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京城疑云(上)

凜夜橫刀·無德和尚·7,236·2026/4/7

夏逸回到京城之時,已是在他斬殺齊掌櫃的三日之後。泏 不得不說,夏逸確是一個貪玩成性之人,就凜風夜樓而言,他也是一個極其不負責任的長老——另外三位長老各有其職,惟有夏逸整日無所事事。 在夏逸殺了齊掌櫃後,便安排一名下屬回京覆命,而他本人卻在回京路上去尋找一個名叫“範二花子”的酒肉朋友喝酒了,也因此耽誤了他一日路程——他琢磨著瓜分齊福樓地盤之事並非自己所長,便索性交給京中的弟兄們。 京城既是京城,自是繁華非常。 豪樓林立,街道雖已足夠寬敞,但車水馬龍間,往來路人仍不免摩肩接踵,而一間間樓閣內傳出的不僅僅有響亮的喧鬧聲,還有淡淡的酒香。 這些聲音與氣味就如同妙齡佳人親口渡來的酒水,路上行人只是聽到、嗅到,便已感到幾分醉意襲上心頭。 酒色財氣,喧鬧與熱情——這便是京城。 在京城最不起眼的角落,乞丐們只得一塊兒擠在乞兒窩,互相取暖抵抗寒冬。泏 運氣好些的乞丐可以撿到些被人遺棄的破舊衣物禦寒,那些運氣差點兒的乞丐只能在被揍倒以後,看著自己剛撿來的衣物或剩飯被另一個比他強壯的乞丐搶去。 飢寒交迫,殘酷與薄情——這也是京城。 夏逸喜歡這座城——喜歡它的紙醉金迷,令他遊戲人生;喜歡它的冰冷肅殺,令他時不忘衷。 大戰過後,夏逸本以為可以清享一段悠閒日子。 他甫一回京便被一則訊息驚到——就在五日之前,聚雄幫與凜風夜樓激戰於後者主樓之下,雙方俱因此戰實力大損,而凜風夜樓之主金璐輝與聚雄幫幫主司馬金龍也戰至兩敗俱傷。 最終,司馬金龍略勝一籌,若非凜風夜樓新一輩的年輕高手袁潤方出手相救,恐怕金璐輝已斃命於當日。泏 也在這段時日內,兩勢力衝突不絕,聽聞六扇門都已派出官卒調停此事。 聞此訊息,夏逸不由心中暗驚。 金璐輝今齡二十有九,長夏逸六歲。 論武功,金璐輝在江湖同輩中可算翹楚,即便是武林中的不少名門大派的長輩名宿也罕有其敵手,未曾想到仍然不敵司馬金龍。 因為司馬金龍比金璐輝多出十數載的內力修為? 夏逸穿過數條街道,已站在凜風夜樓主樓之前。 凜風夜樓足有五層,每層高足兩丈有餘,各層屋簷皆呈六角狀,其氣勢極為恢宏——皇城之外,京中當屬此樓最高最雅。泏 平日裡,一至二層乃是待客盈利之處,三至四層樓既可用做貴客過夜之處,也可用於迎貴賓場所。 至於五樓,便是金璐輝的住處與幫中高幹議會之處。 這座樓能在京城屹立數十年不倒,當然有它不同凡響之處。 伴著一聲急呼,只見一箇中年男子從一樓正門走出,快步迎向夏逸。 中年漢子皮膚黝黑,雖穿了極厚的棉襖,但掩不住他衣下強健的身軀。 夏逸自然認得此人,因為這中年漢子便是鑄造昊淵刀之人,也就是京中的鑄器名師龐昕宇。泏 龐昕宇還有另一個身份,就是凜風夜樓四位長老之一。 聽得夏逸的發問,龐昕宇便是眉頭緊皺:“樓主明言只要你一人去見他,你自行決斷即是。” 聞言,夏逸不由雙目微眯——莫非龐叔在這五日內根本沒見過樓主? 入樓,映入眼中的是一片清冷景象——如今凜風夜樓與聚雄幫正處交戰之期,樓中的生意也難免冷清。 夏逸一路走直奔五樓,又見樓主居室門外立有一男一女。 男子看來三十有餘,唇上留著兩撇整齊又神氣的小鬍子,其穿著打扮彷彿胸懷韜略的文士,正是凜風夜樓四位長老之一的倪煜晨。泏 凜風夜樓中的大小生意,不少是由倪煜晨負責管理,由此可見其精明能幹,且深得金璐輝信任。 至於倪煜晨邊上的女子與其年齡相仿,長相也並不難看。 雖然她已不再年輕,但她的腰肢還是和少女一樣柔軟修長。 只不過以她的年齡而言,她臉上的妝容又未免太濃——那本該是十幾歲的小姑娘才會化的妝。 這女子便是凜風夜樓的另一位長老霍水琳,乃是龐昕宇亡弟之妻。 四年前,龐昕宇親弟龐蓋死於聚雄幫少主司馬照斌之手,由此引發當年那場凜風夜樓與聚雄幫的大規模械鬥——原因無它,只因龐蓋是凜風夜樓的長老。 這一戰,最終以雙方兩敗俱傷告終。泏 由於沒能殺死司馬照斌為龐蓋報仇,金璐輝對龐昕宇與霍水琳深感歉疚,便安排霍水琳接任亡夫的長老之位。 金璐輝敢於任命這樣一位女子為長老,也是因為霍水琳確實是一個有本事的女人。 見此二人,夏逸當即恭聲道:“倪大哥,霍大姐。” 霍水琳一見到這位幫中新一代的年輕才俊,頓時笑靨如花:“夏兄弟可算是回來了,樓主如今可是隻願見你一人。” 樓主重傷之際,此女子卻可如此喜笑顏開,頓令夏逸心生厭惡。 倪煜晨則是一臉肅穆:“樓主負傷之後,便一人獨居室中,他人任誰也不願相見,只是令我等各盡其職……我實是百思不得其解。” 夏逸又問道:“楊叔何在?”