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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在廚房裡熬紅糖薑湯。
周奶奶問:“不是才吃過飯?”
“阿盈這幾天經期,我給她煮點紅糖薑湯喝。”周衍用勺子嚐了嚐湯。
周奶奶笑著點頭,走出廚房後,她捂摁住心口。
從醫院回來好一段時間了,阿衍還是處於長時間產生幻覺的狀況。
他就像深陷於美夢裡,永遠無法醒來。
可是他不能一直這樣下去。但是他又排斥見醫生,不見醫生進行治療,他就只能一直活在虛幻裡,讓幻覺腐蝕他的精神。
他需要正常的生活,精神也需要恢復正常。
周奶奶決定去見許盈。
許久不見,周奶奶老得厲害,像是活生生老了十歲。許盈打量她。
周奶奶紅著眼,說:“盈盈,求你幫幫阿衍吧。”
“幫他?”她冷漠地睨著周奶奶。
“阿衍他的精神出現了問題,一直在產生幻覺,求你去見一見他,幫幫他。”
聞言許盈笑了,“精神出現問題?”
周奶奶垂淚,“他一直在產生幻覺,一直以為你還在他身邊,讓他去看醫生他也不去。”
她希望許盈能去見見他,能幫幫他,讓他從幻覺裡抽出身來。
然而許盈說:“關我什麼事?他就算是瘋了,也不關我的事。”
說完她關上門。
屋內,許母問:“周衍他精神出現問題了?”
“嗯。”
“活該!”許母哼道。許盈一言不發,她抓了一把瓜子,繼續嗑瓜子看電視。
許母也跟著繼續看電視嗑瓜子。電視演到好笑的情節,兩人禁不住哈哈大笑。
笑聲傳到門外,像刀子一樣一下一下割著周奶奶的耳膜,她閉目,一顆顆眼淚淌下來。
連續好幾天,周奶奶都來求許盈,許盈無動於衷。
她說:“你不用再過來了,我說過我不會去見他。如果你再這樣,我會報警你擾民。”
“我跪下來求你好不好?”周奶奶哀求。
許盈仍然一臉冷漠。周奶奶彎著腰跪下,“我求你了,求你幫幫阿衍吧。”
樹皮一樣皺皺巴巴的額頭磕在她腳下,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淚。
許盈說:“我不會幫他。”她越過她,下樓。
周奶奶趕緊起身去追她。
“盈盈!盈盈!”周奶奶喚著她。
許盈頭也不回。她想著等會兒去超市買點鳳爪,讓她媽多泡一些。
忽然背後穿來一聲驚呼,她下意識地往後一瞥。
只見樓梯上,周奶奶追得太急,鞋子一絆,整個人跌落下來。
只在那麼一剎那,許盈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周奶奶沿著樓梯摔了下來。
“砰!”
周奶奶摔到她腳下。
許盈渾身血液倒流。她一時間頓住,直到地上的血喚醒了她。
她心如擂鼓,急忙蹲下來問:“你……你怎麼樣了……”
周奶奶躺在地上,腦後淌出一大片血。許盈手足無措,“醫院!我帶你去醫院!”
周奶奶卻抓緊她,費力道:“我求求你,幫幫阿衍。”
“先去醫院!”許盈去扶她。她吐出來一口血。
血花染紅了許盈的衣袖。
周奶奶含著血,抓緊她,“幫……幫幫他……”
“好,我答應你!”許盈慌忙道。
周奶奶沒有力氣了,巨大的疼痛從後腦勺傳來,缺氧的窒息傳遍全身,她又吐出一口血,“告……訴……阿……衍……讓他好好……好好活著……”
話音落下,她鬆開了許盈的衣袖,頭在地上一歪。滿口腥甜裡,她彷彿看見小時候的阿衍抱著薔薇花向她走過來。
小阿衍缺著門牙,說話漏風,“奶奶,花。”
她笑了笑,想抬手去摸他圓圓的腦袋,卻使不出力氣。
她使勁抬手,在快要碰到小阿衍的時候,手垂了下來。
……
許盈坐在搶救室外,她木木地坐著,滿手都是血。
醫生出來,說:“請節哀。”
周奶奶在送到醫院之前就已經嚥了氣。摔下來沒兩分鐘她就已經死了。
把她送到醫院搶救只是徒勞而已。
聽到醫生說節哀,許盈睫毛動了一下,她張開沾滿血的兩隻手。
這時候,一道黑影猝然飛奔過來,“我奶奶呢!”
許盈看過去。是周衍。周衍衣衫凌亂,攥著醫生問。
“她在裡面,人已經……請節哀。”醫生語氣裡帶著憐憫不忍。
“哐當!”周衍的柺杖摔落。他一瘸一拐,踉蹌著步子衝進搶救室。
他目眥欲裂地看著渾身是血,已經沒有氣息的周奶奶,想碰她,卻又不敢碰。
“奶奶……”他顫著聲。
“奶奶,你醒醒。”他輕輕推她。
可她一動不動,毫無生息。
“奶奶你醒醒!你醒醒!”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淒厲。
“奶奶!”他一遍一遍地喊著,淚水嘩啦啦地從頰邊流下。
怎麼也喚不醒周奶奶,最後他抱著周奶奶,痛哭出聲,“奶奶……”
整個病房裡都是他的哭聲,像獸類嘶鳴般撕心裂肺。
許盈看著他痛哭,看著他暈倒在地。她捻了捻指腹,指間是已經乾涸的血漬。
……
周衍睜開雙目。
“奶奶!”他一醒來就急忙喚道。
看到守在他床邊的許盈,他攥住她的胳膊,“奶奶呢!”
許盈動動下頜,帶他去見周奶奶。
太平間裡,周奶奶身上蓋著白色床單。
周衍顫顫巍巍地走近,他顫抖著掀開床單。
他蹲下來,握著周奶奶的手。他不再像之前那樣撕心裂肺地哭,只是安靜地流淚。
他靠在周奶奶身上,無聲地流淚。
許盈說:“她來找我,說你精神出現問題,讓我幫幫你,我拒絕了她,她來追我,下樓的時候她不小心摔了下來。”
周衍沒有反應。許盈繼續說:“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想過會這樣。”
她沒想過要周奶奶的命。可是周奶奶的命卻間接死在了她手上。
周衍還是沒反應。
許盈:“樓道里沒監控好,也沒證人,但我發誓我說的完全屬實,我沒有要害她。”
“我真的沒有要害她。”
良久,周衍鼻音濃重,如同被沙礫碾壓過,“我知道,我相信你。”
許盈一頓。他知道她恨他,恨周奶奶,有動機害周奶奶,卻又無條件地相信她。她張口想要說話,卻又聽他說:“你沒有任何錯,沒有任何責任,錯的是我,責任也在於我。”
溫熱的液體從他頰邊流下,他說:“是我,如果不是我精神出現問題,如果不是我抗拒治療,她不會來求你,也不會出現意外。是我,都是我的錯。”
“是我,害死了她。”他用力地錘著胸膛,喉嚨裡壓抑著悲慟自責的哭聲。
是他自己,害死了奶奶。
他害死了世界上唯一愛著他的人。
世界上唯一愛著他的人,再也沒有了。
作者有話要說: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