一臂之力!”五顏六色的寶物紛紛投進烏黑的風旋里,在紫色的雷光中化為菸灰,然而它們數量實在太多了,多少耗去部分雷擊,使得雷電的威力層層遞減。 “胡鬧!”紫英一把攬住飛奔而來的小糰子。她雖聽不到他的聲音,單看他的唇形便知是那慣常的兩個字,“師父……”她埋進他懷裡,環抱著他的腰際,“一起生,一起死。” 他聽不見她在說什麼,但不可思議地,她的心聲被他感知到了。那是一種極為玄妙的感受,似是方才她借鸞鳥之靈以音穿情,將聲音傳達給他時,在兩人的意識間構築起一條通道。 “靈犀之音……”電光火石之間,楚蟬想到了青鳥的傳說,一時間心中又喜又是酸澀。 “既然如此,師父,最後的最後,我給你哼首歌吧。”她也只剩下這點微末本事,能夠聊以慰藉人心。這一刻她理解了鸞鳥,能有一個可以歌唱的物件,那是一種滿足與喜悅感。 紫英摟緊她,仰頭望去。雷光轟然應聲而降,那咆哮的雷龍、噼啪的閃電,彷彿天與地協奏出的宏偉交響曲,小女童清澈嘹亮的歌聲摻雜其中,時隱時現,竟然出奇地和諧。 她當真是音律的奇才!自兩人相連的靈識,紫英發覺她竟能由這聲音把握到雷劫的脈搏,隱隱悟出其規律——它並非如水柱般直上直下,而是有薄有厚。 須臾間,紫英看到了雷電最為薄弱之處。“紅玉!”一聲斷喝之後,千年古劍一朝入手,他身化作劍,宛如一道電光,竟是迎難而上,朝著劈下來的驚雷揮出驚天一劍。 刺眼的白光將兩人的身影完全吞沒,即使周圍強悍如地仙的老怪物們,也不由微眯起眼以防角膜灼傷。震耳欲聾的轟響後,重重的雷擊在地上砸出一個隕石坑般的大窟窿。 待到風雷聲漸熄,人們才再度睜開眼睛,視線在一片狼藉的承淵峰後山找尋,於地陷的邊緣地帶,看到師徒兩人。青年緊抱著小姑娘,散落到腰間的三千銀絲在陽光下猶如流淌的蜂蜜,流動著誘人色澤。他用身體將她護得牢牢的,以至於旁人根本看不到她的半點形貌。 楚蟬快尷尬死了,她身上穿的是最普通的弟子服,防禦能力幾乎為零,被雷一劈就化作灰粉,她現在幾乎赤身裸·體的在師父懷裡。 “師、師父,我沒帶衣服……”紫英望著懷中蜷成一團的小傢伙,她連脖子都羞紅了,光滑如玉的後頸泛著淡淡粉色,他一瞟而知她的手鐲不在身上,再一想就明白了。 就算她嘴巴上再刁鑽,他卻一直都清楚,這個孩子本性善良純正。她擔心自己會灰飛煙滅,所以卸下了那件仙器。 這亦說明她十分清楚跟過來的後果,卻依舊在最後一刻,選擇將自己置於絕境,只為陪伴他。 “唉……”他聽到自己的劍靈紅玉在感嘆,“小蟬兒,姐姐可真是服了你啦。本以為只有我會陪伴主人直到最後一刻,現在你可是生生的闖了進來……” “……”紫英取出自己的道袍,將她裹了起來,抱起她往谷外走去。這時圍觀的道人們紛紛御劍飛來,笑容滿面地拱手向他道賀,紫英衝他們頜首表示感激。 而那些人雖是與他搭著訕,目光卻都好奇地望向他懷裡的那團東西。他的道袍對她來說過大了,他的臂彎裡好似抱著一團衣物,只有半個小小的後腦勺露在紫色的織物之外。 “紫胤老弟,這可是你的徒兒?”一名玉英派的長老捻著鬍鬚含笑讚道:“這般忠心耿耿,生死相隨,你調·教有方,當真羨煞人也!” “呵、呵呵,”掌門涵素真人清咳了一聲,笑道:“紫胤師弟剛渡完大劫,實需調息修養一番,此次真是感謝各位慨然相助了!不日之後,我天墉城當舉行紫胤師弟的昇仙大典,屆時再相邀各位前來,一併表達謝意!” “應該的、應該的。” “我崑崙八派,同出一源;向來同進同歸,相互扶助。這等舉手之勞,何足謝哉。” 一番客套之後,天墉城眾長老殷切地送他們離開。 “師弟先去休息吧。”涵素真人望著紫英懷中的小腦袋,欲言又止,最終仍是什麼都沒說。他覺得這對師徒的感情似乎好得有點過分,心裡產生了一種莫可名狀的隱憂。 “師尊!”踏上山道,陵越帶著屠蘇迎接而來,後面跟著眾多天墉城弟子。眾人臉上皆是崇拜傾慕,亦有人好奇盯著楚蟬。 紫英無視了所有的注視,一派閒庭信步的姿態,然而在他的內心,卻並不是那麼的全無動搖。 日夜相伴的簫聲、鮮血淋淋的十指、最後那一刻飛蛾撲火般撲向他的身影……在他的心裡鐫刻下深深的印痕。這種賭上了一切的信念、信賴乃至性命的依託,令他根本無法割捨。正是這樣一種不捨,才令他從過去釋然了,然而他在斬斷了對過去的“執”之時,新的執念已然產生。 對於這個小姑娘的不捨,這是比起前一次更加堅固、而纏人的一種妄念。他有種強烈的預感,自己的最後一劫——最難度過的一劫,就應在這個小姑娘的身上。