泏 “楊叔”便是凜風夜樓的副樓主楊有道,此人追隨金璐輝之父打拼多年,才成就了今日的凜風夜樓,實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將才。 倪煜晨道:“樓主負傷後,皆是副樓主一力指揮與聚雄幫之間的爭鋒,我們也是幾日未曾見過他。” 聽得一席話,夏逸已是心中有數,隨即推開房門,大步而入。 凜風夜樓在京城的地位不必多說,足可與聚雄幫分庭抗禮。 可是,樓主金璐輝的居室之內卻毫無奢侈可言,屋內的字畫、古董及其佈置與格局無不透露出淡淡的古樸之風。 此刻,那臥榻之上正端坐著一個男子,雙目微合、盤膝運功調治內傷。 這男子一身青衣,長髮如瀑,不認識他的人一定會認為他是一個謙和文士,只因這個人就和他的居室一樣,內蘊古樸之風。泏 然而,正是這麼一個文質彬彬的雅士,卻是一方黑道巨梟。 夏逸不禁想起初遇金璐輝時的情景——四年前,他初入京城,身上盤纏用盡,便打起了賭坊的主意。 他好酒而千杯不倒,嗜賭而難逢敗績。 初入京城的他在賭坊大殺四方猶不收手,賭坊也終於派出了打手。 結果夏逸不僅讓賭坊賠了銀子,也賠了打手。泏 而不巧的是,此間賭坊的背後靠山正是聚雄幫。 當時的聚雄幫出動了司馬照斌、吳雲超兩位年輕高手合擊夏逸。 兩大高手聯手夾擊,看來夏逸已是死定了。 而巧的是因為龐蓋之死,凜風夜樓正與聚雄幫正處於烽火時期,更巧的是金璐輝正巧經過此處。 於是,金璐輝出手——人如龍鳳、劍若長虹,與夏逸聯手擊退聚雄幫兩大高手。 夏逸至今仍記得當他問金璐輝為何助他時,金璐輝是如此回答:“聚雄幫的敵人便是我的朋友,動我金璐輝的朋友,便要付出更重的代價。” 一句話,何其簡單,何等豪氣干雲。泏 於是,凜風夜樓就此多了一位夏長老。 見夏逸入室,金璐輝當即散氣收功。 夏逸微微躬身,凝聲道:“樓主,您的傷勢……” 金璐輝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自顧自道:“當日,你出城追殺姓齊的,而兄弟們則是繼續打壓齊福樓的殘餘勢力,卻未想到聚雄幫竟在這時候出來橫插一腳。” 夏逸沉聲道:“聚雄幫想分一杯羹?” 金璐輝點頭道:“不錯。”泏 齊福樓畢竟也是京中一大幫派,眼見其覆沒在即,作為京城黑道龍頭的聚雄幫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擴張的良機。 倘若凜風夜樓易地而處,想來也會仿效聚雄幫行徑——誰放過了這樣的機會,誰就是傻瓜。 只不過聚雄幫少主司馬照斌卻是搶紅了眼,居然在不經意間打到了已被凜風夜樓佔下的地頭。 是以,息戰久時的京城兩大勢力再次開戰。 “那一日,我正是在樓下與司馬金龍決戰。” 金璐輝繼續說道:“百招之前且不表,交手百招之後,我卻發現自己居然內力不繼,腳下也是跟著發軟。” 長嘆之後,金璐輝再道:“若不是有袁潤方這新人相救,恐怕我已死於當日……好在司馬金龍當時也是身負輕傷,他見殺我無望,便率其幫眾撤去。”泏 夏逸不由問道:“樓主懷疑幫中出了奸細……給您下了毒?” 金璐輝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偌大的京城說道:“若我沒有猜錯,我當時中的毒極有可能是酥筋軟骨散。” 夏逸動容道:“酥筋軟骨散?” 酥筋軟骨散是一種氣態之毒,無色無味。 中此毒者將在六個時辰內全身疲累,且無法運轉內力,只可等藥效過後才能重振精神。 值得一提的是,此毒沒有解藥。泏 酥筋軟骨散雖然防不勝防,但其弊端也是十分明顯——酥筋軟骨散之氣極易消散,需要上等品質的瓷瓶儲存。 換言之,如果要對某人或數人使用此毒,用毒者必須本人或者指派一人與下毒目標同處一室,才可開瓶放毒。 只是,江湖上知道酥筋軟骨散製作配方的人實在少之又少。 金璐輝內功深厚,平日起居飲食也無不謹慎,倘若下毒手段不夠高明,必會被他察覺。 念及此處,夏逸不禁問道:“樓主可覺得有何人可疑?” 金璐輝的語氣忽然變了:“倪煜晨、龐昕宇、霍水琳。”泏 夏逸怔住,他怎麼也沒想到金璐輝一開口便將正副樓主之下的三位掌有實權的長老直接說了出來。 “我也不想懷疑老弟兄,不過酥筋軟骨散只可在體內逗留六個時辰。” 金璐輝如此說道:“在我毒發之前的六個時辰內……或者再早前一些時候,有機會與我共處一室下毒的人只有這三個人。” 金璐輝側身看向夏逸:“其實已恢復了八成。” 夏逸舒了一口氣,笑道:“原來樓主一直閉門不出是想令那奸細猜不透樓主的情況,若是盛態而現,反會令那奸細不敢再有動作,若無動作,也再難尋其馬腳。”泏 “小夏,你實在是一個聰明人。” 金璐輝也笑了:“若非你貪玩成性,我必要培養你做凜風夜樓下一任樓主。” 