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拒巫之人
湧水之神武蘿化身人面豹身細腰白齒的神獸形態,臉龐還是她姣好的臉龐,但飄飛的長髮結成了九條粗大的辮子,飛舞在腦後宛似九條黑色的豹尾。 她如同一道斑斕的閃電飛落在湧水上,湧水立即如同凝結一般停止了流動,甚至沒有一絲波浪,所有的浮冰都靜止在水面不動。 對面巨大的棕熊少典氏雄也落在一塊浮冰上,雙瞳金光四射,殺氣瀰漫,與此同時他的身軀仍在不斷地壯大,已經高達兩丈,湧水之神武蘿這樣的龐然巨獸,在他面前也低矮得彷彿一條大狗。 江面滯流,江上無風,兩獸對峙,漫天飛霜,浩瀚的湧水上,只有數十頭熊羆拉著木筏從遠方奔來。 武蘿見到這樣的情景,也不禁啞然,沒想到白熊族裔的戰力竟然如此驚人。 但殺子之仇,不共戴天! 她咆哮一聲,湧水隨之舞動。 嗖……破空聲乍響,一枚羽箭以極快的速度飛射而來。 這枚箭的速度極快,把空氣刺得滋滋作響,還沒有射到眼前,武蘿便感覺到一股驚駭的力量撲面而來。 饒是她也不敢無視這枚箭的力量,慌忙縱身閃躲,並在半空中蓄勢待發,四足一落在江面上,便將整條湧水踏得波瀾壯闊,無數浮冰被巨浪掀起,飛騰在半空中,蓬然碎成冰粉,與滿天飛霜融合在一起,流連成瀰漫大江的迷霧。 迷霧之中,巨熊發力狂奔,訇然躍起,揮舞巨拳便朝她砸來。 然而異變陡生,一道千人粗的大浪橫空而來,化作一張鋪天蓋地的利爪,將巨熊掃飛。繼而萬丈江潮排空而起,如同貫絕天地的一道水幕,在湧水之神武蘿的背後鋪展開來。 這參天巨浪不下千萬斤重,如同海嘯似的,挾持整條湧水向少典部砸下。 被擊飛的棕熊少典氏雄腳踏浮冰奔將回來,縱身飛躍而起,將全身的力量凝聚在右拳上,轟然砸向這通天徹地的浪潮。 它已經是龐然大物,按照現在的演算法,怕是有六七層樓高,一根指頭就堪比一個成年人大小。 但面對這洶湧吞天的巨浪,就好像一隻小蟲在飛撲向一張大手,等待他的終將是被捏碎的結局。 “主君!” “快!” “一起上!” 所有的少典部巨熊都發出急促的咆哮,緊接著便見湧水上數十頭巨熊瘋狂飛奔,巨大的腳掌踏得浮冰崩碎,在他們身後捲起雪白的狂風。一道道狂風如煙似龍,彷彿群蛇亂舞,甚至湧水也被踏得劇烈震動,一道道斷層浮現出來,截斷江流。 眨眼間,群熊已經飛奔到巨浪近前,他們足下猛然發力,騰空而起,腳下江面頓時塌陷成一個個漩渦,邊緣激起浪潮飛速旋轉而上,向四周擴散。 放眼望去,數十頭巨熊跟隨著他們的棕熊主君騰空而起,一個個揮舞起拳頭,把所有的力量甚至他們的生命都凝結在拳面上,孤注一擲地轟向參天巨浪。 這情形令湧水之神都感到分外震驚,雖然她操控的巨浪宛若鋪天蓋地的大手,但這些在巨浪面前渺小得宛若蟲豸般的熊羆們,卻凝聚出了與天一搏的力量。 ——真神也不過如此吧? 武蘿有些駭然。 她雖是湧水之神,卻並非真神,而是上蒼諸神所敕封的山水妖神,與白熊王這等神祇血裔類似,都是凡間的神明。 而此刻,少典部群熊眾志成城,卻讓她看到了敢於忤逆天象的狂暴之力。 ——熊之力,最強大的神力之一,這些凡人即便是白熊族裔,又怎麼能展現出如此強大的力量? 就在她驚駭的一剎那,所有巨熊的拳頭都轟擊在這道參天巨浪上,剎那間繽紛的力量之光齊齊爆開,在巨浪上激起無數星辰崩碎般的流光溢彩,而巨浪也在剎那間被這些力量切割劃分,又在這短短的一瞬間粉身碎骨,轟然坍縮下去。 時間雖然短暫得如同白駒過隙,但大部分浪潮都被群雄狂暴的力量蒸發成雲霧,只有少部分破碎的水落回江中,那情形彷彿長龍吸水,沒有激起多大的波瀾。 但武蘿豈能甘心。 就在群熊力竭,散落回江面時,湧水驟然捲起方圓數里的巨大旋渦,好像一張黑洞洞的大嘴,等待著群雄落入其中,而少典部族人乘坐的木筏,也被旋渦吸扯著,朝旋渦的中央旋轉流去。 湧水之神武蘿所展現出來的天象之力,顛覆了少典群熊的想象力。他們原先以為戰勝了有巢部,是這天地間的強者。 此時面對山水妖獸的力量,他們突然感到了渺小與無奈。他們能擊碎海嘯般的巨浪,但已經力竭,無法再打破這口幾乎可以吞天食地的旋渦。 