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8)

罪無可赦·形骸·7,217·2026/3/24

第二十七章 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8) 聯絡到刑偵一支隊的瞬間,閆思弦和貂芳均是熱淚盈眶,貂芳已是語無倫次,閆思弦很想和她一樣,盡情發洩情緒,可他忍住了。 他硬生生讓理智佔了上風。 通訊並不穩定,隨時有中斷的可能,閆思弦根本不敢浪費保持通訊的每一秒鐘。他先叮囑貂芳,讓馮笑香查這衛星電話的位置,待馮笑香報出了一個島名及經緯度,閆思弦才放下心來,三言兩語說清了此時的急迫狀況,讓她們趕緊上報,爭分奪秒地來救人。 雖說閆思弦講了他們暫時沒被歹徒抓住,但畢竟沒聽到吳端的聲音,貂芳很是不放心,她很想跟吳端說兩句話,但這要求並沒有提出口,通訊便斷了。 按著電話聽筒愣了一秒鐘,貂芳飛也似地衝向了小會議室。 “聯繫上閆副隊了!” 貂芳一邊拍門,一邊大喊。 嘩啦—— 兩個小會議室的門同時開了,閆以仁、徐廳長、趙局同時擠出了門,唯有溫以誠慢了半拍。 他本是事不關己的,可是見領導門都如此積極,自己也不好太過冷漠,便隨大流地也湧了過來。 貂芳將電話內容轉述給眾人,徐廳長和趙局一同匆匆離開,看樣子,是去向上級打報告,聯絡軍方派船營救了。 閆以仁乍聽到這消息,有些不知所措,但他也知道此刻大家都要忙起來了,沒空與他閒聊,因此只是向貂芳點了下頭,算是打招呼。 待溫以誠也想開溜時,閆以仁卻叫住了他。 “溫科長,”閆以仁道:“您那邊還有什麼需要我配合調查的,我一定會全力配合毫不保留。” 溫以誠哪兒能不知道對方這是在敲打自己,皮笑肉不笑道:“那就先謝謝您了。” 他想遠離這灘渾水,所以一邊說話腳下一邊向著電梯的方向挪動,說完話立即加快步伐,也做出一副沒空閒聊的樣子來。 貂芳是在清晨6點半接到的電話,此刻,墨城的天已經大亮。 因為時差的關係,閆思弦這邊的天卻還黑著。 憑藉閆思弦對時間的感覺,此刻應該是在凌晨3點到4點。 他運氣不錯,一次便修好了衛星電話。 在閆思弦聯絡上警方的瞬間,一旁的安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知道,真正的安全就要來了。 只要他們躲在這林子裡,別被歹徒抓住,少則幾小時,多則兩三天,熬過那麼一段時間後,救援一定會趕來。 吳端和閆思弦的能力很強,職位應該也不低,因此,國家不會不管他們……應該不會吧。 真的有盼頭了。 通訊中斷後,閆思弦對天鳴槍三聲。 這是按照約定給吳端的消息,聽到三聲連續的槍響,吳端便能知道已經跟外界聯繫上了,兩邊各自找地方藏好,無論如何不跟敵人發生正面衝突,只等救援前來。 開完了槍,閆思弦卻問安妍道:“你一個人在林子裡躲著,應該沒問題吧?” 安妍緊張地問道:“你要幹嘛?” “我不能眼看著他們把’獵物’殺光,我去露個面,興許能救下幾條命。” “你要去自投羅網?不行!”安妍一把抱住了閆思弦的腿,“那幫僱傭兵沒人性的,你殺了他們的人,他們一定會報復你!” 閆思弦安慰道:“他們只是為了錢殺人,我有錢。” “你有個屁!”安妍罵道:“你當那些人跟我一樣蠢?你開張空頭支票他們就能乖乖伸手接著?” “你一點都不蠢,你是這島上最聰明的人……” 可無論閆思弦怎麼說,安妍就是不肯撒手,最後,她乾脆耍賴道:“你可是我們家的長期飯票,你答應給的錢我還沒拿到手,我不能讓你送死去。” 要擱剛認識的時候,閆思弦會毫不猶豫地給她一腳,把人踹開後大步流星地離開。 可是現在,在共同經歷了患難生死後,他知道這個潑辣的女人不過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他的性命,又怎麼下得去腳。 “好吧好吧,我不去了,”閆思弦服軟,“你快撒手,咱們趕緊走,那幫僱傭兵肯定會派出人手往槍響的方向追。” “那你可答應好了,咱們快走。”安妍終於撒了手,卻還是不放心,眼睛緊盯著閆思弦。 走了一段路,安妍始終離他很近,兩人相距不足一米,只差沒在閆思弦脖子上套根繩子牽著走了。閆思弦也是無奈,知道這女人的厲害,她要是一門心思盯著你,你真的會有插翅難逃之感。 每隔十分鐘,便是一聲槍響,槍聲已經響了6次,這對閆思弦來說是巨大的煎熬。 知道他人的生命正在遭受迫害,而自己沒有任何做為。 就在第七聲槍響的瞬間,閆思弦突然一個弓步,向前竄了出去。 僅僅憑藉體能優勢逃跑,這是最為簡單粗暴的法子,卻也是眼下最有效的法子。 安妍被嚇了一跳,三秒鐘後她反應了過來,一邊追一邊低聲喊道:“喂!你別跑!” 閆思弦也低聲道:“你要是想被僱傭兵發現,就儘管追,儘管喊。” 說完,他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明顯停頓了一下,又追了幾步,卻沒有之前那麼快了。 