夏逸笑了笑,撫著下巴說道:“樓主正值男兒巔峰年華,何需考慮這些事兒,何況金二哥的資質遠勝於我。” “金二哥”並不是金璐輝,而是金璐輝的親弟金日騰,今齡二十四歲,行事紮實謹慎,與夏逸的行事作風大相徑庭。 “不過,樓主這一著卻是把我推上了風口浪尖。” 夏逸感慨道:“樓主閉門數日,卻在今日召見了我,想必那奸細也會由此猜到樓主的用意。” 金璐輝正色道:“不過那奸細若要干預你的調查,於你而言也未嘗不是一個順藤摸瓜的機會。” “樓主為何沒有懷疑我?” 夏逸忽然笑道:“樓主中毒之日,我的確不在京城,卻不代表我沒有同謀之疑。 奸細確有可能在樓主懷疑的三人之中,但他們未必沒有其他同謀。” 金璐輝淡淡道:“我自然想過這種可能,不過你是我親自請進凜風夜樓的人,我相信自己不會看錯人。 何況除了喝酒賭博,還有何事能入夏逸大爺的法眼?” 夏逸拱手笑道:“樓主真是我的知己。”泏 “奸細未除,聚雄幫還會復來。” 金璐輝收起笑容,徐徐道:“這幾日來,我方與聚雄幫已是斗的太烈,六扇門也已坐不下去,已於三日前派出捕頭調停,其中領頭之人便是你的熟識。” 夏逸道:“六扇門內與我算得上熟識的捕頭只有一個。” 因為世上永遠不會缺少酒徒,更不缺無所事事的酒徒。 他走到哪兒,身上都會帶著一個小酒壺。 今天,他同樣坐在酒館內。 好像在喧囂的環境下,他反而更能冷靜思考。 金璐輝中毒一案,還存在一些疑點。 如金璐輝所說,如果他所中之毒確是酥筋軟骨散,那麼三位長老之中必然存在奸細。 金璐輝曾在中毒當日召集三位長老一同議會,除此之外再無交集。 由此不難判斷,那奸細必是在議會之時偷偷開啟了呈著酥筋軟骨散的瓷瓶。泏 也就是說,當時與金璐輝同處一室的奸細自然也中了毒。 因此,倪煜晨、龐昕宇、霍水琳三人在當日也該出現與金璐輝一樣的中毒之狀。 可是,這三人已為凜風夜樓打拼多年,無論是已故的老樓主還是現在的金璐輝都待他們不薄,他們背叛凜風夜樓的動機又是什麼? 如果三人中存在奸細,想必此時已對夏逸動了殺心。 夏逸一回到京城,便被金璐輝召見,奸細自然能猜到其用意。 夏逸在等,等奸細出手。 只聽一聲有力的呼喊,隨見一個八尺大漢昂首步入酒館,徑直坐到夏逸對面。 大漢與夏逸年齡相仿,體格極是魁梧,一張小麥色的臉上刻滿剛毅與忠勇——這個人便是凜風夜樓新一輩中的出色好手袁潤方。 袁潤方本是少澤山涅音寺的俗家弟子,三年前還俗入京,機緣巧合下入了凜風夜樓,憑藉一手大開大合的“辟邪大悲掌”在京中打出幾分薄名。 夏逸也不多話,開門見山道:“我且問你,樓主與司馬金龍交手之時,三位長老與副樓主都在何處?” 夏逸所問正是他私下託袁潤方探查之事——袁潤方會在當日從司馬金龍手上救下金璐輝,首先便可排除他是奸細同夥的可能。 袁潤方即刻答道:“那日副樓主與倪長老分別討伐聚雄幫分部,龐長老與霍長老則是各守各自的地頭。” “龐長老與霍長老的地頭可曾與聚雄幫發生衝突?”泏 “有,不過兄弟們的傷亡情況遠遠低於副樓主與倪長老那邊。” “三位長老出戰時可有什麼異常?例如身體不適,氣力不足?” 袁潤方道:“這我便不知了,那日我在主樓下作戰……不過沒聽兄弟們說到三位長老有何異樣。” 聞言,夏逸不禁陷入沉思——按袁潤方所述,三位長老的嫌疑似已洗白,只不過也只有這三人有機會給金璐輝下毒,那麼下毒的手法便值得深思。 據夏逸所知,自龐蓋死後,龐昕宇一直將霍水琳視為親妹妹般照顧。 因此這兩人中若有奸細,另一人是同夥的可能性並非不存在。 可是,龐昕宇為何要背叛凜風夜樓?泏 龐昕宇至二十五歲時仍是一個無名的打鐵匠,若不是老樓主發覺了他,他此生無緣成為鑄器名師。 龐昕宇入幫十五年,一直忠心耿耿,平日似對打鐵鑄器之外的東西也全無興趣。 說起來,昊淵刀便是夏逸加入凜風夜樓時,龐昕宇親自打鑄贈給他的。 不過,夏逸並不會因為龐昕宇平日裡所表現出的忠實模樣而掉以輕心。 八年前的年少無知讓他錯信了那個看似忠厚老實的惡人,而後發生的事令他追悔至今。 “夏兄弟,我就知道你在此處!” 就在這時,又有一人走進酒館,甫一入內就與夏逸同席而坐。泏 來人與金璐輝一般一身青衣,相貌居然也有五六分相似。 夏逸淡淡道:“金二哥。” 來者當然就是金璐輝之弟金日騰。 金日騰在凜風夜樓看似不居任何職位,但其地位卻並不下於副樓主楊有道。 金日騰行事小心謹慎,常年在外打理凜風夜樓對外生意,深得金璐輝信任。 然而,金璐輝卻並未讓金日騰介入此次調查奸細一事——此舉到底是擔心金日騰行事過於古板、會壞其計劃,還是處於擔心親弟的安危,夏逸便不得而知了。 “聽聞大哥負傷,我便一路馬不停蹄趕回京城,不敢絲毫懈怠。”泏 金日騰大口喝下一杯茶後,斜眼一瞥對面的袁潤方。 袁潤方知會其意,起身告辭。 待到袁潤方走遠之後,金日騰方才說道:“大哥連我也不肯見……昨夜見你,可有什麼吩咐?” 