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辦公室裡,許盈敲著鍵盤,領導忽然叫她去他辦公室。
“我去簽單?”許盈問領導。
“對,你去,你很優秀,公司很信任你,上次已經談的差不多了,這次是去收尾,我相信你能行的。”
“我一個人去?”
“嗯,你一個人去。這次一定要順利把單子簽下來。”
許盈無法理解。這種重要的大單子,雖然是收尾,但也不至於要她一個人去。
上次領導表現這麼積極這麼熱情,這次他不是應該也要很積極很熱情地去嘛。
思量幾許,許盈問:“這次對方的負責人是?”
“還是周總。”
還是他?那領導為什麼不去?察覺出她的疑惑,領導笑道:“我這不是沒時間嘛,有其他事,本來也是要安排其他人的,但公司相信你,你一個人就夠了。”
許盈抿唇,“好。”
按照約定時間到達包廂,許盈深吸氣,“周總,您好。”
照例要寒暄幾句再進入正題,許盈直接開門見山,單刀直入,“周總,這是我們公司的擬定方案。”
周衍的視線在她身上逡巡,她纖薄單薄地似風一吹就會散的紙片,眉眼間堆積著疲倦。
思及她為了趕著上班而不吃早飯引發低血糖的事,他肅色,說:“你不想活命了麼?”
許盈思維遲滯半秒,“你什麼意思?”
她的第一反應是他又不願意放過她了。前兩天還要給她賠古董的錢,今天又這麼說,神經質一樣的反覆無常。
“你出車禍之後,身體不能過度勞累,否則身體會加速衰竭,明明知道不能工作,為什麼要工作,你並不缺錢。”
許盈有片刻的茫然,接著頓悟。
原來他所說的她不想活命是這個意思。她十分詫異。他這是在關心她的身體?
先不說她現在的身體已經不是以前受過重創的身體了,就算是,又關他什麼事?他又莫名其妙地來關心她的身體做什麼?還用這種責備的口吻?
許盈幾乎是要冷嗤回去,可是她還殘存著幾分理智,她說:“這是我的私事,就不牢周總掛心了,請周總還是看一下擬定方案吧。”
今天的目的是順利簽下合同。許盈滿目沉靜,斂下控制不住的戾氣。
周衍眉心緊蹙,“你並不缺錢,”說到這裡,他忖了下,“如果你覺得你缺錢,你之前拒絕的補償我可以再給你。”
“周衍,你要幹什麼?目的是什麼?”
周衍語塞。
見他沉默不語,許盈調整情緒,把將要脫口而出的那些話壓在牙齒下。
不願再跟他浪費時間,她心平氣和道:“周總,談正事吧。”
周衍卻還是沉默,仍然滿眼冷肅。
氣氛一度僵凝。
許盈想今天他大概是不想談正事了。她心裡冒火,“既然周總今天不想談正事,那就告辭了。”
她起身就走。
“許盈。”他在身後叫她。
她轉回身,他嘴唇開合了一下,卻仍然沒吐出一個字。
許盈步至走廊。
忽然間,上方黑影閃過,水晶燈從上方脫落,正朝許盈砸下來,許盈大腦一片空白,來不及躲開。
千鈞一髮之際,一雙臂膀急速抱住她的腰,而後便是哐噹的一聲巨響。
耳邊是劇烈的喘氣聲,腳邊是破碎的水晶燈。許盈手足發麻,胸膛急劇起伏。
溫熱鮮紅的液體淌到她臉上,喚醒了她的神識。
她怔忪,抬頭。
看到了被血染紅的下巴,染了血的半邊臉,被劃破的額頭。
鮮血滴滴答答地流下來。
周衍捂住血流不止的額頭,他看進許盈的眼睛裡。
許盈也看著他。
滴滴答答的血模糊了他的視野。
天旋地轉間,“砰”地一聲,他像一座山,倒了下去。
倒在血泊裡,他歪過頭,被血模糊了的睫毛顫動,直直地看著許盈。
許盈站在原地,動也不動,臉上是還留有熱度的鮮血。
周衍合上雙目。
許盈俯視著血泊裡的周衍,面無表情。
指腹擦過頰邊的鮮血,她後退兩步,然後轉身離去。
才往前走了兩步路,她發現走廊裡的監控。
監控宛若一把刀,攔住了她前行的路。她試探著往前抬腳,觸到了銳利的刀鋒。
她急速收回腳。
然而她不甘心,她再次試著往前邁步。
仍然是鋒利的刀鋒。
她狠狠握拳,最終還是回到不省人事的周衍身邊。
“醒醒,醒醒。”她拍他的臉,沾了一手的血。
他已然昏死過去。
有端著盤子的服務員經過,許盈立刻道:“幫一下忙。”
一地的碎片和血跡嚇到了服務員。他趕緊過去,“發生什麼事了?”