安妍在遲疑。 終於,她停下了腳步,用盡量小的聲音喊了一句:“別死!” 閆思弦回了她一句“借您吉言”,腳下卻不停,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當他跑回到營地邊緣時,那槍聲已響了12聲,短短兩個小時,12個人死於非命。 閆思弦決定盡力彌補,可他還沒想好彌補的辦法。就如安妍所說,那幫僱傭兵本就毫無人性,現在又被他惹紅了眼,冒然露面,一定會有生命危險。 除了僱傭兵,其他人——包括那些被屠殺的“獵物”和島民——閆思也十分忌憚,因為他發現了一件事: 他發現,老傣並不動手殺人,他的同伴也不動手,他們只是將一把土製手槍交給一個被抓來的“獵物”,並告訴對方,只要肯殺一個同伴,就能活到下一輪殺戮。 為了活命,這些人毫不猶豫地向戰友開了槍。 最先被殺死的是重傷員,尤其是已經昏迷失去意識的傷員。殺死他們時不必看到那驚恐乞求的眼神,因此能大大減少殺人者的負罪感。 可是昏迷的傷員有限,下一輪被殺的,便是還有意識的傷員。 因為受傷,他們沒有反抗能力,只能不斷求饒,有的手腳並用地在地上爬來爬去,以避免被瞄準,可這哪兒能躲得過去? 有的人一槍並沒有打死,老傣便發現了新玩法:下一個開槍的人依舊瞄準那已經中槍奄奄一息的人,那人便還要再經歷一次恐懼。 被當做靶子的人悽慘地叫著,已經爬不動了,邊爬邊打滾,血沾得到處都是,也不知是他自己的血,還是沾了其他死者的血。 沒過多久,老傣屋門口的一小片空地上便全是血了。 圍觀的島民似乎對血腥的場面已經麻木,他們一邊觀看一邊交頭接耳,每當有人開槍,他們便拍手稱快。 是了,他們可是都參加過那淨化儀式,都殺過人呢。 被要求相互殺戮的“獵物”們也有著其最底層的生存智慧,他們發現要儘量讓一個人死得慢一點,多捱上機槍,這樣自己就能多撐過幾輪。 當有人舉槍瞄準地上的傷者時,一旁的同類甚至會喊道:“打手!打腿!別打頭啊!別打死啊!” 還有人對那已經捱了幾槍,備受折磨的人喊道:“堅持住啊!再挺會兒!下一個就是我啦!” 在看到這一切後,有那麼句話可以形容閆思弦的感受。 他的手是冷的,他的心是冷的,他的劍——他特麼的沒有劍! 閆思弦渾身的血都涼了。 他無法抑制地發著抖,他從沒想過人性之惡竟可以惡到如此程度。這群人裡讓他覺得最為惡毒的,竟然是那些“獵物”。 瘋子! 全是瘋子! 人間地獄! 就在閆思弦陷入深深的恐懼根本無法思考時,他突然看到了一片火光。 那是聚居點另一頭的一間屋子,火勢不算大,卻蔓延得很快,起火的瞬間便有半數屋子裡都出現了火光。 藉著火光,閆思弦看到了一個人影,是吳端。 果然他會回來。 他應該是聽到自己傳遞好消息的三聲槍響後,立即回頭來查看營地的狀況,或許更早。 火苗很快便竄到了屋頂上,有人注意到了。 先是一個島民指著起火的方向又吼又叫,他這麼一指,所有人便都看到了。 島民門大驚失色,手無足措了片刻後,有人終於喊了“救火”。 喊是喊了,怎麼救呢? 大家雖然生活在島上,四面環水,可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再加上沒有趁手的容器,大家只能乾瞪眼。 閆思弦發現,能成為救火容易的東西,全都來自廚房,各種鍋、盆、桶,而普通島民只能拿個當做飯盆使用的罐頭盒瞎跑。 廚房裡那點兒用具,根本不足以滅火。 火勢竟然越燒越旺,很快所有的房屋竟然都給燒著了。 大功初成,吳端自然不會在火場中多呆,抽冷子便向著周圍的林子裡鑽。 自看到他,閆思弦就在不斷調整自己的位置,以期能跟吳端碰上面。 待吳端進了林子,閆思弦便喊道:“吳隊!” 此刻聚居點已經亂成了一鍋粥,他也不擔心有人聽到他的喊聲。 吳端停住腳步,循聲找了過來,兩人終於見了面。 閆思弦道:“你還真回來救人了。” “你不也來了。”吳端道。 閆思弦又道:“你也真敢,放火的法子還真讓你試成了。” “是老傣幫了我的忙,他那麼大張旗鼓,把人都吸引過去了,我才有機會摸進廚房,偷出來兩桶油做燃料。 太潮了,要是沒有那兩桶油,這火真不一定能燒起來。 現在火勢已經起來了,就憑他們那仨杯倆碗的救火工具,非把這一整片屋子都燒了不可。” 吳端朝著聚居點的方向看了一眼道:“你說,老傣會不會情急之下把人全殺了?” 閆思弦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道:“趁亂救人,走,看看去。” 兩人回頭再去看時,火海已經吞沒了整片聚居點,就連老傣的屋子也著了火。 老傣氣急敗壞,抬手就是兩槍。 兩個看到著火如獲大赦的“獵物”應聲倒地。 就在老傣要開第三槍時,吳端和閆思弦也開了槍。 突突突的一番掃射。 瞬間便又三名僱傭兵倒地不起,老傣也受了傷,槍脫了手。 一邊開槍,兩人一邊大喊道:“跑!