34第三十四章 昇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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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之中,轟隆隆的響雷在天空響起,黑中透紫的劫雲聚集在山谷上方,異象不止驚動了天墉城上下,崑崙另幾派的散仙、地仙們也紛紛往承淵峰而來。人人皆知天墉城的執劍長老紫胤真人將要渡劫了!

威武長老涵晉真人在維持秩序,告誡弟子們可遠觀而切切不可靠近,其餘長老們紛紛降落於山谷外,一來觀劫雷或可感悟,二來也是預備著為紫胤護法,待他力有不逮時出手相助。

呼呼的風雷聲中,隱隱傳來錚錚琴聲。飛沙四散的晦暗背景中,只見一個小小的身影端坐於一架古琴前,雙手拂動幾成幻影,彈奏一曲激越的琴音。

楚蟬之前察覺洞內有變,因她曾日日夜夜與他相對,還曾借他的靈氣劍氣修煉,對紫英的氣息最是瞭解,稍有不穩便覺察出來。猜測他可能到了重要關頭,她祭出鸞來琴,將他所教玉溟訣融入琴音之中。連續不斷的演奏下,她的十個手指頭被琴絃生生磨得血肉模糊。淋漓鮮血隱沒進弦絲、滲入古桐木的紋理,流光自琴身浮向雕刻出的鳥羽的琴尾,琴首的鸞鳥頭部亮起一點紅光。

鸞鳥似鳳,其色為青,相傳為西王母的信使,最為人知的一點是對愛情的忠貞。它有著最美妙的歌喉,卻只為愛眷歌唱,當對方死亡時,它也無法獨活,會唱著最美麗的歌謠自絕而亡。

“嗡——”猶如畫龍點睛之筆,從蜂鳴作響的琴身中,響起一陣清越的鸞鳴之聲,一隻成型的青鳥自琴身盤桓而出,虛影罩在彈琴的小姑娘頭頂上,振翅漂浮著,口吐人聲詢問她:“咦,竟是汝這等小娘,令吾甦醒?”

它的聲音極其清亮而又餘音嫋嫋,難以辨別是雌或雄,楚蟬訝異地抬頭望著頭頂上空那隻巨大的:“你是鸞來的琴靈?我先前去哪了?我還以為見不到你了。”

“汝之精血使吾甦醒。”青鸞答道,在半空中將這個梳著雙平髻的小丫頭看了又看。它無法理解,為何這麼一個連及笄都不曾的小不點,竟能奏出那般深情的曲目,從而喚醒它的真靈。

這隻鸞鳥的魂魄大部分已失,是因奏者強烈的想要奉獻、與他人同生共死的決心,引起它的共鳴,使它短暫的甦醒。

“吾之時間不多,汝有何願望,吾替你達成。”

鸞鳥是忠誠的物種,有恩必報,儘管只是一介殘魂,卻依舊承襲了本性裡的正直。

“我要……讓他聽見!”楚蟬雙目如電地望著緊閉的山洞石扉。

“諾。”青色的大鳥朝天鳴叫著,旋身化作一縷流光鑽入古琴中,霎時七根琴絃流光四溢,桐木鐫刻的仿鳥形琴身好似活過來一般,楚蟬陡然覺得琴音變得大不一樣,就好像她指尖下迸出的音符個個都被賦予了生命,她甚至覺得自己的靈魂分離出去,附在了音符之端,隨它飄離出去……