金日騰雖然語氣平淡,但夏逸又豈會聽不出他語氣中那淡淡的不滿。 金日騰看不慣整日遊手好閒的夏逸之事,早已不是凜風夜樓中的新鮮事。 “金二哥,實在對不住。” 夏逸如此答道:“無可奉告。”泏 金日騰面色一變,道:“是大哥的意思?” 夏逸沒有說話,他預設了。 金日騰深吸一口氣,彷彿已壓下心中的怒火,說道:“夏兄弟,你看我平日行事如何?” 夏逸面無表情地說道:“謹慎可靠。” “那大哥的意圖可否告知一二?” 金日騰儘量讓自己的語氣更誠懇些。 “樓主所託,恕難從命,金二哥莫再為難我了。”泏 夏逸拱手道:“金二哥,我還約了一人見面,此刻便要趕過去,恕不奉陪了。” 是怒兄長對他的不信任? 還是怒夏逸的守口如瓶?泏 橫貫京城南角的大運河如同一條盤踞於此的雄偉巨龍,雖比不得長江與黃河,但這畢竟是一條人工而成、連線大魏南北的大道。 跨在大運河上方的錦鯉橋同樣壯觀,足以五輛馬車並駕齊驅。 立橋柵旁,夏逸微微頷首,目光沉沉地看著靜停於河面上的兩艘小船。 那船上的數人自然不是來遊河賞景的,因為他們都穿著官府的衙衣。 這些衙役既不來遊賞,自有差事要辦——例如打撈河中的浮屍。 這些日子,凜風夜樓與聚雄幫的爭鬥不僅發生在明面上,也有發生在暗處的堵殺。泏 捕快此刻拉上來的一具屍體乃是聚雄幫的一位酒樓掌櫃,同時也是司馬金龍出道時便跟隨至今的一位老人,在昨夜死於倪煜晨組織的圍殺,隨後與同行的三名下屬被一同拋屍於河中。 這時,忽有一人站到夏逸身旁,乃是一個看起來方至雙十之齡的男子。 來者身著捕快的衙衣,此時與夏逸這個凜風夜樓的黑道長老並肩而立,畫面頓顯違和。 此人名為王佳傑,既是傅瀟的下屬,也是傅瀟的心腹。 傅瀟便是如今六扇門新秀中的第一人,同時也是夏逸的同門師兄。泏 由於黑白兩道平日裡少不得碰撞與妥協,也因為直屬上司是傅瀟,王佳傑與夏逸曾有過兩面之交——那當然是不帶有武力的見面。 看著河面上撈起的一具具屍體,王佳傑忽然冷冷道:“凜風夜樓好大的手筆!” 夏逸怎會察覺不到王佳傑瞥向他的目光中所蘊含的熾熱? 他淡淡道:“我似乎沒有打傷過吃公門飯的兄弟,更談不上殺過。” 王佳傑道:“的確沒有。” 夏逸道:“可你似乎很想抓我?” “我敬重傅大哥,不代表也要尊重傅大哥的師弟。”泏 王佳傑如此說道:“你是黑,我是白,兵要抓賊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王捕快公私分明,只望能早日收齊證據,緝我歸案。” 夏逸笑罷,伸出一隻手掌,道:“昨夜我託人聯絡過師兄幫忙,今日既然來的是你,想必已帶來我要的東西。” 王佳傑冷哼一聲,從懷中摸出一封信箋,置於夏逸掌上。 “多謝,這等事情只有耳目遍天下的六扇門才能這麼快而準確地查到。” 夏逸收好信箋後,又輕笑道:“你回去一定要好好替我向師兄致謝,再告訴他閒時可知會師弟一聲,我請他喝酒。” 王佳傑怒道:“傅大哥乃是堂堂六扇門捕頭,雖身正影不斜,但夏先生若是多做打擾,實乃毀人仕途。”泏 “聽聞昨夜有聚雄幫四人屍沉此處。” 夏逸見到岸邊打撈起的屍首卻有五具,便轉移了話題:“那一具屍體又是誰?乞丐還是失足的醉漢?” 夏逸的目的成功了,王佳傑盯著那具面目全非的屍體道:“這是一個西域商販,初步斷定死於九日前,死因是折頸。 死者死後被裝入塞滿石塊的麻袋,丟入大運河,直沉河底。 若非今晨在此打撈這幾具聚雄幫幫眾的屍體,恐怕也不會湊巧發現他。” 夏逸頓生興趣,不禁問道:“如何斷定死者身份的?”泏 王佳傑道:“且不說死者身上穿著西域衣物,在七日前就曾有一名西域商人來官府報案,聲稱同伴失蹤。” 王佳傑道:“報案的西域商人自稱是與一名同鄉在十一日前來到京城做買賣,而在九日前的傍晚,他去了須盡歡喝花酒……” 說到此處,王佳傑忽然醒覺自己為何要與這廝細說案情,便忿忿道:“這是六扇門的事,與夏先生何關?” 夏逸揚手拍了拍王佳傑的肩,說道:“小王,你我總算是見過幾次面,也可算得上淺交,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 我近日也在調查一些事兒,說不定與你的案子各有所需的線索。” “在下區區一個捕快不敢與夏先生攀交情。”泏 王佳傑輕輕拍開夏逸搭肩的手,說道:“傅大哥要我代交的東西,我已交到夏先生手上,就此告辭了。” 說完,他真的頭也不回地走了。 夏逸並沒有因為自己的自討無趣而羞憤,而是覺得有趣。 王佳傑與加入六扇門時的傅瀟一般鋒芒畢露,凡事只求問心無愧。 心中有大道,所以剛正不阿。 若是覺著人生苦短,當及時行樂,便是夏逸的路。 所以師兄是白,師弟又何妨是黑?泏 天下之大,人各有異,這些各異的人相遇後所生的事豈不有趣?