快跑啊!” 眼下這情勢,他們自然無法再有組織有幾率地帶著那些“獵物”逃跑,只能是創造條件,讓他們四下奔逃。 好在這些人裡還有那麼三四個能爬起來跑的。 吳端和閆思弦佔據高處,居高臨下地向人開槍,始終壓制著對方的火力。 有人帶頭,“獵物”門跑的跑,躲的躲,吳端粗略看了一下,先手有十來人跑進了樹林。 許是覺得吳端和閆思弦身邊比較安全,他們不約而同地朝著兩人的方向跑去,想要躲在兩人身後。 殊不知這樣反倒擋了兩人的射擊。 閆思弦焦急地喊道:“散開散開!都上一邊躲著去!” 有一個從他身邊經過的人,聽到他這樣喊,還不服氣地嘀咕道:“拽什麼拽,來這麼晚。” 閆思弦氣結,恨不得一槍崩了這混蛋。 他沒這麼做,僅僅是因為對老傣等人的火力壓制不容有絲毫懈怠,他不想因為一個混蛋而喪失此刻的大好局勢。 此刻,老傣和他手下的僱傭兵被壓制得只能龜縮在起火的屋後,不敢露頭,這波突擊絕對是成功的。 可就在閆思弦和吳端準備收手,往林子裡鑽的時候,吳端的槍突然調轉了方向。 閆思弦的餘光瞟見,他們身後來人了。 兩個小隊,總共六名僱傭兵。 吳端的槍口一轉,就只能靠閆思弦一人壓制老傣這邊了,閆思弦更加頻繁地開著槍。 在彈夾裡的最後一發子彈射出來的同時,閆思弦感覺到自己肩膀上的傷口崩開了,一股熱乎乎的鮮血順著肩膀淌到了手臂上,又在胳膊肘處滴滴答答。 閆思弦這邊槍聲一停,他立馬喊道:“趴下!快趴下!” 吳端應聲一個飛撲倒地,他也該換彈夾了。 雖說只有短暫的幾秒鐘,但在這前後夾擊子彈亂飛的情況下,每一秒都是度日如年。 噗—— 閆思弦聽到子彈打進了肉裡的聲音。 這聲音前不久剛在他自己身上響起過,因此他格外熟悉。 他大喊道:“你怎那樣?” “啊?!吳隊你怎麼樣?!” 閆思弦睚眥欲裂,飛速向著吳端的方向爬去。 兩秒鐘後,吳端用槍聲回答了他。 吳端終於換完了子彈,一邊繼續向著林中逼近的敵人開槍,一邊吼道:“你他孃的……換個子彈要一年嗎?” 閆思弦欣喜若狂地捱罵,欣喜若狂地換子彈,欣喜若狂地開槍。 但他終究還是惦記著吳端,又追問道:“你傷著哪兒了?” 吳端只道:“不要緊。” 他越是這麼說,閆思弦的心便揪得越緊。好在,又有槍聲響起。 是友軍! 林子裡的六名僱傭兵被閆思弦打倒了三個,友軍出其不意的開槍與吳端配合,另外三個很快也嚎叫著倒了地。 “你們沒事吧?說話啊。” 閆思弦怎麼也沒想到,他竟然會在聽到安妍的聲音時覺得無比親切。 他喊了一聲“沒事”算是報了平安,便再也顧不上跟安妍對答,幾步衝到了吳端跟前。 伸手就去攙扶吳端。 “到底傷著哪兒了?” 伸手摸到的先是一股鮮血。 “我靠!” 閆思弦愣了一瞬,山坡下方老傣的人攻了上來,容不得他多想。他一咬牙,一把抄起吳端,將他扶上自己的後背。 他對安妍吼了一聲:“掩護!” 安妍只管胡亂朝著追上來的僱傭兵打了一梭子子彈,便和跟在閆思弦身後,向林子深處鑽去。 閆思弦感到,吳端的血很快便浸溼了自己後腰處的衣服,他不死心地低聲問道:“究竟傷著哪兒了?” 回答他的只有吳端痛苦的哼嚀聲音。 吳端大口喘了幾口氣,這樣似乎讓疼痛有了緩解,他開口道:“天……天快……嗯……亮了。” “嗯。”閆思弦應道:“你堅持住,救援肯定已經出發了,咱們馬上就能坐大軍艦回去了……無論如何……” 吳端斷斷續續地繼續道:“血……止血……天亮……他們順……啊……著血跡……” 閆思弦簡直想給自己幾巴掌,這種時刻,竟然是吳端在提醒他正確的做法。 敵人就在身後不遠處,還沒完全甩開,閆思弦腳下不敢停,只是對安妍道:“有沒有什麼辦法,幫我們止個血?” 在安妍的理解中,所謂止血,便是用布條將傷口勒住。這還是她這幾天臨時學到的理論,還沒有機會實踐。 此刻她也顧不得許多了,立馬扯下自己的外衣,只剩下一件黑色胸衣。 著實難為安妍了,一邊跑,一邊還要拿衣服捂住吳端的傷口,能在如此顛簸的情況下,讓吳端的血不再往地上滴,實在是奇蹟。 如此一來,安妍也發現,吳端的傷在側腹部,出血量大,有可能傷到了重要血管。 她沒敢多話,三人只是沉默地跑著, 老傣顯然是真被惹惱了,窮追不捨,一邊跑一邊向三人開槍。 一開始,三人身後的腳步聲已經拉開了些距離,可縱然閆思弦體力再好,揹著一個強壯的男人跑了近半小時,速度也慢了下來。 可他們已經沒有辦法,除了跑,他們不知還能做什麼。 安妍突然問道:“我要是死了,你得給我老公付醫藥費。” 閆思弦意識到她要做什麼,連連道:“你不行,你不行,你根本應付不了他們……他們是專業的。” 安妍一笑,“我還從沒殺過人呢,現在不也殺了。” 閆思弦還想說什麼,安妍斬釘截鐵地打斷道:“少廢話,再這樣下去,誰都活不了,我往旁邊去了,你跑,別回頭。” 說話時,她將自己那件用來給吳端止血的衣服往吳端傷口處掖了掖,掖好便毅然決然向著斜岔的方向跑去。 約莫半分鐘後,閆思弦聽到馮笑香所在的方向傳來了反擊的槍聲,他停下腳步,靜靜躲在一棵樹後,身後的追兵果然朝著槍響的方向去了。 