“師父!”那一刻,她十分確信,承載著她的魂靈的樂聲傳遞到了他那裡。

很快,天現異像,朵朵滾滾烏雲壓在頭頂上空時,洞門緩緩向上開啟了。

楚蟬忽覺胸口劇痛,一口血吐在了琴身上。喚醒鸞來之靈用的她的靈魂之力,過重的負擔令她心脈不堪承受,此時心情一鬆,便如繃緊的弦忽而斷開,她趴在了古琴上,噙著血沫咳嗽不止。

紫英出了山洞,環視一圈,厚實的雷雲低壓壓地懸在當空,山谷四周的峰壁上立有數名相識的道友,他心中稍定,視線移上不遠處時,定格在那裡。

她弓著腰,身量看上去愈發小巧,單手捂著嘴,另一隻手還在勾動琴絃,用單音彈奏出一曲清平調。寥寥幾音,竟是給她彈出了蕭瑟而又旖旎的韻味,這等奏琴技巧顯然比他閉關前更精進了。

紫英眉頭微皺,袖袍一揮,帶起一道風她整個捲起來,推進他閉關的洞中。

楚蟬柔柔地落在了地面上,隨後古琴也被送進來,她知道自己根本幫不上忙,只不拖後腿便是好的了,於是抱琴坐在洞口,只睜大眼睛望過去。

“嘶嘶——”先於聲音,可怖的電光亮起,一道枝形的閃電似銳劍般自天而降,直刺進地面。

“轟!”令人膽戰心驚的轟鳴聲遲了片刻才響起,一時間天地動搖,她耳邊滿滿的轟隆隆聲響,鼓膜都被震得發麻而幾乎失去聽覺。

驟閃的電光過後,紫英的身姿顯現出來,一柄劍豎立在空中,擋在他身前,楚蟬一眼便認出那是朝露,與平日相比它的劍光略有黯淡,他本人則看似毫髮無損。

而緊接著,第二道雷又劈下來了。

紫英是純正的劍修,不借助其他任何攻擊類的法寶,於符籙法術也未分心鑽研,因此他渡雷劫的依仗僅有一人一劍而已。

第二道雷後,朝露發出悲鳴之聲,通體焦黑而變脆,劍刃多有崩口,紫英將它收了起來,取出一對雙劍。那可真是赫赫有名的寶劍,刀劍控的小姑娘差點尖叫出聲。

“幹將與莫邪!”她家師尊大人究竟收藏了多少把明星級古劍啊?

雌雄雙劍一經祭出便飛離出手,化身一青一紫兩條遊龍,在半空中交頸嘶鳴,第三道雷劫被它們攔下來,僅有少量餘威降落到它們主人頭上。

紫英抬首望向天際,表情無悲無喜,那星點劫雷絲毫沒對他形成任何威脅。他的修為早已堪比地仙,甚至距離真仙也不遠,因此這等雷劫對他來說完全不痛不癢。此後的劫雷一道強過一道,到了第五重天雷落下的時候,紫英的袖角微有焦灼的痕跡,顯然並沒有看上去那麼輕鬆。

他一揮手,衣著立刻整齊如新,令楚蟬在心裡默默吐槽:“師父可真愛面子啊……”她此時倒並不擔憂,因為他還未拿出紅玉的本體——千年古劍紅玉,而十七告訴她,升地仙只需經歷六道劫雷,威力差不多相當於七品雷符,於他應該構不成威脅。

那之後,雷電暫為一收,雷積雲越聚越厚,像一團團黑色的砝碼,沉甸甸地不斷往上壓,在不時透過來的紫色電光中,看上去搖搖欲墜,給人造成巨大的壓迫感。

“不妙……”楚蟬聽到系統的聲音,“怎麼?”她連忙問道。

“這情狀……似是九品紫霄神雷!”

“什麼、你什麼意思?”楚蟬驚得咬到了舌頭,顧不得痛,她含混問道:“什麼意思?難道這不是最後一道?”