夏逸回到京城之時,已是在他斬殺齊掌櫃的三日之後。泏

不得不說,夏逸確是一個貪玩成性之人,就凜風夜樓而言,他也是一個極其不負責任的長老——另外三位長老各有其職,惟有夏逸整日無所事事。

在夏逸殺了齊掌櫃後,便安排一名下屬回京覆命,而他本人卻在回京路上去尋找一個名叫“範二花子”的酒肉朋友喝酒了,也因此耽誤了他一日路程——他琢磨著瓜分齊福樓地盤之事並非自己所長,便索性交給京中的弟兄們。

京城既是京城,自是繁華非常。

豪樓林立,街道雖已足夠寬敞,但車水馬龍間,往來路人仍不免摩肩接踵,而一間間樓閣內傳出的不僅僅有響亮的喧鬧聲,還有淡淡的酒香。

這些聲音與氣味就如同妙齡佳人親口渡來的酒水,路上行人只是聽到、嗅到,便已感到幾分醉意襲上心頭。

酒色財氣,喧鬧與熱情——這便是京城。

在京城最不起眼的角落,乞丐們只得一塊兒擠在乞兒窩,互相取暖抵抗寒冬。泏

運氣好些的乞丐可以撿到些被人遺棄的破舊衣物禦寒,那些運氣差點兒的乞丐只能在被揍倒以後,看著自己剛撿來的衣物或剩飯被另一個比他強壯的乞丐搶去。

飢寒交迫,殘酷與薄情——這也是京城。

夏逸喜歡這座城——喜歡它的紙醉金迷,令他遊戲人生;喜歡它的冰冷肅殺,令他時不忘衷。

大戰過後,夏逸本以為可以清享一段悠閒日子。

他甫一回京便被一則訊息驚到——就在五日之前,聚雄幫與凜風夜樓激戰於後者主樓之下,雙方俱因此戰實力大損,而凜風夜樓之主金璐輝與聚雄幫幫主司馬金龍也戰至兩敗俱傷。

最終,司馬金龍略勝一籌,若非凜風夜樓新一輩的年輕高手袁潤方出手相救,恐怕金璐輝已斃命於當日。泏

也在這段時日內,兩勢力衝突不絕,聽聞六扇門都已派出官卒調停此事。

聞此訊息,夏逸不由心中暗驚。

金璐輝今齡二十有九,長夏逸六歲。

論武功,金璐輝在江湖同輩中可算翹楚,即便是武林中的不少名門大派的長輩名宿也罕有其敵手,未曾想到仍然不敵司馬金龍。

因為司馬金龍比金璐輝多出十數載的內力修為?

夏逸穿過數條街道,已站在凜風夜樓主樓之前。

凜風夜樓足有五層,每層高足兩丈有餘,各層屋簷皆呈六角狀,其氣勢極為恢宏——皇城之外,京中當屬此樓最高最雅。泏

平日裡,一至二層乃是待客盈利之處,三至四層樓既可用做貴客過夜之處,也可用於迎貴賓場所。

至於五樓,便是金璐輝的住處與幫中高幹議會之處。

這座樓能在京城屹立數十年不倒,當然有它不同凡響之處。

伴著一聲急呼,只見一箇中年男子從一樓正門走出,快步迎向夏逸。

中年漢子皮膚黝黑,雖穿了極厚的棉襖,但掩不住他衣下強健的身軀。

夏逸自然認得此人,因為這中年漢子便是鑄造昊淵刀之人,也就是京中的鑄器名師龐昕宇。泏

龐昕宇還有另一個身份,就是凜風夜樓四位長老之一。

聽得夏逸的發問,龐昕宇便是眉頭緊皺:“樓主明言只要你一人去見他,你自行決斷即是。”

聞言,夏逸不由雙目微眯——莫非龐叔在這五日內根本沒見過樓主?

入樓,映入眼中的是一片清冷景象——如今凜風夜樓與聚雄幫正處交戰之期,樓中的生意也難免冷清。

夏逸一路走直奔五樓,又見樓主居室門外立有一男一女。

男子看來三十有餘,唇上留著兩撇整齊又神氣的小鬍子,其穿著打扮彷彿胸懷韜略的文士,正是凜風夜樓四位長老之一的倪煜晨。泏

凜風夜樓中的大小生意,不少是由倪煜晨負責管理,由此可見其精明能幹,且深得金璐輝信任。

至於倪煜晨邊上的女子與其年齡相仿,長相也並不難看。

雖然她已不再年輕,但她的腰肢還是和少女一樣柔軟修長。

只不過以她的年齡而言,她臉上的妝容又未免太濃——那本該是十幾歲的小姑娘才會化的妝。

這女子便是凜風夜樓的另一位長老霍水琳,乃是龐昕宇亡弟之妻。

四年前,龐昕宇親弟龐蓋死於聚雄幫少主司馬照斌之手,由此引發當年那場凜風夜樓與聚雄幫的大規模械鬥——原因無它,只因龐蓋是凜風夜樓的長老。

這一戰,最終以雙方兩敗俱傷告終。泏

由於沒能殺死司馬照斌為龐蓋報仇,金璐輝對龐昕宇與霍水琳深感歉疚,便安排霍水琳接任亡夫的長老之位。

金璐輝敢於任命這樣一位女子為長老,也是因為霍水琳確實是一個有本事的女人。

見此二人,夏逸當即恭聲道:“倪大哥,霍大姐。”

霍水琳一見到這位幫中新一代的年輕才俊,頓時笑靨如花:“夏兄弟可算是回來了,樓主如今可是隻願見你一人。”

樓主重傷之際,此女子卻可如此喜笑顏開,頓令夏逸心生厭惡。

倪煜晨則是一臉肅穆:“樓主負傷之後,便一人獨居室中,他人任誰也不願相見,只是令我等各盡其職……我實是百思不得其解。”