待周圍安靜下來,閆思弦知道現在還不是停留的時候,安妍縱然不怕死,可在一群人的圍堵下,也堅持不了多久,那些人抓了安妍很快就會原路返回。 抓了安妍。 閆思弦不敢去想其它後果。 他將吳端向上託了託,繼續向前跑去。 吳端的哼哼聲越來越弱,閆思弦便低聲對他道:“吳隊……吳隊你可不能睡……再堅持一會兒,就一會兒……堅持就是勝利啊。” 也不知跑了多久,閆思弦估摸著追兵一時半會兒來不了,終於將吳端放在了地上。 吳端的一側上衣全被血浸溼了,一條褲腿也是溼的,整個人蒼白得嚇人。 閆思弦用力去捂他的傷口,吳端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這一陣疼痛過去,他有了點力氣,睜開了眼睛。 閆思弦看著他的眼睛道:“我得給你止血……沒別的辦法了……疼……你得忍著……忍過這關就好了……你得活著啊……” 吳端深深吸了一口氣,用極小的聲音道:“得活著……你……還沒告訴我……咋回事……” “對對對!我什麼都告訴你,只要你挺過這關,我答應絕對什麼都跟你說。” 吳端虛弱得已說不出話來,只是微微衝閆思弦眨了一下眼睛。 閆思弦知道再也沒時間供他兒女情長了。他摸出身後的刀,深吸幾口氣,沿著吳端側腹部的彈孔劃了一道口子。 一股血瞬間湧了出來,新鮮的血液瞬間讓空氣裡都瀰漫了一股腥甜味。 閆思弦也不知自己為何會流淚,或許是他無論如何都打不敗的無助,天知道他願意散盡家財換一個好醫生。 縱然無助,縱然無法抑制淚水,他還是將手伸進了吳端的腹腔。 傷口被牽動,剛剛陷入昏迷的吳端再次被疼痛驚醒,這次是真的劇痛,他渾身都忍不住打著顫,手指深深摳進了身下的枯葉堆中。 看著吳端如此,閆思弦心如刀絞,他和吳端一起大口喘著氣,彷彿自己腹部也被開了個洞。 他的手在吳端腹部摸索的,滿手的溫熱溼滑,那觸感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他每動一下,吳端便痛苦地一繃四肢,這令閆思弦出了一頭的汗。 終於,他找到了一處地方,能明顯感覺到血是從那裡流出來的。 “你忍忍……再忍忍,馬上就好……”閆思弦說著,用自己的手狠狠捏住了那出血點。 “嗚——” 吳端痛苦地猛一拱起身子,渾身肌肉骨骼下意思地就要逃脫鉗制,卻被閆思弦的另一隻手一把摟住。 “別動,忍忍……很快……很快就會好的……”閆思弦的頭埋在吳端頸間,泣不成聲。 吳端已經翻起了白眼,出於身體的自我保護機制,在劇痛之下,人會陷入昏迷。 可是吳端並沒有昏迷,又或許他的精神已經太過混沌,他已分不清清醒和昏迷。 周圍靜悄悄的,他也分不清究竟是真的安靜,還是他已聽不到聲音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疼痛的感覺竟然也慢慢地消失了。 是要死了嗎?流了那麼多血,應該是活不了了吧…… 就不能再搶救一下嗎? 真要死了? 吳端糾結了一會兒生死的問題,家中父母的音容笑貌自他的眼前閃過,太遺憾了,竟然走在他們前頭了。 閆思弦那小子應該會幫我照顧他們吧?那小子挺講義氣的。 想到閆思弦,吳端又隱約記起閆思弦好像就在他身邊。 該對他說點什麼的吧? 可是吳端怎麼都張不開嘴,說出口的話全變成了低低的哼聲。 他應該不不知道我說的是什麼吧?有點遺憾啊。 吳端平靜地躺著,所有的不甘心也在漸漸退去。 也不知是不是靈魂就要脫離軀體了,他覺得身子在變輕,飄飄渺渺的,內心也變得平和,他就那麼靜靜等待著死亡。 他剛剛叨唸的話,閆思弦其實聽清楚了。 吳端說:“你特麼的……摸著老子前列腺了……” 這句話讓閆思弦哭得更慘了。 好在,吳端的話音剛落,閆思弦便又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那聲音十分遙遠,穿透力卻很強。 “馬蹄島上的人注意,這裡是中國海軍,放棄抵抗,立馬到海邊投降,我們的人會為你們提供食物和住所…… this is……” 閆思弦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那段夾雜著濃郁四川話味道的英文響起,閆思弦才敢確定這不是幻覺。 “握草握草!” 他開始瘋狂地晃著吳端的肩膀,甚至,還在吳端臉上用力拍了幾下。 “他們來了!他們來了啊!吳隊吳隊……堅持住……醒醒啊……萬里長征就差最後一步了……吳端你醒醒……我不會給你收屍的,你敢死我就……我就把你扔這兒不管了…… 醒過來吧求你了……你聽啊救援真來了,你自己聽啊……” 閆思弦只覺得吳端的生命跡象越來越微弱。 他的心跳、呼吸幾不可察,體溫也在下降——不知是不是熱氣順著他腹部側面的口子漏了出去,反正閆思弦覺得觸感沒有之前那般溫熱了。 或許是自己的手太涼,帶走了他的體溫嗎? https: :