“……”系統遲疑地頓了頓,見她一臉猙獰,有些抱歉地說:“尚餘四道。”

“你妹!”楚蟬的眼淚都飆出來了。

蒼穹之下,那一襲筆挺的紫色身影,顯得那麼渺小,在四面八方圍剿而來的沉沉烏雲中,彷彿驚濤駭浪之中的一葉扁舟。

楚蟬雙手緊抓著古琴,在琴絃上不安滑動,時而撥出幾個斷音,突兀而雜亂不成曲。

在她的淚眼中,紫英長身玉立,有條不紊地指揮四柄劍組成的劍陣,在他周圍繞成一圈。

他分明能夠聽見系統的聲音,那麼也當知道碰上加碼的劫雷,堪稱九死一生,然而他依舊直面劫雷,絲毫不見懼色。

一道粗如古樹的巨雷當頭劈下,形如一隻狂暴的巨龍,張開大口將他整個人從頭到腳吞噬,那驚心動魄的場面令人人都捏了把冷汗。旁觀的道人們也意識到不同尋常,“竟是九重雷劫?”天墉城涵字輩的真人們面面相覷,“他尚有餘力,暫無需你我多事,再看看吧。”

雖然渡劫時亦可接受他人襄助,但這種投機取巧的方式會受到規則的懲罰,導致雷劫加碼,因此他們準備待到最後一道再出手。涵素真人更是下定決心,哪怕拼著自己老命不要,也定要住紫胤順利渡劫。

須知門派之中最高修為的涵究真人,也只是散仙之境,而今若是紫胤渡劫成功,天墉城便多了一名地仙,可躋身成為崑崙的一流門派。能在自己執掌之下,令門派一再壯大,他也死而無憾了。

第六、第七——第八道!淚水沿著她的臉頰悄然滴落,她此刻卻已渾然不覺,只死死瞪著眼睛,望向那看似脆弱渺小,實則如韌柳一般不可摧折的身影。

也許是因為仰角的緣故,在她眼裡的紫英看上去身量異常高大,儘管他的現況真不能說好。他身邊方圓一里內已寸草無生,在他腳下地面皸裂,形成一個大坑,他站在一片碎石中,平時一絲不苟豎起的髮髻逸散,銀色的髮絲如絹緞一般飄散,臉與手上都有道道灼痕,甚至藏在袖袍裡的手微顫不止。

然而他的腰背依然筆挺,表情冷峻淡然,彷彿完全能接受天道的任何懲罰,不抱怨、不畏懼,哪怕會就此煙消雲散。

“我會看到最後!”楚蟬緊咬著牙,眼睛瞪至極限,“雷光會刺瞎我的眼睛也好,會吞噬你也好,我都會看到最後,等待出結果!即使你被碾成齏粉……”

這等決心在雷光劈下來的瞬間,崩塌成了粉末。那一瞬她強烈的感到一種身不由己的,哪怕死亡也不能讓她離開的願望。明知即使過去也於事無補,還有可能給他造成困擾,讓他因自己而分心。可是見到那聲勢浩大得比起前面所有八道雷加起來還要厲害的最後一道劫雷時,身體先於理智,自行動起來了!

劫雷貫穿天地,捲起一陣龍捲風暴,眨眼間一道紫色的身影如閃電般躥出,直衝進風暴的中心眼。

與此同時,周圍的道人們也動起來了。

“紫胤師弟,我來助你一臂之力!”五顏六色的寶物紛紛投進烏黑的風旋里,在紫色的雷光中化為菸灰,然而它們數量實在太多了,多少耗去部分雷擊,使得雷電的威力層層遞減。

“胡鬧!”紫英一把攬住飛奔而來的小糰子。她雖聽不到他的聲音,單看他的唇形便知是那慣常的兩個字,“師父……”她埋進他懷裡,環抱著他的腰際,“一起生,一起死。”