“燈掉下來砸到他了,幫我扶他下樓。”
扶著周衍上了車,許盈對服務員說謝謝。
服務員覺得哪裡有些不對。
等車子駛遠了,他終於明白哪裡不對了。
許盈從始至終都是很冷靜的表情。
冷靜,冷靜到有些殘酷的冷血。
彷彿暈死過去的人是陌生人一樣。
他認得許盈和周衍,剛才給他們包廂上過菜,他們並不是陌生人。
病房裡靜謐無聲。
病床上,周衍雙眸緊閉,額頭包紮著紗布。
他被水晶燈砸到頭,情況不嚴重,只是水晶燈碎片劃破他的額頭,血流的多,看起來很嚴重。
許盈站在窗邊回領導訊息。告訴領導周衍意外受傷,今天單子沒談成。
收了手機,許盈打算直接走,反正周衍秘書很快會來。
剛準備走,周衍卻醒了過來。
醒過來的周衍一眼鎖住許盈的身影。
她駐足,隔著空氣與他四目相觸。
倏然額間一痛,周衍按住額頭。
疼痛讓他終於回憶起之前發生了什麼。他呆呆地按著額頭,望著許盈。
那一瞬間,似乎是潛藏的東西被水晶燈砸出了腦袋。
就像一塊石頭投入湖中,驚到了湖裡的魚,先是小而淡的漣漪,接著漣漪劇烈地一圈一圈盪漾開,慢慢地佔據了他全部意識。
腦皮層發震,劇烈的衝擊攪碎了周衍的魂魄。他氣息粗重起來,嘴唇發白,不可置信地瞪著許盈。
許盈沒在意他的異狀,她只說:“既然你醒了,那我先走了。”
“……許盈。”周衍嗓音嘶啞。
許盈回望他。
他看著她,臉色更加發白,像一抹雪。
突然,他彎腰按住心口,像是難以接受什麼,氣息越來越喘。
許盈審視著貌似很難受的他,這時急急忙忙趕來的秘書出現,許盈沒再管周衍,走出病房。
“周總,”秘書趕忙去扶住周衍,“周總您沒事吧,我去給你叫醫生。”
周衍推開秘書,喘著氣下床。下床後他身形晃了一下,穩住了身形,他踉蹌著往外走。
“周總您要去哪兒?”秘書焦急道。
“回去。”周衍喉嚨像是塞了東西,艱難地喘息。
“回去?可是您——”
“回去。”
“不行,您的傷——”
“我說回去。”
秘書踟躇著,趕忙去攙扶周衍。
一路將周衍送到小院,周奶奶見周衍頭上包紮著紗布,慌忙問:“阿衍,你頭怎麼受傷了!”
“沒事。”周衍疾步進入臥室。周奶奶跟進來,“阿衍,你的傷——”
“奶奶,傷沒事,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周奶奶張了張嘴,擔憂地看了一下他的傷,然後出去向秘書瞭解情況。
她忙拉住秘書,問:“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秘書說:“周總他去外面談生意,不小心被酒店裡脫落的燈砸了頭,不過還好,沒砸出什麼問題來,只是額頭劃傷,留了些血。”
“什麼酒店!怎麼燈還能掉下來給人砸了!”周奶奶一邊慶幸周衍沒受多大的傷,一邊怒道。
還好只是輕傷,萬一砸出什麼大問題來,那可怎麼辦!
臥室裡,關上門後的周衍快步走到桌前,拿起沈蔓綠的相框。
相框裡,沈蔓綠笑靨如花,一雙杏眸直直盯著他,像是在質問他。
他慌忙捂住她的眼睛。
空氣越來越稀薄,缺氧的胸腔炸裂般的疼痛,他支撐不住,慢慢地蹲下來。
緊緊地捏著相框,手背青筋突起,指骨泛白。
良久,他顫著聲,對相框裡的人說:“對不起……綠綠……對不起……”
他對不起她。
他背叛了她。
他喜歡上了別人。
眸子裡血絲鮮紅,他的手背上的青筋抖動,他不停地說對不起。
風吹動窗邊的薔薇花。
周衍陡然望過去。
花瓶裡的白薔薇完全枯萎了。
瞳孔一縮,周衍急亂地放下相框。
他抖著手指給花澆水,可是花瓣已經完全枯萎,無法再挽救回來。
無法再挽救回來。
枯死的白薔薇在眼前放大數倍。
他彷彿一下子被抽去脊樑,膝蓋一軟,坐到了地上。
冷硬的地板撞碎了他的骨頭。
許盈從醫院出來,她沒回公司,直接回了家。
她靜坐在客廳裡,如石像一般。
她摸了摸臉頰。
她去衛生間,用涼水沖洗沾過血的臉頰。
鏡子裡,她的臉已經很乾淨,她卻仍然能聞到血的味道。
溫熱的血彷彿凝固進了她的皮膚裡。
她搓著臉,直到臉皮泛紅發疼。
他為什麼要救她,在那種危險的狀況下。
轉而又想到他要給她錢的事。
難道真是良心發現,覺得愧對她了?
許盈陷入沉思,旋即與鏡子裡的自己對視。
鏡子裡的那雙眼睛與水龍頭裡嘩嘩流下的水一樣,一片寒涼。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更g,嘖,還只是喜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