第二十七章 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8)

聯絡到刑偵一支隊的瞬間,閆思弦和貂芳均是熱淚盈眶,貂芳已是語無倫次,閆思弦很想和她一樣,盡情發洩情緒,可他忍住了。

他硬生生讓理智佔了上風。

通訊並不穩定,隨時有中斷的可能,閆思弦根本不敢浪費保持通訊的每一秒鐘。他先叮囑貂芳,讓馮笑香查這衛星電話的位置,待馮笑香報出了一個島名及經緯度,閆思弦才放下心來,三言兩語說清了此時的急迫狀況,讓她們趕緊上報,爭分奪秒地來救人。

雖說閆思弦講了他們暫時沒被歹徒抓住,但畢竟沒聽到吳端的聲音,貂芳很是不放心,她很想跟吳端說兩句話,但這要求並沒有提出口,通訊便斷了。

按著電話聽筒愣了一秒鐘,貂芳飛也似地衝向了小會議室。

“聯繫上閆副隊了!”

貂芳一邊拍門,一邊大喊。

嘩啦——

兩個小會議室的門同時開了,閆以仁、徐廳長、趙局同時擠出了門,唯有溫以誠慢了半拍。

他本是事不關己的,可是見領導門都如此積極,自己也不好太過冷漠,便隨大流地也湧了過來。

貂芳將電話內容轉述給眾人,徐廳長和趙局一同匆匆離開,看樣子,是去向上級打報告,聯絡軍方派船營救了。

閆以仁乍聽到這消息,有些不知所措,但他也知道此刻大家都要忙起來了,沒空與他閒聊,因此只是向貂芳點了下頭,算是打招呼。

待溫以誠也想開溜時,閆以仁卻叫住了他。

“溫科長,”閆以仁道:“您那邊還有什麼需要我配合調查的,我一定會全力配合毫不保留。”

溫以誠哪兒能不知道對方這是在敲打自己,皮笑肉不笑道:“那就先謝謝您了。”

他想遠離這灘渾水,所以一邊說話腳下一邊向著電梯的方向挪動,說完話立即加快步伐,也做出一副沒空閒聊的樣子來。

貂芳是在清晨6點半接到的電話,此刻,墨城的天已經大亮。

因為時差的關係,閆思弦這邊的天卻還黑著。

憑藉閆思弦對時間的感覺,此刻應該是在凌晨3點到4點。

他運氣不錯,一次便修好了衛星電話。

在閆思弦聯絡上警方的瞬間,一旁的安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知道,真正的安全就要來了。

只要他們躲在這林子裡,別被歹徒抓住,少則幾小時,多則兩三天,熬過那麼一段時間後,救援一定會趕來。

吳端和閆思弦的能力很強,職位應該也不低,因此,國家不會不管他們……應該不會吧。

真的有盼頭了。

通訊中斷後,閆思弦對天鳴槍三聲。

這是按照約定給吳端的消息,聽到三聲連續的槍響,吳端便能知道已經跟外界聯繫上了,兩邊各自找地方藏好,無論如何不跟敵人發生正面衝突,只等救援前來。

開完了槍,閆思弦卻問安妍道:“你一個人在林子裡躲著,應該沒問題吧?”

安妍緊張地問道:“你要幹嘛?”

“我不能眼看著他們把’獵物’殺光,我去露個面,興許能救下幾條命。”

“你要去自投羅網?不行!”安妍一把抱住了閆思弦的腿,“那幫僱傭兵沒人性的,你殺了他們的人,他們一定會報復你!”

閆思弦安慰道:“他們只是為了錢殺人,我有錢。”

“你有個屁!”安妍罵道:“你當那些人跟我一樣蠢?你開張空頭支票他們就能乖乖伸手接著?”

“你一點都不蠢,你是這島上最聰明的人……”

可無論閆思弦怎麼說,安妍就是不肯撒手,最後,她乾脆耍賴道:“你可是我們家的長期飯票,你答應給的錢我還沒拿到手,我不能讓你送死去。”

要擱剛認識的時候,閆思弦會毫不猶豫地給她一腳,把人踹開後大步流星地離開。

可是現在,在共同經歷了患難生死後,他知道這個潑辣的女人不過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他的性命,又怎麼下得去腳。

“好吧好吧,我不去了,”閆思弦服軟,“你快撒手,咱們趕緊走,那幫僱傭兵肯定會派出人手往槍響的方向追。”

“那你可答應好了,咱們快走。”安妍終於撒了手,卻還是不放心,眼睛緊盯著閆思弦。

走了一段路,安妍始終離他很近,兩人相距不足一米,只差沒在閆思弦脖子上套根繩子牽著走了。閆思弦也是無奈,知道這女人的厲害,她要是一門心思盯著你,你真的會有插翅難逃之感。

每隔十分鐘,便是一聲槍響,槍聲已經響了6次,這對閆思弦來說是巨大的煎熬。

知道他人的生命正在遭受迫害,而自己沒有任何做為。

就在第七聲槍響的瞬間,閆思弦突然一個弓步,向前竄了出去。

僅僅憑藉體能優勢逃跑,這是最為簡單粗暴的法子,卻也是眼下最有效的法子。

安妍被嚇了一跳,三秒鐘後她反應了過來,一邊追一邊低聲喊道:“喂!你別跑!”

閆思弦也低聲道:“你要是想被僱傭兵發現,就儘管追,儘管喊。”

說完,他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明顯停頓了一下,又追了幾步,卻沒有之前那麼快了。

安妍在遲疑。

終於,她停下了腳步,用盡量小的聲音喊了一句:“別死!”