在這道旋渦面前,他們渺小得好像即將入口的飯粒,即便是那十艘搭載著族人的木筏,也不夠它塞牙縫的。 而武蘿便孤懸在旋渦中央,揚起那張人臉,帶著詭異的笑容,瞪視他們,目光裡浮現出死亡的召喚。 無力!巨熊們感到無力! 甚至有人在哀嚎,不忍心看到族人被旋渦吞噬。 但有人也不甘,“我們就要滅族了嗎?” 有人發出怒吼,有人熱淚長流。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漸漸明亮起來,他們從巨熊的狀態解脫出來,變回了少年獵手,身子飛速墜下,彷彿橫躺在半空中,面朝蒼穹,目光明亮。 他們把死亡拋諸腦後,彷彿看到了美好的明天。 “真想跟世子一起再戰啊……”有人發出這樣的感嘆。 “主君,我們去幽都稱雄吧!”有人咆哮出未竟的壯志。 既然終究一死,但他們想到了留在陳城的世子鴻,那曾是他們心中的偶像,而今更成了他們所有人的寄託,“只要世子還在,少典部不滅!” 少年的他們熊咆陣陣,彷彿天地的怒吼,彷彿雷霆的咆哮,風雲也不禁為之驅散,璀璨的天光透過雲層灑下,將他們的臉映照的一片金光,就彷彿迎接未來的曙光。 嗖嗖嗖……忽然,破空聲不斷響起,一枚枚羽箭從江岸激射而來,即便相隔數里,但湧水之神武蘿也感覺到了奇異的力量,不禁詫異地側目,卻看到一道道流光飛逝從她眼前飛掠而過,正射在那些即將被旋渦吞噬的木筏舟頭。 ——怎麼可能? 武蘿感覺自己的腦袋都要炸開了!每一枚射在木筏上的羽箭,都好像一枚釘子,將木筏與周遭的江水釘在原地不能動彈。 而更多的羽箭則圍繞著旋渦,把江水釘了一圈,連成一片就好像圍成了籬笆牆。 饒是山水之神,也看不破其中的奧妙。 而更多的羽箭則飛射向半空,射中少典氏雄和一個個少年獵手的衣襟,把他們釘在了空氣中。 這是什麼法力? 武蘿能想到的只有上蒼諸神的定身術,但與此似乎也有些不同。 這時,她聽到身後的江岸上傳來一聲笑:“箭都射萬了,看看我的刀吧。” 人面豹身的武蘿轉過頭去,看到江岸上出現一個俊朗壯碩的少年,短髮如火,獸皮束腰,踏江而來,右手握著一把修長的骨刀,斜斜地指著江面。 武蘿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認得此人是那個不斷以弓箭襲擾他的少典部少年獵手。 然而先前她也聽到了所有的少典部族人頌歌,激發了少年獵手們體內的薩滿之力。 按理說,這樣的部族,頌歌中的巫力就是開啟他們體內力量的鑰匙,沒有人能拒絕頌歌的操縱,然而這個少年自始至終保持人形,以羽箭襲擾她,也以羽箭搭救族人。 他怎麼沒有變成巨熊? 一個比先前更令她驚駭的念頭油然而生! ——難道他是傳說中的拒巫之人? 所謂的拒巫之人,是指神識達到一定的強大,不受外界的神力、巫力等力量的干擾,這種人能看破一切妖媚虛妄,強大到一定程度,甚至可以屠神滅聖。 ——這個人丁稀少的部族,怎麼會有這麼多強大的戰力? 此時的武蘿有些膽戰心驚,在擁有絕強神識的拒巫之人面前,她的妖神之力也要大打折扣。 先前她感到匪夷所思的情形也迎刃而解——那些羽箭之所以能把江水和空氣釘住,是因為每一枚羽箭都蘊含著這個拒巫之人強大的神識之力。 ——他的刀,恐怕能斬斷湧水! 膽怯讓她暫時忘記了喪子之痛,不由自足地放低了肩膀,一步一步向後退去。可是她眼中的提刀少年,卻不疾不徐,踏水而來,好像手裡已經握緊了她的死亡。 就在這時,一聲大笑響徹山谷江河。 “北伯,且慢!那英雄,刀下留神!” 半空中的少典氏雄和少年獵手們,此時已經抓住羽箭,將它們從衣襟上拔下來,紛紛躍到江面上,把被釘住的木筏拖到岸邊。 聽到這聲大笑,他們所有人都舉頭四顧,看到一個白袍老者,腳踏一團白雲,自青要山山巔乘著清風,徐徐飄落下來。 而有趣的是,這老者的屁股後面露出一條虎尾,極不老實,一會兒攀上他的肩頭,一會兒纏在他的腰上。而老者卻渾然不自知,捋著頜下雪白的長鬚,笑盈盈地望向下方眾人。 待到白雲飄落在江面上,老者對少典氏雄躬身施禮:“北伯,受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