夏逸又問道:“楊叔何在?”泏

“楊叔”便是凜風夜樓的副樓主楊有道,此人追隨金璐輝之父打拼多年,才成就了今日的凜風夜樓,實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將才。

倪煜晨道:“樓主負傷後,皆是副樓主一力指揮與聚雄幫之間的爭鋒,我們也是幾日未曾見過他。”

聽得一席話,夏逸已是心中有數,隨即推開房門,大步而入。

凜風夜樓在京城的地位不必多說,足可與聚雄幫分庭抗禮。

可是,樓主金璐輝的居室之內卻毫無奢侈可言,屋內的字畫、古董及其佈置與格局無不透露出淡淡的古樸之風。

此刻,那臥榻之上正端坐著一個男子,雙目微合、盤膝運功調治內傷。

這男子一身青衣,長髮如瀑,不認識他的人一定會認為他是一個謙和文士,只因這個人就和他的居室一樣,內蘊古樸之風。泏

然而,正是這麼一個文質彬彬的雅士,卻是一方黑道巨梟。

夏逸不禁想起初遇金璐輝時的情景——四年前,他初入京城,身上盤纏用盡,便打起了賭坊的主意。

他好酒而千杯不倒,嗜賭而難逢敗績。

初入京城的他在賭坊大殺四方猶不收手,賭坊也終於派出了打手。

結果夏逸不僅讓賭坊賠了銀子,也賠了打手。泏

而不巧的是,此間賭坊的背後靠山正是聚雄幫。

當時的聚雄幫出動了司馬照斌、吳雲超兩位年輕高手合擊夏逸。

兩大高手聯手夾擊,看來夏逸已是死定了。

而巧的是因為龐蓋之死,凜風夜樓正與聚雄幫正處於烽火時期,更巧的是金璐輝正巧經過此處。

於是,金璐輝出手——人如龍鳳、劍若長虹,與夏逸聯手擊退聚雄幫兩大高手。

夏逸至今仍記得當他問金璐輝為何助他時,金璐輝是如此回答:“聚雄幫的敵人便是我的朋友,動我金璐輝的朋友,便要付出更重的代價。”

一句話,何其簡單,何等豪氣干雲。泏

於是,凜風夜樓就此多了一位夏長老。

見夏逸入室,金璐輝當即散氣收功。

夏逸微微躬身,凝聲道:“樓主,您的傷勢……”

金璐輝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自顧自道:“當日,你出城追殺姓齊的,而兄弟們則是繼續打壓齊福樓的殘餘勢力,卻未想到聚雄幫竟在這時候出來橫插一腳。”

夏逸沉聲道:“聚雄幫想分一杯羹?”

金璐輝點頭道:“不錯。”泏

齊福樓畢竟也是京中一大幫派,眼見其覆沒在即,作為京城黑道龍頭的聚雄幫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擴張的良機。

倘若凜風夜樓易地而處,想來也會仿效聚雄幫行徑——誰放過了這樣的機會,誰就是傻瓜。

只不過聚雄幫少主司馬照斌卻是搶紅了眼,居然在不經意間打到了已被凜風夜樓佔下的地頭。

是以,息戰久時的京城兩大勢力再次開戰。

“那一日,我正是在樓下與司馬金龍決戰。”

金璐輝繼續說道:“百招之前且不表,交手百招之後,我卻發現自己居然內力不繼,腳下也是跟著發軟。”

長嘆之後,金璐輝再道:“若不是有袁潤方這新人相救,恐怕我已死於當日……好在司馬金龍當時也是身負輕傷,他見殺我無望,便率其幫眾撤去。”泏

夏逸不由問道:“樓主懷疑幫中出了奸細……給您下了毒?”

金璐輝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偌大的京城說道:“若我沒有猜錯,我當時中的毒極有可能是酥筋軟骨散。”

夏逸動容道:“酥筋軟骨散?”

酥筋軟骨散是一種氣態之毒,無色無味。

中此毒者將在六個時辰內全身疲累,且無法運轉內力,只可等藥效過後才能重振精神。

值得一提的是,此毒沒有解藥。泏

酥筋軟骨散雖然防不勝防,但其弊端也是十分明顯——酥筋軟骨散之氣極易消散,需要上等品質的瓷瓶儲存。

換言之,如果要對某人或數人使用此毒,用毒者必須本人或者指派一人與下毒目標同處一室,才可開瓶放毒。

只是,江湖上知道酥筋軟骨散製作配方的人實在少之又少。

金璐輝內功深厚,平日起居飲食也無不謹慎,倘若下毒手段不夠高明,必會被他察覺。

念及此處,夏逸不禁問道:“樓主可覺得有何人可疑?”

金璐輝的語氣忽然變了:“倪煜晨、龐昕宇、霍水琳。”泏

夏逸怔住,他怎麼也沒想到金璐輝一開口便將正副樓主之下的三位掌有實權的長老直接說了出來。

“我也不想懷疑老弟兄,不過酥筋軟骨散只可在體內逗留六個時辰。”

金璐輝如此說道:“在我毒發之前的六個時辰內……或者再早前一些時候,有機會與我共處一室下毒的人只有這三個人。”

金璐輝側身看向夏逸:“其實已恢復了八成。”

夏逸舒了一口氣,笑道:“原來樓主一直閉門不出是想令那奸細猜不透樓主的情況,若是盛態而現,反會令那奸細不敢再有動作,若無動作,也再難尋其馬腳。”泏

“小夏,你實在是一個聰明人。”

金璐輝也笑了:“若非你貪玩成性,我必要培養你做凜風夜樓下一任樓主。”

夏逸笑了笑,撫著下巴說道:“樓主正值男兒巔峰年華,何需考慮這些事兒,何況金二哥的資質遠勝於我。”

“金二哥”並不是金璐輝,而是金璐輝的親弟金日騰,今齡二十四歲,行事紮實謹慎,與夏逸的行事作風大相徑庭。

“不過,樓主這一著卻是把我推上了風口浪尖。”

夏逸感慨道:“樓主閉門數日,卻在今日召見了我,想必那奸細也會由此猜到樓主的用意。”

金璐輝正色道:“不過那奸細若要干預你的調查,於你而言也未嘗不是一個順藤摸瓜的機會。”

“樓主為何沒有懷疑我?”