閆思弦回了她一句“借您吉言”,腳下卻不停,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當他跑回到營地邊緣時,那槍聲已響了12聲,短短兩個小時,12個人死於非命。

閆思弦決定盡力彌補,可他還沒想好彌補的辦法。就如安妍所說,那幫僱傭兵本就毫無人性,現在又被他惹紅了眼,冒然露面,一定會有生命危險。

除了僱傭兵,其他人——包括那些被屠殺的“獵物”和島民——閆思也十分忌憚,因為他發現了一件事:

他發現,老傣並不動手殺人,他的同伴也不動手,他們只是將一把土製手槍交給一個被抓來的“獵物”,並告訴對方,只要肯殺一個同伴,就能活到下一輪殺戮。

為了活命,這些人毫不猶豫地向戰友開了槍。

最先被殺死的是重傷員,尤其是已經昏迷失去意識的傷員。殺死他們時不必看到那驚恐乞求的眼神,因此能大大減少殺人者的負罪感。

可是昏迷的傷員有限,下一輪被殺的,便是還有意識的傷員。

因為受傷,他們沒有反抗能力,只能不斷求饒,有的手腳並用地在地上爬來爬去,以避免被瞄準,可這哪兒能躲得過去?

有的人一槍並沒有打死,老傣便發現了新玩法:下一個開槍的人依舊瞄準那已經中槍奄奄一息的人,那人便還要再經歷一次恐懼。

被當做靶子的人悽慘地叫著,已經爬不動了,邊爬邊打滾,血沾得到處都是,也不知是他自己的血,還是沾了其他死者的血。

沒過多久,老傣屋門口的一小片空地上便全是血了。

圍觀的島民似乎對血腥的場面已經麻木,他們一邊觀看一邊交頭接耳,每當有人開槍,他們便拍手稱快。

是了,他們可是都參加過那淨化儀式,都殺過人呢。

被要求相互殺戮的“獵物”們也有著其最底層的生存智慧,他們發現要儘量讓一個人死得慢一點,多捱上機槍,這樣自己就能多撐過幾輪。

當有人舉槍瞄準地上的傷者時,一旁的同類甚至會喊道:“打手!打腿!別打頭啊!別打死啊!”

還有人對那已經捱了幾槍,備受折磨的人喊道:“堅持住啊!再挺會兒!下一個就是我啦!”

在看到這一切後,有那麼句話可以形容閆思弦的感受。

他的手是冷的,他的心是冷的,他的劍——他特麼的沒有劍!

閆思弦渾身的血都涼了。

他無法抑制地發著抖,他從沒想過人性之惡竟可以惡到如此程度。這群人裡讓他覺得最為惡毒的,竟然是那些“獵物”。

瘋子!

全是瘋子!

人間地獄!

就在閆思弦陷入深深的恐懼根本無法思考時,他突然看到了一片火光。

那是聚居點另一頭的一間屋子,火勢不算大,卻蔓延得很快,起火的瞬間便有半數屋子裡都出現了火光。

藉著火光,閆思弦看到了一個人影,是吳端。

果然他會回來。

他應該是聽到自己傳遞好消息的三聲槍響後,立即回頭來查看營地的狀況,或許更早。

火苗很快便竄到了屋頂上,有人注意到了。

先是一個島民指著起火的方向又吼又叫,他這麼一指,所有人便都看到了。

島民門大驚失色,手無足措了片刻後,有人終於喊了“救火”。

喊是喊了,怎麼救呢?

大家雖然生活在島上,四面環水,可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再加上沒有趁手的容器,大家只能乾瞪眼。

閆思弦發現,能成為救火容易的東西,全都來自廚房,各種鍋、盆、桶,而普通島民只能拿個當做飯盆使用的罐頭盒瞎跑。

廚房裡那點兒用具,根本不足以滅火。

火勢竟然越燒越旺,很快所有的房屋竟然都給燒著了。

大功初成,吳端自然不會在火場中多呆,抽冷子便向著周圍的林子裡鑽。

自看到他,閆思弦就在不斷調整自己的位置,以期能跟吳端碰上面。

待吳端進了林子,閆思弦便喊道:“吳隊!”

此刻聚居點已經亂成了一鍋粥,他也不擔心有人聽到他的喊聲。

吳端停住腳步,循聲找了過來,兩人終於見了面。

閆思弦道:“你還真回來救人了。”

“你不也來了。”吳端道。

閆思弦又道:“你也真敢,放火的法子還真讓你試成了。”

“是老傣幫了我的忙,他那麼大張旗鼓,把人都吸引過去了,我才有機會摸進廚房,偷出來兩桶油做燃料。

太潮了,要是沒有那兩桶油,這火真不一定能燒起來。

現在火勢已經起來了,就憑他們那仨杯倆碗的救火工具,非把這一整片屋子都燒了不可。”

吳端朝著聚居點的方向看了一眼道:“你說,老傣會不會情急之下把人全殺了?”

閆思弦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道:“趁亂救人,走,看看去。”

兩人回頭再去看時,火海已經吞沒了整片聚居點,就連老傣的屋子也著了火。

老傣氣急敗壞,抬手就是兩槍。

兩個看到著火如獲大赦的“獵物”應聲倒地。

就在老傣要開第三槍時,吳端和閆思弦也開了槍。

突突突的一番掃射。

瞬間便又三名僱傭兵倒地不起,老傣也受了傷,槍脫了手。

一邊開槍,兩人一邊大喊道:“跑!快跑啊!”