他聽不見她在說什麼,但不可思議地,她的心聲被他感知到了。那是一種極為玄妙的感受,似是方才她借鸞鳥之靈以音穿情,將聲音傳達給他時,在兩人的意識間構築起一條通道。

“靈犀之音……”電光火石之間,楚蟬想到了青鳥的傳說,一時間心中又喜又是酸澀。

“既然如此,師父,最後的最後,我給你哼首歌吧。”她也只剩下這點微末本事,能夠聊以慰藉人心。這一刻她理解了鸞鳥,能有一個可以歌唱的物件,那是一種滿足與喜悅感。

紫英摟緊她,仰頭望去。雷光轟然應聲而降,那咆哮的雷龍、噼啪的閃電,彷彿天與地協奏出的宏偉交響曲,小女童清澈嘹亮的歌聲摻雜其中,時隱時現,竟然出奇地和諧。

她當真是音律的奇才!自兩人相連的靈識,紫英發覺她竟能由這聲音把握到雷劫的脈搏,隱隱悟出其規律——它並非如水柱般直上直下,而是有薄有厚。

須臾間,紫英看到了雷電最為薄弱之處。“紅玉!”一聲斷喝之後,千年古劍一朝入手,他身化作劍,宛如一道電光,竟是迎難而上,朝著劈下來的驚雷揮出驚天一劍。

刺眼的白光將兩人的身影完全吞沒,即使周圍強悍如地仙的老怪物們,也不由微眯起眼以防角膜灼傷。震耳欲聾的轟響後,重重的雷擊在地上砸出一個隕石坑般的大窟窿。

待到風雷聲漸熄,人們才再度睜開眼睛,視線在一片狼藉的承淵峰後山找尋,於地陷的邊緣地帶,看到師徒兩人。青年緊抱著小姑娘,散落到腰間的三千銀絲在陽光下猶如流淌的蜂蜜,流動著誘人色澤。他用身體將她護得牢牢的,以至於旁人根本看不到她的半點形貌。

楚蟬快尷尬死了,她身上穿的是最普通的弟子服,防禦能力幾乎為零,被雷一劈就化作灰粉,她現在幾乎赤身裸·體的在師父懷裡。

“師、師父,我沒帶衣服……”紫英望著懷中蜷成一團的小傢伙,她連脖子都羞紅了,光滑如玉的後頸泛著淡淡粉色,他一瞟而知她的手鐲不在身上,再一想就明白了。

就算她嘴巴上再刁鑽,他卻一直都清楚,這個孩子本性善良純正。她擔心自己會灰飛煙滅,所以卸下了那件仙器。

這亦說明她十分清楚跟過來的後果,卻依舊在最後一刻,選擇將自己置於絕境,只為陪伴他。

“唉……”他聽到自己的劍靈紅玉在感嘆,“小蟬兒,姐姐可真是服了你啦。本以為只有我會陪伴主人直到最後一刻,現在你可是生生的闖了進來……”

“……”紫英取出自己的道袍,將她裹了起來,抱起她往谷外走去。這時圍觀的道人們紛紛御劍飛來,笑容滿面地拱手向他道賀,紫英衝他們頜首表示感激。

而那些人雖是與他搭著訕,目光卻都好奇地望向他懷裡的那團東西。他的道袍對她來說過大了,他的臂彎裡好似抱著一團衣物,只有半個小小的後腦勺露在紫色的織物之外。

“紫胤老弟,這可是你的徒兒?”一名玉英派的長老捻著鬍鬚含笑讚道:“這般忠心耿耿,生死相隨,你調·教有方,當真羨煞人也!”

“呵、呵呵,”掌門涵素真人清咳了一聲,笑道:“紫胤師弟剛渡完大劫,實需調息修養一番,此次真是感謝各位慨然相助了!不日之後,我天墉城當舉行紫胤師弟的昇仙大典,屆時再相邀各位前來,一併表達謝意!”

“應該的、應該的。”

“我崑崙八派,同出一源;向來同進同歸,相互扶助。這等舉手之勞,何足謝哉。”

一番客套之後,天墉城眾長老殷切地送他們離開。

“師弟先去休息吧。”涵素真人望著紫英懷中的小腦袋,欲言又止,最終仍是什麼都沒說。他覺得這對師徒的感情似乎好得有點過分,心裡產生了一種莫可名狀的隱憂。

“師尊!”踏上山道,陵越帶著屠蘇迎接而來,後面跟著眾多天墉城弟子。眾人臉上皆是崇拜傾慕,亦有人好奇盯著楚蟬。

紫英無視了所有的注視,一派閒庭信步的姿態,然而在他的內心,卻並不是那麼的全無動搖。

日夜相伴的簫聲、鮮血淋淋的十指、最後那一刻飛蛾撲火般撲向他的身影……在他的心裡鐫刻下深深的印痕。這種賭上了一切的信念、信賴乃至性命的依託,令他根本無法割捨。正是這樣一種不捨,才令他從過去釋然了,然而他在斬斷了對過去的“執”之時,新的執念已然產生。

對於這個小姑娘的不捨,這是比起前一次更加堅固、而纏人的一種妄念。他有種強烈的預感,自己的最後一劫——最難度過的一劫,就應在這個小姑娘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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