夏逸忽然笑道:“樓主中毒之日,我的確不在京城,卻不代表我沒有同謀之疑。

奸細確有可能在樓主懷疑的三人之中,但他們未必沒有其他同謀。”

金璐輝淡淡道:“我自然想過這種可能,不過你是我親自請進凜風夜樓的人,我相信自己不會看錯人。

何況除了喝酒賭博,還有何事能入夏逸大爺的法眼?”

夏逸拱手笑道:“樓主真是我的知己。”泏

“奸細未除,聚雄幫還會復來。”

金璐輝收起笑容,徐徐道:“這幾日來,我方與聚雄幫已是斗的太烈,六扇門也已坐不下去,已於三日前派出捕頭調停,其中領頭之人便是你的熟識。”

夏逸道:“六扇門內與我算得上熟識的捕頭只有一個。”

因為世上永遠不會缺少酒徒,更不缺無所事事的酒徒。

他走到哪兒,身上都會帶著一個小酒壺。

今天,他同樣坐在酒館內。

好像在喧囂的環境下,他反而更能冷靜思考。

金璐輝中毒一案,還存在一些疑點。

如金璐輝所說,如果他所中之毒確是酥筋軟骨散,那麼三位長老之中必然存在奸細。

金璐輝曾在中毒當日召集三位長老一同議會,除此之外再無交集。

由此不難判斷,那奸細必是在議會之時偷偷開啟了呈著酥筋軟骨散的瓷瓶。泏

也就是說,當時與金璐輝同處一室的奸細自然也中了毒。

因此,倪煜晨、龐昕宇、霍水琳三人在當日也該出現與金璐輝一樣的中毒之狀。

可是,這三人已為凜風夜樓打拼多年,無論是已故的老樓主還是現在的金璐輝都待他們不薄,他們背叛凜風夜樓的動機又是什麼?

如果三人中存在奸細,想必此時已對夏逸動了殺心。

夏逸一回到京城,便被金璐輝召見,奸細自然能猜到其用意。

夏逸在等,等奸細出手。

只聽一聲有力的呼喊,隨見一個八尺大漢昂首步入酒館,徑直坐到夏逸對面。

大漢與夏逸年齡相仿,體格極是魁梧,一張小麥色的臉上刻滿剛毅與忠勇——這個人便是凜風夜樓新一輩中的出色好手袁潤方。

袁潤方本是少澤山涅音寺的俗家弟子,三年前還俗入京,機緣巧合下入了凜風夜樓,憑藉一手大開大合的“辟邪大悲掌”在京中打出幾分薄名。

夏逸也不多話,開門見山道:“我且問你,樓主與司馬金龍交手之時,三位長老與副樓主都在何處?”

夏逸所問正是他私下託袁潤方探查之事——袁潤方會在當日從司馬金龍手上救下金璐輝,首先便可排除他是奸細同夥的可能。

袁潤方即刻答道:“那日副樓主與倪長老分別討伐聚雄幫分部,龐長老與霍長老則是各守各自的地頭。”

“龐長老與霍長老的地頭可曾與聚雄幫發生衝突?”泏

“有,不過兄弟們的傷亡情況遠遠低於副樓主與倪長老那邊。”

“三位長老出戰時可有什麼異常?例如身體不適,氣力不足?”

袁潤方道:“這我便不知了,那日我在主樓下作戰……不過沒聽兄弟們說到三位長老有何異樣。”

聞言,夏逸不禁陷入沉思——按袁潤方所述,三位長老的嫌疑似已洗白,只不過也只有這三人有機會給金璐輝下毒,那麼下毒的手法便值得深思。

據夏逸所知,自龐蓋死後,龐昕宇一直將霍水琳視為親妹妹般照顧。

因此這兩人中若有奸細,另一人是同夥的可能性並非不存在。

可是,龐昕宇為何要背叛凜風夜樓?泏

龐昕宇至二十五歲時仍是一個無名的打鐵匠,若不是老樓主發覺了他,他此生無緣成為鑄器名師。

龐昕宇入幫十五年,一直忠心耿耿,平日似對打鐵鑄器之外的東西也全無興趣。

說起來,昊淵刀便是夏逸加入凜風夜樓時,龐昕宇親自打鑄贈給他的。

不過,夏逸並不會因為龐昕宇平日裡所表現出的忠實模樣而掉以輕心。

八年前的年少無知讓他錯信了那個看似忠厚老實的惡人,而後發生的事令他追悔至今。

“夏兄弟,我就知道你在此處!”

就在這時,又有一人走進酒館,甫一入內就與夏逸同席而坐。泏

來人與金璐輝一般一身青衣,相貌居然也有五六分相似。

夏逸淡淡道:“金二哥。”

來者當然就是金璐輝之弟金日騰。

金日騰在凜風夜樓看似不居任何職位,但其地位卻並不下於副樓主楊有道。

金日騰行事小心謹慎,常年在外打理凜風夜樓對外生意,深得金璐輝信任。

然而,金璐輝卻並未讓金日騰介入此次調查奸細一事——此舉到底是擔心金日騰行事過於古板、會壞其計劃,還是處於擔心親弟的安危,夏逸便不得而知了。

“聽聞大哥負傷,我便一路馬不停蹄趕回京城,不敢絲毫懈怠。”泏

金日騰大口喝下一杯茶後,斜眼一瞥對面的袁潤方。

袁潤方知會其意,起身告辭。

待到袁潤方走遠之後,金日騰方才說道:“大哥連我也不肯見……昨夜見你,可有什麼吩咐?”