眼下這情勢,他們自然無法再有組織有幾率地帶著那些“獵物”逃跑,只能是創造條件,讓他們四下奔逃。

好在這些人裡還有那麼三四個能爬起來跑的。

吳端和閆思弦佔據高處,居高臨下地向人開槍,始終壓制著對方的火力。

有人帶頭,“獵物”門跑的跑,躲的躲,吳端粗略看了一下,先手有十來人跑進了樹林。

許是覺得吳端和閆思弦身邊比較安全,他們不約而同地朝著兩人的方向跑去,想要躲在兩人身後。

殊不知這樣反倒擋了兩人的射擊。

閆思弦焦急地喊道:“散開散開!都上一邊躲著去!”

有一個從他身邊經過的人,聽到他這樣喊,還不服氣地嘀咕道:“拽什麼拽,來這麼晚。”

閆思弦氣結,恨不得一槍崩了這混蛋。

他沒這麼做,僅僅是因為對老傣等人的火力壓制不容有絲毫懈怠,他不想因為一個混蛋而喪失此刻的大好局勢。

此刻,老傣和他手下的僱傭兵被壓制得只能龜縮在起火的屋後,不敢露頭,這波突擊絕對是成功的。

可就在閆思弦和吳端準備收手,往林子裡鑽的時候,吳端的槍突然調轉了方向。

閆思弦的餘光瞟見,他們身後來人了。

兩個小隊,總共六名僱傭兵。

吳端的槍口一轉,就只能靠閆思弦一人壓制老傣這邊了,閆思弦更加頻繁地開著槍。

在彈夾裡的最後一發子彈射出來的同時,閆思弦感覺到自己肩膀上的傷口崩開了,一股熱乎乎的鮮血順著肩膀淌到了手臂上,又在胳膊肘處滴滴答答。

閆思弦這邊槍聲一停,他立馬喊道:“趴下!快趴下!”

吳端應聲一個飛撲倒地,他也該換彈夾了。

雖說只有短暫的幾秒鐘,但在這前後夾擊子彈亂飛的情況下,每一秒都是度日如年。

噗——

閆思弦聽到子彈打進了肉裡的聲音。

這聲音前不久剛在他自己身上響起過,因此他格外熟悉。

他大喊道:“你怎那樣?”

“啊?!吳隊你怎麼樣?!”

閆思弦睚眥欲裂,飛速向著吳端的方向爬去。

兩秒鐘後,吳端用槍聲回答了他。

吳端終於換完了子彈,一邊繼續向著林中逼近的敵人開槍,一邊吼道:“你他孃的……換個子彈要一年嗎?”

閆思弦欣喜若狂地捱罵,欣喜若狂地換子彈,欣喜若狂地開槍。

但他終究還是惦記著吳端,又追問道:“你傷著哪兒了?”

吳端只道:“不要緊。”

他越是這麼說,閆思弦的心便揪得越緊。好在,又有槍聲響起。

是友軍!

林子裡的六名僱傭兵被閆思弦打倒了三個,友軍出其不意的開槍與吳端配合,另外三個很快也嚎叫著倒了地。

“你們沒事吧?說話啊。”

閆思弦怎麼也沒想到,他竟然會在聽到安妍的聲音時覺得無比親切。

他喊了一聲“沒事”算是報了平安,便再也顧不上跟安妍對答,幾步衝到了吳端跟前。

伸手就去攙扶吳端。

“到底傷著哪兒了?”

伸手摸到的先是一股鮮血。

“我靠!”

閆思弦愣了一瞬,山坡下方老傣的人攻了上來,容不得他多想。他一咬牙,一把抄起吳端,將他扶上自己的後背。

他對安妍吼了一聲:“掩護!”

安妍只管胡亂朝著追上來的僱傭兵打了一梭子子彈,便和跟在閆思弦身後,向林子深處鑽去。

閆思弦感到,吳端的血很快便浸溼了自己後腰處的衣服,他不死心地低聲問道:“究竟傷著哪兒了?”

回答他的只有吳端痛苦的哼嚀聲音。

吳端大口喘了幾口氣,這樣似乎讓疼痛有了緩解,他開口道:“天……天快……嗯……亮了。”

“嗯。”閆思弦應道:“你堅持住,救援肯定已經出發了,咱們馬上就能坐大軍艦回去了……無論如何……”

吳端斷斷續續地繼續道:“血……止血……天亮……他們順……啊……著血跡……”

閆思弦簡直想給自己幾巴掌,這種時刻,竟然是吳端在提醒他正確的做法。

敵人就在身後不遠處,還沒完全甩開,閆思弦腳下不敢停,只是對安妍道:“有沒有什麼辦法,幫我們止個血?”

在安妍的理解中,所謂止血,便是用布條將傷口勒住。這還是她這幾天臨時學到的理論,還沒有機會實踐。

此刻她也顧不得許多了,立馬扯下自己的外衣,只剩下一件黑色胸衣。

著實難為安妍了,一邊跑,一邊還要拿衣服捂住吳端的傷口,能在如此顛簸的情況下,讓吳端的血不再往地上滴,實在是奇蹟。

如此一來,安妍也發現,吳端的傷在側腹部,出血量大,有可能傷到了重要血管。

她沒敢多話,三人只是沉默地跑著,

老傣顯然是真被惹惱了,窮追不捨,一邊跑一邊向三人開槍。

一開始,三人身後的腳步聲已經拉開了些距離,可縱然閆思弦體力再好,揹著一個強壯的男人跑了近半小時,速度也慢了下來。

可他們已經沒有辦法,除了跑,他們不知還能做什麼。

安妍突然問道:“我要是死了,你得給我老公付醫藥費。”

閆思弦意識到她要做什麼,連連道:“你不行,你不行,你根本應付不了他們……他們是專業的。”

安妍一笑,“我還從沒殺過人呢,現在不也殺了。”

閆思弦還想說什麼,安妍斬釘截鐵地打斷道:“少廢話,再這樣下去,誰都活不了,我往旁邊去了,你跑,別回頭。”

說話時,她將自己那件用來給吳端止血的衣服往吳端傷口處掖了掖,掖好便毅然決然向著斜岔的方向跑去。

約莫半分鐘後,閆思弦聽到馮笑香所在的方向傳來了反擊的槍聲,他停下腳步,靜靜躲在一棵樹後,身後的追兵果然朝著槍響的方向去了。

待周圍安靜下來,閆思弦知道現在還不是停留的時候,安妍縱然不怕死,可在一群人的圍堵下,也堅持不了多久,那些人抓了安妍很快就會原路返回。

抓了安妍。

閆思弦不敢去想其它後果。

他將吳端向上託了託,繼續向前跑去。

吳端的哼哼聲越來越弱,閆思弦便低聲對他道:“吳隊……吳隊你可不能睡……再堅持一會兒,就一會兒……堅持就是勝利啊。”

也不知跑了多久,閆思弦估摸著追兵一時半會兒來不了,終於將吳端放在了地上。

吳端的一側上衣全被血浸溼了,一條褲腿也是溼的,整個人蒼白得嚇人。

閆思弦用力去捂他的傷口,吳端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這一陣疼痛過去,他有了點力氣,睜開了眼睛。

閆思弦看著他的眼睛道:“我得給你止血……沒別的辦法了……疼……你得忍著……忍過這關就好了……你得活著啊……”

吳端深深吸了一口氣,用極小的聲音道:“得活著……你……還沒告訴我……咋回事……”

“對對對!我什麼都告訴你,只要你挺過這關,我答應絕對什麼都跟你說。”

吳端虛弱得已說不出話來,只是微微衝閆思弦眨了一下眼睛。

閆思弦知道再也沒時間供他兒女情長了。他摸出身後的刀,深吸幾口氣,沿著吳端側腹部的彈孔劃了一道口子。

一股血瞬間湧了出來,新鮮的血液瞬間讓空氣裡都瀰漫了一股腥甜味。

閆思弦也不知自己為何會流淚,或許是他無論如何都打不敗的無助,天知道他願意散盡家財換一個好醫生。

縱然無助,縱然無法抑制淚水,他還是將手伸進了吳端的腹腔。

傷口被牽動,剛剛陷入昏迷的吳端再次被疼痛驚醒,這次是真的劇痛,他渾身都忍不住打著顫,手指深深摳進了身下的枯葉堆中。

看著吳端如此,閆思弦心如刀絞,他和吳端一起大口喘著氣,彷彿自己腹部也被開了個洞。

他的手在吳端腹部摸索的,滿手的溫熱溼滑,那觸感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他每動一下,吳端便痛苦地一繃四肢,這令閆思弦出了一頭的汗。

終於,他找到了一處地方,能明顯感覺到血是從那裡流出來的。

“你忍忍……再忍忍,馬上就好……”閆思弦說著,用自己的手狠狠捏住了那出血點。

“嗚——”

吳端痛苦地猛一拱起身子,渾身肌肉骨骼下意思地就要逃脫鉗制,卻被閆思弦的另一隻手一把摟住。

“別動,忍忍……很快……很快就會好的……”閆思弦的頭埋在吳端頸間,泣不成聲。

吳端已經翻起了白眼,出於身體的自我保護機制,在劇痛之下,人會陷入昏迷。

可是吳端並沒有昏迷,又或許他的精神已經太過混沌,他已分不清清醒和昏迷。

周圍靜悄悄的,他也分不清究竟是真的安靜,還是他已聽不到聲音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疼痛的感覺竟然也慢慢地消失了。

是要死了嗎?流了那麼多血,應該是活不了了吧……

就不能再搶救一下嗎?

真要死了?

吳端糾結了一會兒生死的問題,家中父母的音容笑貌自他的眼前閃過,太遺憾了,竟然走在他們前頭了。

閆思弦那小子應該會幫我照顧他們吧?那小子挺講義氣的。

想到閆思弦,吳端又隱約記起閆思弦好像就在他身邊。

該對他說點什麼的吧?

可是吳端怎麼都張不開嘴,說出口的話全變成了低低的哼聲。

他應該不不知道我說的是什麼吧?有點遺憾啊。

吳端平靜地躺著,所有的不甘心也在漸漸退去。

也不知是不是靈魂就要脫離軀體了,他覺得身子在變輕,飄飄渺渺的,內心也變得平和,他就那麼靜靜等待著死亡。

他剛剛叨唸的話,閆思弦其實聽清楚了。

吳端說:“你特麼的……摸著老子前列腺了……”

這句話讓閆思弦哭得更慘了。

好在,吳端的話音剛落,閆思弦便又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那聲音十分遙遠,穿透力卻很強。

“馬蹄島上的人注意,這裡是中國海軍,放棄抵抗,立馬到海邊投降,我們的人會為你們提供食物和住所……

this is……”

閆思弦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那段夾雜著濃郁四川話味道的英文響起,閆思弦才敢確定這不是幻覺。

“握草握草!”

他開始瘋狂地晃著吳端的肩膀,甚至,還在吳端臉上用力拍了幾下。

“他們來了!他們來了啊!吳隊吳隊……堅持住……醒醒啊……萬里長征就差最後一步了……吳端你醒醒……我不會給你收屍的,你敢死我就……我就把你扔這兒不管了……

醒過來吧求你了……你聽啊救援真來了,你自己聽啊……”

閆思弦只覺得吳端的生命跡象越來越微弱。

他的心跳、呼吸幾不可察,體溫也在下降——不知是不是熱氣順著他腹部側面的口子漏了出去,反正閆思弦覺得觸感沒有之前那般溫熱了。

或許是自己的手太涼,帶走了他的體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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