金日騰雖然語氣平淡,但夏逸又豈會聽不出他語氣中那淡淡的不滿。

金日騰看不慣整日遊手好閒的夏逸之事,早已不是凜風夜樓中的新鮮事。

“金二哥,實在對不住。”

夏逸如此答道:“無可奉告。”泏

金日騰面色一變,道:“是大哥的意思?”

夏逸沒有說話,他預設了。

金日騰深吸一口氣,彷彿已壓下心中的怒火,說道:“夏兄弟,你看我平日行事如何?”

夏逸面無表情地說道:“謹慎可靠。”

“那大哥的意圖可否告知一二?”

金日騰儘量讓自己的語氣更誠懇些。

“樓主所託,恕難從命,金二哥莫再為難我了。”泏

夏逸拱手道:“金二哥,我還約了一人見面,此刻便要趕過去,恕不奉陪了。”

是怒兄長對他的不信任?

還是怒夏逸的守口如瓶?泏

橫貫京城南角的大運河如同一條盤踞於此的雄偉巨龍,雖比不得長江與黃河,但這畢竟是一條人工而成、連線大魏南北的大道。

跨在大運河上方的錦鯉橋同樣壯觀,足以五輛馬車並駕齊驅。

立橋柵旁,夏逸微微頷首,目光沉沉地看著靜停於河面上的兩艘小船。

那船上的數人自然不是來遊河賞景的,因為他們都穿著官府的衙衣。

這些衙役既不來遊賞,自有差事要辦——例如打撈河中的浮屍。

這些日子,凜風夜樓與聚雄幫的爭鬥不僅發生在明面上,也有發生在暗處的堵殺。泏

捕快此刻拉上來的一具屍體乃是聚雄幫的一位酒樓掌櫃,同時也是司馬金龍出道時便跟隨至今的一位老人,在昨夜死於倪煜晨組織的圍殺,隨後與同行的三名下屬被一同拋屍於河中。

這時,忽有一人站到夏逸身旁,乃是一個看起來方至雙十之齡的男子。

來者身著捕快的衙衣,此時與夏逸這個凜風夜樓的黑道長老並肩而立,畫面頓顯違和。

此人名為王佳傑,既是傅瀟的下屬,也是傅瀟的心腹。

傅瀟便是如今六扇門新秀中的第一人,同時也是夏逸的同門師兄。泏

由於黑白兩道平日裡少不得碰撞與妥協,也因為直屬上司是傅瀟,王佳傑與夏逸曾有過兩面之交——那當然是不帶有武力的見面。

看著河面上撈起的一具具屍體,王佳傑忽然冷冷道:“凜風夜樓好大的手筆!”

夏逸怎會察覺不到王佳傑瞥向他的目光中所蘊含的熾熱?

他淡淡道:“我似乎沒有打傷過吃公門飯的兄弟,更談不上殺過。”

王佳傑道:“的確沒有。”

夏逸道:“可你似乎很想抓我?”

“我敬重傅大哥,不代表也要尊重傅大哥的師弟。”泏

王佳傑如此說道:“你是黑,我是白,兵要抓賊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王捕快公私分明,只望能早日收齊證據,緝我歸案。”

夏逸笑罷,伸出一隻手掌,道:“昨夜我託人聯絡過師兄幫忙,今日既然來的是你,想必已帶來我要的東西。”

王佳傑冷哼一聲,從懷中摸出一封信箋,置於夏逸掌上。

“多謝,這等事情只有耳目遍天下的六扇門才能這麼快而準確地查到。”

夏逸收好信箋後,又輕笑道:“你回去一定要好好替我向師兄致謝,再告訴他閒時可知會師弟一聲,我請他喝酒。”

王佳傑怒道:“傅大哥乃是堂堂六扇門捕頭,雖身正影不斜,但夏先生若是多做打擾,實乃毀人仕途。”泏

“聽聞昨夜有聚雄幫四人屍沉此處。”

夏逸見到岸邊打撈起的屍首卻有五具,便轉移了話題:“那一具屍體又是誰?乞丐還是失足的醉漢?”

夏逸的目的成功了,王佳傑盯著那具面目全非的屍體道:“這是一個西域商販,初步斷定死於九日前,死因是折頸。

死者死後被裝入塞滿石塊的麻袋,丟入大運河,直沉河底。

若非今晨在此打撈這幾具聚雄幫幫眾的屍體,恐怕也不會湊巧發現他。”

夏逸頓生興趣,不禁問道:“如何斷定死者身份的?”泏

王佳傑道:“且不說死者身上穿著西域衣物,在七日前就曾有一名西域商人來官府報案,聲稱同伴失蹤。”

王佳傑道:“報案的西域商人自稱是與一名同鄉在十一日前來到京城做買賣,而在九日前的傍晚,他去了須盡歡喝花酒……”

說到此處,王佳傑忽然醒覺自己為何要與這廝細說案情,便忿忿道:“這是六扇門的事,與夏先生何關?”

夏逸揚手拍了拍王佳傑的肩,說道:“小王,你我總算是見過幾次面,也可算得上淺交,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

我近日也在調查一些事兒,說不定與你的案子各有所需的線索。”

“在下區區一個捕快不敢與夏先生攀交情。”泏

王佳傑輕輕拍開夏逸搭肩的手,說道:“傅大哥要我代交的東西,我已交到夏先生手上,就此告辭了。”

說完,他真的頭也不回地走了。

夏逸並沒有因為自己的自討無趣而羞憤,而是覺得有趣。

王佳傑與加入六扇門時的傅瀟一般鋒芒畢露,凡事只求問心無愧。

心中有大道,所以剛正不阿。

若是覺著人生苦短,當及時行樂,便是夏逸的路。

所以師兄是白,師弟又何妨是黑?泏

天下之大,人各有異,這些各異的人相遇後所生的事豈不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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